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太子托我带来的一点小玩意儿,且送给姑娘,不管是自己戴着顽还是送人都使得。”
语毕,年长女官又转向贾母,笑道:“老封君教得好儿孙,今上和宫中娘娘都惦记着呢。”
“三日后,瓜尔佳嫔将会请各家女眷入宫,赏花作诗,届时荣国公府阖府女眷都要去的,这可是陛下恩典,万万推辞不得。”
“老封君千万好生准备着,此次赏花宴非同小可。一来,能叫你孙女儿见一见太子本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来,也能给府上适龄的女孩儿定下娃娃亲,一举两得,岂不美么?”
语毕,女官随便用了些点心,等那边年轻一点的女官和王夫人说完话,交付完东西后,两人便联袂离去了。
贾母这才叫来王夫人,问了几句贾元春在宫中的情况,未成想王夫人不知道从那女官口中听了什么话,竟两眼发直,语不成句,三魂丢了七魄也似的,叫贾母忧心不已:
“太太,你要是身上不好,就回去歇着。这么喜庆的日子,要是叫你强撑出病来,反而不美了。”
王夫人直挺挺地起身,往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要对贾母告罪和道谢,又跟个木偶似的,同手同脚、浑身僵硬地转回来,自是辞去不提。
王夫人回房后,也没好多少,一时卧一时站,真是实实在在地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坐卧不安”,引得一旁的玉钏儿都有些担心,试探着开口问道:
“太太,我去小厨房吩咐她们,炖盅燕窝来?这东西滋阴补气,安神定心,眼下吃着再适合不过了,等好些,我再服侍太太躺下,闭一闭眼养神,如何?”
王登云怔怔地点点头,又猛地站起来用力摇了一下头,就好像一个刚溺水了的人,要把满脑子和满耳朵的水都甩出去一样,对玉钏儿道:
“这个不急。”
“你偷偷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在金石古玩上颇有造诣,还精于仿制的匠人?若有的话,不管花多少钱,总归都得把人请来。”
“就说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件家传的古董,实在碎得不成样子了,修不起来,只好叫精于此道的人仿制一件差不多的,总归能应付过去就是了。”
这厢玉钏儿虽然被这没头没脑的指令给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出门去了。
那厢林黛玉回到席上,众姊妹见她两手空空出去,又带了个盒子回来,便知道这是宫里的贵人专门送出来给她的,便簇拥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绝对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好不热闹:
“这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式吧?看着好新鲜!”
“是呀,从前的头花都是用绢贴的,用丝线缠的,也有用铜丝夹了绒条捻搓熨烫出来的,但像这样完全用纱堆出来的倒少见,果然内造的好物件儿就是与别处不同。”
“妹妹,咱们重新梳头去,这就戴上看看吧!”
在这一干喜气洋洋的嬉闹声中,林黛玉忽有所觉,一抬眼,便望向人群之外的薛宝钗。
只见薛宝钗端坐在原地,神色怔怔,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事实上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51章 诗会: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
三日后,果然如那女官所言,瓜尔佳惠兴给京中不少有适龄女儿的勋爵人家都下了帖子,说是要办赏花宴,又特地开恩,说既然荣国公府有女儿在宫里当女史,便允许这一家多带些人进宫,好宽慰一番贾女史与家人多年不得相见的寂寥之情。
按理来说,瓜尔佳惠兴只不过是一届嫔位,不该有这么大权力。
可奈何今上在对待汉人和女人的时候,都不太大方:
堂堂探花林如海,换在别的朝代别的帝王手下,再不济也该是个股肱心膂;结果轮到他这里,虽然做了巡盐御史,却依然免不得因为“天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引得帝王猜忌。
故去的先皇后自不必说,若不是她遗泽深厚,多结善缘,引得前朝大臣与后宫嫔妃无不据理力争,搞不好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故去后,皇帝本想提个乖顺一点的女人上来继续当面子货,结果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像她,但每个人都有她的影子,就好像这个刺儿头把阖宫柔顺乖巧的嫔妃都带坏了似的,也就没再立新后,一来给后宫省笔开支,二来也方便他以后啃口嫩草。
这么一通搅和下来,倒叫瓜尔佳惠兴这个放在别的朝代里,只能算是“高级嫔妃的及格线”的嫔位,矬子里面拔将军地成了本朝后宫里,“能够召命妇入宫开宴会”的唯一一人。
总之,这帖子一下,收到邀请的人家无不欣喜,忙忙收拾起来,熨衣裳、熏香、炸金首饰、演练入宫礼仪等,不一而足。
尤其是贾府,更是齐齐上阵,毕竟众勋爵人家里,只有她家要入宫的人最多,除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告病了的王登云,和还得在家里管事的王熙凤之外,人人都要去,连带着在贾府上借读的李纨和薛宝钗也不例外。
这可把底下人忙坏了,只要是个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就得来帮忙干活。
——骗你的,只剩一条腿能走的也得来干活。
总之,赏花宴那日一到,贾母便带着众姐妹,乘了几顶轿子,热热闹闹地往宫里去了。
马车行至宫门外第一道门禁便停下了,因为要换乘青帷小轿,才能入宫。而且这还是瓜尔佳惠兴专门给荣国公府女眷的特权,换做别家女眷来,只能和上朝的官员一样步行。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车时,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随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等等,刚刚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按品大妆的老太太穿的不是绣花鞋,而是一双靴子?
但没那么多时间让林黛玉疑惑了,因为轿子走得很稳,也很快,没多久就把贾府众人送到了御花园。
林黛玉下轿后,虽明面上一眼不敢多看,一步不敢多行,但据方才那匆匆一瞥,也能见得此处风景秀丽,果然非凡:
佳木茏葱,奇花闪灼。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①
瓜尔佳惠兴虽然是主人,却没什么架子,早早便在宴席主位上等候,一见贾府众女眷前来,赶忙免了众人的礼,又起身相迎,笑道:
“老封君,此前请你多少次都不来,今日可算借着林姑娘的风,把你强行叫来了。若你恼,我便先自罚三杯,但你这番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贾母亦笑道:“不敢不敢,娘娘这话太客气了。”
二人短暂寒暄了一番,瓜尔佳惠兴又招手,叫林黛玉近前,靠着她坐,笑意盈盈道:“林姑娘果然气度高华,非同常人,我见了就心里爱得不行,竟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从手腕上撸下个满翠的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又问:“好孩子,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含笑受了这礼,落落大方道谢,既无诚惶诚恐之态,也不见骄矜自得,平和答道:“来京城之前,家母已将春秋三传授予;在京中读书时,老师教的是《物理小识》《九章算术》和《天工开物》。”
瓜尔佳惠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哪,这孩子说话真有条理!难为她小小一个人,却这么稳重可靠,果然读书能明理。比起我家那个动不动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混小子,要懂事好多倍呢。”
这话不好接,因为哪怕是京城里的乞丐,也知道瓜尔佳惠兴指的“混小子”指的是谁:
瓜尔佳惠兴作为受先皇后托孤的太子养母,可以用这样亲昵的口吻抱怨,但旁人若真把这番话当真,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那才叫蠢到家了。
因此,饶是贾母这样的人精,也愣了数息,才看似自然地接上话:
“娘娘何必忧心呢?太子天赋异禀,又敏而好学,不管是太傅还是女官,都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是少有的、能真正礼贤下士的君子。”
“便是她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想明白,凭着她这份天分、品行和努力,日后也定能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娘娘有什么好忧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贾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又牙疼又心虚,结果跟瓜尔佳惠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差不多的情绪:
毕竟在大部分人家里,这种“后劲儿足”的言论,只会被那些接受不了“我生了个蠢货”的男孩的母亲,用来安慰自己。
但太子吧,一来不是真的蠢货,二来也不是男孩,故而两人怎么想怎么心虚。
结果两人再放眼全场一看,好家伙,所有听见这番话的,不管是宫女、太监抑或者是外命妇,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显得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的数人,愈发有种“成功骗过全世界”的成就感,连带着之前的心虚也一扫而空了。
于是瓜尔佳惠兴笑得愈发真心,对一旁的丫头道:“快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德卿女史亲自批注的《甘石星经》取来,送给林姑娘。”
林黛玉闻言,喜不自胜,起身拜谢,瓜尔佳惠兴赶忙拉着她的手坐回去,一会儿叫丫头们给她捡果子吃,一会儿和她聊聊江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的这一幕,落在宫中积年的老人和不曾读书、只专心打理内宅的命妇眼里,便是“这对未来的婆媳相谈甚欢”。
但落在知晓秦姝真正身份的这几人眼中,便是“旧臣考校未来接班的新人”,明摆着瓜尔佳惠兴要借着谈天的功夫,看看林黛玉读书的本事、待人的风格和做事的手段。
问题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幕落在大部分少女眼里,就是“林黛玉凭学识得到了瓜尔佳嫔的赏识”,着实让人眼红:
她们不关心婚姻,也不关心所谓的婆媳关系,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东西离她们还很遥远呢,日后再说也不迟;但“皇帝不让女人科举”的这把剑,已经血淋淋地砍在所有人身上了!
林黛玉读的是什么书,才能得到瓜尔佳嫔的青眼?她们讨论的是家长里短,还是民生国计?她们会在相谈甚欢的间隙里,分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和心血,讨论一下女官制度的问题吗?
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无数种解读;而这场宴会既然是瓜尔佳惠兴为京中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占人数最多的,便是这些忐忑又兴奋的少女了。
没多久,便有人逐渐围拢过来,连带着李纨和薛宝钗这样和贾府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身边,都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
“李姐姐,我听说贾府教导女孩的老师,是当年颇有美誉的清流铮臣,王登云王夫人,这是真的么?”
眼见李纨颔首确认,众女眷更是连连惊叹,艳羡不已:
“我听说王夫人是这一代德卿学派里的领头人之一,既然是她教导你们,那你们读的书,肯定和别家不同吧?”
李纨惭愧道:“其实也没有太大不同,无非还是天文地理、明算农学的那一套。只不过老师她是金陵王后人,家学渊源,传承悠久,所以讲星象时,更透彻一些。”
其实李纨说这番话的时候很纠结。
她既为王夫人已经离开了权力核心这么久,却依然有人记得她而骄傲;但她越是钻研学问,就越是觉得王夫人的想法和德卿学派的主张,不是一码事,可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又不允许她对王夫人提出过多质疑。
于是到头来,李纨只能按照王夫人的安排,对她口称“老师”,这就是她能为王夫人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虽然她现在只能在家里教导女孩,虽然她现在已经被停职在家,多年不见起复迹象,虽然现在女官科举已经不废近废,别说王夫人了,今日赏花会上所有的贵女、乃至无法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都没有了做官的可能……
但她当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科举的,被选上去的女官,上过朝,奏过本,和那些只会教《女四书》的老师,不一样的!
所以你们按照后宅社交逻辑,叫她“夫人”,但我却想按照普天下所有老师和学生的逻辑,叫她“老师”。
然而很可惜,李纨的小巧思没能被任何人注意到。
众人一听,知道王夫人没能讲什么新鲜东西,对她的兴趣便很快衰退下去了,话题很快便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另外一位家中尚有女官在朝的少女身上:
“我家治的也是德卿学派的学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家母和王夫人从当年同朝为官的时候,就有点合不来……虽说当年王夫人被停职在家的时候,家母看在同一学派的份上,送了些东西过去慰问,但她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边生气一边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②
众人一听,纷纷半真半假打趣道:
“别说了,令堂已经在那边用眼刀飞你了。”
“看出来了,你们两家关系是真的不好。”
“可我今日来这赏花宴,就是听说荣国公府的姐妹们要来,才想趁机对对书单,互通有无……哎呀,实在恼人!阿娘未免也太小心些,只是和姐妹们随便说几句话而已,还能叫她改换门庭不成?”
众人赏花饮茶,又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唯有薛宝钗静静坐在人群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怔怔望着一株开得正好的丹桂出神。
瓜尔佳惠兴在那边见了,自忖也不能只逮着林黛玉一人说话,薅羊毛的人都知道得换只羊呢,便放过了已经被她薅得差不多了的这只小羊……不对,已经被她考得没什么精神头了的林黛玉,转而对众人笑道:
“倒是我疏忽了,既然是考校学问,可万万没有只考一人,把剩下的这些人都轻轻放过的道理。”
“今日既是赏花,自然不可无诗,夫人们可愿叫自家姑娘一展身手?若是有人能一举夺魁,我这儿还有彩头要送上呢。”
众人闻言,自然无有不依的,纷纷道:“娘娘愿意考校她们,便是她们的荣幸了,要什么彩头呢?”
瓜尔佳惠兴一边笑着说“总归是心意”,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沉甸甸、碧莹莹、光华流转的镯子,老坑里出的通体碧色毫无瑕疵的顶级帝王绿,便是在汇集了天下珍宝的紫禁城里,也再难找到一对胜得过它的:
“这是先皇后还在时,赐给我的。”
“我未入宫时,家道消乏,捉襟见肘,虽说双亲开明,愿意叫我去读书识字,可读的书,终归也是跟算账、种地、纺织等要务相关的,旨在学以致用,还真不曾学什么诗词歌赋。”
“后来入了宫,我见宫中藏书甚多,便自学了这些精致的玩意儿;先皇后见我有志于学,又担心我学多了,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落得个‘越读书越郁卒’的下场,便时常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又招女官们入宫,与我谈天说地,教我虽足不出户,亦能知天下事,聊以慰藉。”
“等女官们说,我不管是读史、写诗还是做文章,都已大成,她们再没什么能教我的时候,先皇后大喜,便亲自来考校我。”
“我们先是按照前朝文坛之风,作了一篇骈体文,又按照当下科举的规格,从《论语》里截了一句,以此为题作了八股,随后又随机命题,做五言、七律、词、曲各一。随后,娘娘又拿了当日内务府奏上来的广储司的账本,叫我核对看账,又从慎刑司里挑了桩案件叫我裁断。”
“最后,她说,瓜尔佳惠兴,你很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这对镯子给我,说做我的出师礼,叫我从此以后,不管遇着什么困境,都要记得今天的这份欢喜。”
她轻轻摸了摸这对镯子,就像抚摸着自己短暂愚蠢过的从前,和尚且不知要落在何方的未来,轻轻地、恍惚地笑了一下:
“……算来竟也有十余年了。”
她说话时,众人再无敢开口插话的,直到瓜尔佳惠兴终于回忆完了往事,那位和王登云素来不对付的夫人才快人快语,奉承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