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间书店一样的情报收集站,从书店到街边小摊,从车马行到镖局,从绸缎庄到药房,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第247章 宝黛②: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紫鹃好容易拿到了最新的报纸,急着回去跟林黛玉报喜,却未成想刚进贾府没多远,便看见一个小丫头在路边扯着手帕抹眼泪,也不大声哭,只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紫鹃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觉怜惜,便过去推了推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你是哪里的丫头,为何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么?”
难怪紫鹃这么问,因为这丫头挂在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又缀着颜色搭配得格外出挑的络子,看来这丫头手艺相当好。
而这样巧手的人才,如果是贾府自家的,那紫鹃如何会不认得?以此来推,她便只有可能是林姑娘或者薛姑娘身边的人了:
前者是初来乍到,所以紫鹃才不认识远来客;后者是泰半时间都泡在宫里学武、在庄子上练兵,故而常在贾府做活、在运河上跑船的紫鹃对她眼生,也是常态。
果然如紫鹃预料的那般,这小丫头接了她的手帕,狠狠擦一把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抽噎,这才道:“我是……薛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叫金莺。”
“这几天本来是我们太太休沐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太太放假不回家,那承蒙先皇后恩典,女官们的家人便可以入宫探视。我们姑娘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倒是对兵法和武艺颇感兴趣,这一年间,便时常入宫学习,还打算以后考武将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要紫鹃不傻,结合一下之前书店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一个惊天噩耗:
不管之前,薛宝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女官”的位置,吃了多少苦,读了多少书,构想过多少虽然有些幼稚、却依然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在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果然,这厢紫鹃方想通这关节,便听得金莺道:
“这般大事,真叫人觉得有雷打在天灵盖上!我家姑娘自今儿上午回家来,便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怔怔坐了半晌,方叫我出去买报纸……可我刚出门,便听说报纸都卖完了,甚至这一期因为情况特殊,甚至不再加印,这叫我可怎么办呢?”
“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温柔、大方又体贴,哪怕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把火发给我们,面上竟然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我见她如此压抑,也觉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结果姑娘好容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没办成,这叫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紫鹃听了,只觉心乱如麻。
一时间,饶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唇畔,可到头来,紫鹃竟半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只道:“……我这里倒有一份多余的,但我家姑娘也急着看呢。”
“不如我们回去禀过姑娘,叫她们自己斟酌,如何?”
金莺闻言,心知再无别法,也只能认了,二人遂各自回去,将这消息告诉自家姑娘不提。
与官制息息相关的事情,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心弦,自然也就传得快。
紫鹃此前不曾听闻此事,是因为她刚跟着林黛玉回来,还没来得及知道京中发生的最新的事情;眼下从书坊得知此事后,再一回家,便处处所见,声声所闻,皆是此事,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终于再也不能被强行忽略过去了。
她在这里六神无主,林黛玉却展现出了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沉稳与睿智。
在看到“不再选女官”这个消息,确凿无疑地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林黛玉都不必再往下看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女子回归家庭有助于社会稳定”之类的屁话,只笃定道:
“陛下和太子发生争执了。”
紫鹃一听,唬了一跳,赶忙左瞅瞅右看看,在确定这番话没落在别人耳中后,才一边想“姑娘做事果然妥帖,还真没让外人听见”,一边疑惑不解道:“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林黛玉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报纸,纸张在她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转战三千里的侠客,淡然、笃定而胜券在握地,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因为宫中没有‘公主’,所以本朝入宫的女史,虽冠着‘教公主们读书,让妃嫔们也一并明理’的名号,事实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完全就是在钻篓子。可以说,这个职位的设立和裁撤,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陛下是个好面子的人。二舅母至今还只是赋闲在家,没有被问罪,元春大姐姐也不曾从宫中传出什么噩耗,可见陛下拼了命想维持的,不过两样东西——”
“皇家的体面,和自己的尊严。”
紫鹃听着听着,也有点品出味儿来了,便试探道:
“所以此前,陛下允许她们入朝当官,也叫她们能入宫讲学,是因为这样既符合前朝留下来的官制,也能给自己留个‘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好名声。”
“但现在,发生了某种让他觉得,‘女官在宫中会让皇家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才勃然大怒,金口玉言说不再录用女官,是这样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
“不对,不对。按照从前的观念来看,一般推断到这里,便少不得要往宫闱秘事的方向推断,说些风花雪月之类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对。”
林黛玉满怀赞许地摸了摸紫鹃的头,继续道:
“真聪明,好丫头。对上位者而言,‘丢脸’不可怕,‘威胁’才可怕。”
“让我们略过所有的艳闻轶事,因为这些都是男人编出来,好满足他们自个儿的好奇心的。直接看‘女官’这一制度,眼下最大的受益者,是哪一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紫鹃的政治嗅觉敏锐度再迟钝一万倍,也能明白林黛玉指的是谁:
“……是太子!”
一旦知道答案,那么顺着答案往前面推过程,就很好推了。
做题是这样,政治也是这样,可见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在猪鼻子插葱装象,连紫鹃这样从来没进过宫的小丫头,都能从林黛玉这番耐心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苍老、衰朽、自负、多疑的中老年男人的形象:
“眼下中宫空缺,数位高位嫔妃连连告病,身体欠佳,所以眼下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便是瓜尔佳惠兴。”
“她与先皇后生前交好,又教养太子,宫中人人拜服。宫中的女官选拔,宫外的命妇觐见等事,也都要由她经手。她又出身名门,族中有多位武将。”
“礼法、舆论和兵力,这三项优势加下来,假使她不是‘后宫妃子’,而是‘皇子’或者‘大臣’,那么陛下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睡觉,生怕一闭眼再一睁开,自己的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但她偏偏是个女人!于是以上的所有优势,在陛下的眼里,就都丝滑地从瓜尔佳惠兴的身上掠了过去,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死物、一个中转站一样,把全部的成果,都转到了太子身上。”
室内实在太静了。
静得林黛玉都能听清,紫鹃如垂死挣扎的病人一样粗重的、惊惧不安的喘息声,也能听清另一道更加平稳、几不可查的呼吸,连带着后者走来时,衣裙摩挲下发出的织金提花布料的“沙沙”声,也一并落入林黛玉耳中。
她却恍若未觉般,只继续道:
“这一转嫁,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命妇入宫觐见妃子,是‘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无需在意’;但如果她们来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落在陛下的眼里,就是骑墙的两面派在提前向新君投诚。”
“宫中的女官受高位妃嫔调度,是‘女人自己过家家,成不了大气候’;但如果她们效力的对象,不是妃嫔,而是太子,那么陛下就终于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收拢民心,是在拉拢身怀才华却不得施展的无数不得志之人,而以往能拉拢到这些人的,不是要起兵造反,就是要谋逆逼宫。”
紫鹃闻言,只觉醍醐灌顶,真真是分开八片顶梁骨,倾下一盆雪水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席卷了她。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寒冷中,她得以看清许多东西,许多在从前,都只能被当做“宫闱风月秘闻”,被强行忽略和扭曲的东西:
不是“陛下爱重先皇后,始终不曾续娶”,而是多疑的帝王严防死守,不想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从他手中分走哪怕一丁点的权力。。
宫中不再任用女官,也不是因为“女官发生了丢脸的事情”,而是衰老的陛下不想看见年少的太子,有他的班底。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把“女官”,换成所有出身草根、寒窗十年的学生;把“宫中不再招女官”,改成“从科举制变回举孝廉”;把“女官”换成所有寒窗苦读十年,壮志凌云,想要通过科举博个前程的“寒窗学子”。
——难怪这份报纸卖得这么快,难怪林姑娘只是看了一眼,便跳过了所有的弯弯绕绕,直接点出了最根本的政治问题。
因为这样一说,哪怕是紫鹃这样的小人物,都能嗅到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然而也正是此时,林黛玉阖上了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屏风外笑道:
“请进,请进。”
“好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
林黛玉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孩自博古架后轻移出来,稳步上前。
她穿一件大红织金提花双面圆领袍,翻出秋香色领子,颈间挂一副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下坠一个小小金锁。腰间系一条小牛皮嵌碧玉的细腰带,挂着玉佩、匕首、帉帨等物,蹬一双青缎武靴。
同龄的女孩儿大多都扎双髻,她却与众不同,跟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戴一顶嵌七宝的紫金冠。
这身装扮本来就很正式了,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她又生得一副长辈们最喜欢的年画童子般的面容,圆圆脸,眉毛浓,眼睛大,唇红齿白,娇憨可爱。
如此一来,任何人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起来。
因为无论是谁,在这种天真质朴、和善温柔的氛围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虽然本心是好的、却弄巧成拙、惹得长辈又欣慰又想笑的傻事,进而展望自己以后也能拥有这么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晚辈。
然而林黛玉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下学和长辈姊妹一同用过饭后,能自由享有的独处时光。
别说只是歪在贵妃榻上看报纸了,她就算原地拿大顶倒立走路,紫鹃也只有说“姑娘你小心些别摔了”的份儿,万万不能阻止她。
然而林黛玉不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甚至坐得端正了一些。因着冥冥中的缘分告诉她,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面前的这人身上。
于是她奇异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这女孩也笑。她的笑容本分又乖巧,声音也好听,是但不知为何,哪怕是最口齿伶俐的紫鹃,竟也不敢贸然插话:
“我当然该来,但我只怕,你等的不是我。”
林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倒茶,紫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让上门拜访的贵客就这么直通通地杵在那里,不由窘得满面绯红,忙忙铺褥子、倒茶、一迭声叫小丫头们上攒盒不提。
她这厢倒完茶,便毕恭毕敬躬身倒退出去了,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金莺口中的薛姑娘了吧?
毕竟,如果金莺将“最后一份报纸被林姑娘的丫头买走了”的消息传回去,那于情于理,薛姑娘想要借阅的话,都应该上门来见一见我们林姑娘的。一来表示尊重,二来也算初次见面,打个招呼,认认脸。
真奇怪,薛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个再本分老实、随时不过的人,说话也和气,长得也可爱,未语先带三分笑,但不知为什么,愣是叫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这厢紫鹃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匆匆离去,为林黛玉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笔墨书籍、给她准备今晚写作业和读书要用的灯油蜡烛不提。
这厢的女孩也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坐下来了,对林黛玉笑道:
“好妹妹,认真多看几眼罢,你等的可是我么?莫要看错了,把金玉认作木石,将姊妹认作外人,那才叫人伤心。”
林黛玉沉静道:“不会错,我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心有所感,知晓你是我要等的助力。”
颈挂璎珞金锁的女孩又含笑发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认得我?莫非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画像么?”
“但四妹妹自打常年梦有所感,发誓要画出梦中所见后,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她是京中唯一的写照派正统传人,若不得她襄助,便是吴道子在世、顾恺之复生,也无法将人的面容描摹得逼真。”
林黛玉也含笑作答:“其实我也不认得姐姐。”
“我只是从长辈和姊妹的口中听说过你。不曾见过你的文章,便不能知晓你的胸怀;不曾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貌,就无法确定你本人是这般形状。”
这女孩沉吟片刻,又转问林黛玉道:“那么,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林黛玉从容回道:“也不曾。”
“姐姐蹬的是武靴,穿的是圆领袍,戴的是发冠,扎的是护腕和蹀躞带。这般装束和精气神,若不是经年习武,又如何能有?若姐姐经年习武,必然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又如何听见呢?”
这女孩终于肃容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又为什么要说认得我?莫不是在诓人?”
林黛玉也正色道:“因为我等的不是‘薛宝钗’,我等的是燕然未勒却好梦已碎、满腔抱负都郁卒怀中的‘薛将军’。”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薛宝钗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之前那种温柔可亲、端庄老实的表象,如潮水一般汹涌退去,逐渐露出一双含着满腔怒火和不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