诚如他所言,好一个庞然巨物林氏。
若哪一代林氏家主真有不臣之心,只要她随随便便提上那么一两句,按照林氏子孙与学生遍布天下的架势,保不准就会有什么地方,燃起星星火种,继而燎原!
只可惜当朝天子现在就算有心下手,也不好突然做太大动作。
毕竟全天下的读书人里已经有了不少女性,如果朝廷硬要在“不给女官太大实权”的同时,还要提高针对女性的分数线,保不准会被后世人骂成什么样子:
前者姑且还能用“女皇时期也不见有太多女性高官,千百年来也只出了林幼玉一人,祖宗规矩不可废”的陈词滥调来勉强搪塞;那么后者就是明晃晃地要断绝女学生们的生路,这种找不到历史依据支持的行为做造成的后果,就没什么人来和他一起背锅了,只能由下达这条命令的天子本人来扛。
那段时间可把龙椅上的天子愁得够呛,那头发是一把把往下掉的,发际线是一天天往后退的。每晚和他共寝的嫔妃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正在经历中年脱发危机的皇帝掉下来的头发,从枕头上扫下去。
可别说,在如此庞大的一张遮天巨网带来的压力下,还真被这位天子想了个馊主意出来,好保证林家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先是让翰林院的文人们,写出各种各样的话本子,比如赞美妖怪和人类之间凄美的爱情、美人仙子对穷困书生的帮扶与青眼相待、勤俭持家打理内务的女子最终凭借着贤惠封神等故事,又叫太乐署的乐工们为这些话本谱曲。
这些从宫中巧妙流传出来的话剧辞藻精妙,曲调优美,令人闻之难忘,因此刚一面世,便如火如荼传遍大江南北,处处亭台楼榭均有此曲,就连西湖里的青青都听说过和看过这些东西。②
当这些御制的话本和剧目,红遍全国之后,连带着里面似乎不经意间提到的那些贤妻良母乖女儿的形象,也就一并深入人心,传播开来了。
一时间,就连最开明的林家内部,也有了这样的意见开始冒头:
为什么女性不能回归家庭,反而要在外面受累打拼?看看别的家族中那些依附于男子的女人,听听外面传唱的那些故事吧,她们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要我说,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未免也太苛待人,女人为什么只能往上走,而不能往下偷偷偷个懒呢?向下的自由也是自由。
再说了,做个贤妻良母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戏文里不是也说了嘛,只要用心服侍公婆、打理内务,管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诰命加身,作为对自己的褒奖与鼓励的,没准还能凭借这份美德被天界封为神灵。
至于秦君?秦君已经是老皇历啦。她已经几百年没有降下神迹保护我们林家了,不如从现在更流行的娱乐里找点和我们更接近的东西来信仰。
——再说了,秦君此人,真的存在么?别是林幼玉编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数年过去,人间风气与思想正在不知不觉发生着剧烈变化,而这一切,恰恰是人间的最高统治者想要看到的: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女人和男人,想必天然也不是在一条路上的。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胜过西风,根本不可能出现和平共存的现象。既如此,我如果能把林氏女打压下去,林氏宗族里的男人势必会感谢我,这些人就会成为从下而上来拥护我的力量!
不得不说,他真的十分接近成功了。
某一年,当朝天子出宫巡视,却在户部门口见到了一位失魂落魄的美貌女子。
他本是怀着满腔柔情蜜意,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思上前去询问这位美人是否需要帮助的;然而在这位女子哽咽着说出了自己遇到的困境后,皇帝内心的怜爱之情一瞬间化作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成了”的狂喜:
他听到了什么?这妇人是林氏女,还是正在纠结该不该和丈夫离婚的林氏女!
因为她招来的上门女婿认为,女子就该像外面的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哪怕被丈夫背叛了抛弃了,也要卑怯柔顺,自我反思,不该这样天天外出做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既如此,就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在家里待着,把官位让给他这个做丈夫的才是正理。
这林氏女和丈夫商讨未果之下,决意来离婚;可在前往户部的路上,她见到了一旁书局里正在热卖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向来对大众娱乐不甚关心的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卖书人的讲解后,看着周围源源不绝前来买书的人面上的真挚的赞美与喜爱,终于感觉到了某种迟来的、入骨的恐惧,这才犹豫不决地在户部门口徘徊不定:
她并非因为对丈夫的心软而踌躇不决,这份犹豫来自更深一层的矛盾与痛苦。这分明是从林家和女学中接受的二十多年的“自立自强”的教育,和“大众”表现出来的对贤妻良母的追捧的碰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事已至此,大势将成!
于是皇帝立刻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以统治者的超然地位与压迫感,居高临下地在这位林氏女的身上放下了最后一根能压死人的稻草,对她语重心长道:
“你实在不该去和男人争这些东西。自古以来,哪里有女人家在外面顶天立地,胜过男人的道理呢?而且这样一来,你又要操持外事,又要管理内务,实在太累了,不如在两条道中,选一条轻松点的走。”
那林氏女心中其实十分不赞成皇帝的这番狗屁,啊不,龙屁言论。
如果她面前的这人不是皇帝,她绝对能让这人见识一下,多年前在朝堂上,以四品礼部官员的身份,硬生生把一品大官给骂得丢盔弃甲当场破防、丢了乌纱帽又丢了性命的林氏女官的风采:
既然都是我在外面打拼了,凭什么男人不能在家里打理内务?我看好多女官家里都是这样运营的。女人能干的事情,男人为什么不能干?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
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的,都能自己决定管外或管内;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因为男人不如女人细心不如女人稳重,所以才不能做家务——那按照这套道理来看,你干脆把官位也让给我们好了,毕竟“选贤任才,能者居之”!
可是她能对此人这么说吗?
不能。
因为这个脱发脱得都有些“不毛之地”征兆了的,满面油光眼神浑浊,身形肥硕不堪的中年男人,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皇帝。
只要他不明着站在女官们的对立面上,只用“贤妻良母”之类的话语把她们给“劝”回家去,还真没法引起大面积的反驳。
于是那一年,在将这位林氏女成功劝回家去,不再合理,并将官位让给她招上门来的丈夫后,皇帝就知道,基础已经打好,可以开始动手了。
于是在三年一度的殿试时,天子虽然在一开始所有卷子都封着名字的时候,会取中那些才气横溢、一看就是饱学之士才能写得出来的试卷;但在拆开封条,发现这些被一眼取中的卷子竟然大多数都出自女学生之手后,天子就会委婉地用“本朝更需要贤妻良母”这样的话语,把她们要么往下略微按一按,要么往上提拔一下,放到“看着好看但没多少实权”的装饰性的位置上,再把底层的男考生数量略微往上提一提。
如此一来,既办事有理,让女官们无法反驳;还保留了面子,让后人不至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是“不知任用人才的昏君”;又能获得被提拔上来的男学生们的效忠,真可谓是一举三得的绝佳计谋!
——时间一久,这个愈发腐朽的皇朝,便迎来了最后看似辉煌,实则千疮百孔的暮光时代。
在官场上虽然依然存在女性官员,但她们要么在中央占据花瓶职位,要么在基层作为“替补”存在;与之相对的,原本应该成为一个国家最强有力的支持与基石的基层官员的队伍中,则被塞满了无数被强行提拔上来的,德不配位的男性官员。
而眼下,正倚在窗边,满怀愁绪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的林东,就是被皇帝强行提拔上来的人。
在三年一度的考核中,林东已经连续两次没能取得“良”及以上了;若今年的考核他还是个“中”以下,按照本朝律令,他就要被下放去更加偏远的乡镇,将杭州县令的位置让给在替补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同宗女,林妙玉!③
正在林东苦思冥想,试图找到个能不花力气也不花钱,对他本人的才学更没什么要求的活,做点政绩出来,好保住头上乌纱帽的时候,从潇潇雨幕里遥遥传来一道半文不白、非佛非道、不儒不法的念诵声:
“下附上以成志,上恃下以成名。下有所求,其心必进,无不可谋,无不可为——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在上,此处若有求功名,只恨生不逢时、郁不得志之士,凡有开口,无不必应!”④
这番话若落在真正敬奉神仙的人耳中,那简直就是一通狗屁;但落在满心满眼都是功名利禄,都快把自己给想到走火入魔了的林东身上,那可真是好一阵及时雨!
于是林东速速摇铃,叫仆从出门去看看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有的话,便将人速速请来;又对仆从们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对人客气些:
“你老爷我的功名官身,怕是就牵系在这位奇人的身上,你可千万小心着些!”
林东的心腹领命后,一溜烟儿地便出门去了,毕竟林东要是能升迁,他作为和林东签了死契的心腹,自然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然没有不殷勤的道理。
然而他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迎头撞上一人。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列一下鲶鱼卷卷秦本卷的工作计划,如果有我没想到的地方,欢迎大家踊跃补充:
1.让白素贞和许宣离婚;
2.管理一下这个不称职的林东县令;
3.找个人来接林东的班;
4.打击色情产业与人口拐卖;
5.和白素贞一起管理杭州水利;
6.调整下界手续,使其更为简洁;
7.推行新律,清正天界的奢侈风气(如果不行,就以退为进加强工作效率);
8.人间婚姻问题不可盲婚哑嫁,应互相了解;
9.失学儿童青青应该上学,妖界九年义务教育;
10.白素贞日后的就职问题;
11.哮天犬的修炼问题和报酬落实;
12.和符元仙翁进行红线大权转交工作;
13.女性获得权力斗争的路注定曲折漫长,此次下界,无形中会有好的影响,督促林家带头回到正轨上来干活;
14.司法宫成立,引入现代法考规则(狞笑)。
①这个人名纯属从东西南北里随便找了个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大家可以根据和同学家人熟人之类的重名情况,自动把他代换成东西南北中,发财白板鹦鹉,万筒条,珍珠翡翠大三元,胡了~
②详见41章,青青和白素贞的谈话。
③女进士,宋女娘林妙玉也。
——杨慎《升庵诗话》
又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中书行省,经书四十三件,并通诏封孺人,时年一十二岁,天下称曰“女神童”……一作林妙玉赐为女进士。
——田艺蘅《留青日札摘抄》
由此可见,林妙玉和林幼玉其实有可能是一码事,后来传抄成两个人,纯属笔误。
林大人!你又被我抓回来当社畜了,没想到吧!surprise~掌声欢迎林大人继续回来干活!
(林幼玉/林妙玉:挺好的,社畜嘛,习惯了,给加班费就行。)
(我放一个违反化学规律的点石成金器在这里,走过路过可以按一下,给林大人加工资)
④下附上以成志,上恃下以成名。下有所求,其心必进,迁之宜缓,速则满矣。
——《罗织经·治下卷第三》
第52章 家访:万分惶恐。
这仆从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跑得飞快的时候,就像个出膛的炮弹似的,轻易拦不下;可撞在来者身上的时候,他的去势当场就被止住了,甚至还被撞出去了几步,踉踉跄跄地往后跌去,当场坐了个屁股墩儿。
见此情景,这仆从立刻便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除了某个坐冷板凳坐了六年的倒霉备胎之外,还有哪位女官能练出这么一身本事来?
再者,近些年来,随着贤妻良母风格的流行,纤细娇弱的美人已经逐渐成为大众男性共有的审美了,也只有这种从来不想着嫁人的怪胎,才会把自己给练成这个样子。
虽然这仆从的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他明面上可万万不敢表现出一点来,毕竟此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由朝廷任命的女官,不是他一个奴仆能冒犯的。
于是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从地上麻溜站起来,对来者龇牙咧嘴地赔笑道:
“见过林大人,林大人这又是去外面公干了?哎呀,杭州能有林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我们的荣幸!看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林大人还在忙着,真是日理万机——”
可惜此人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面前的女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她身形挺拔,眼神清正,表情严肃,穿一身浅绿的七品官服,腰间围着一条已经有些陈旧了的九銙银带。虽然袖子和裤腿还有官服下摆全都挽了起来,露出她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可本该干净整洁的官服上还是溅了不少泥点子。然而这些狼狈竟半点没能影响到她似的,只听她单刀直入问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我问你,你家大人他在么?我找他有事。”
仆从立刻连连点头,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这位作为杭州县令替补的女官请进了门,才继续去外面,寻找自家大人要找的那位奇人。
只是在离开之前,这位仆从又心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了正在远去的女子身影一眼,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看这位大人的打扮,竟似好像刚刚从河堤那边回来一样,和正在室内安安稳稳坐着烤火吟诗、悠闲品茶的林大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真要从林大人和她中间选一个杭州县令出来……如果我没卖命给林大人,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的话,我一定选她。
——对了,这位大人叫什么来着?我依稀记得,她好像和林氏一族百年前那位祖奶奶的名字差不多,一看就是个天生要做大事的人物!
林妙玉疾步走入衙门后的官邸,在看见了和自己同为林氏人的林东后,这才松了口气,急急禀报道:
“大人,我刚刚去西湖边和护城河都看了看,发现水位正在不断上涨,开闸放水似乎全无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