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童子:我都来报到了,还不用我立刻打卡上班的吗?这样摸鱼真的可以吗?你再不说点什么,我等下就真的偷懒摸鱼去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清澈愚蠢。
月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暂时将“这家伙的诞生有点不合常理,她没有从我这里分权,也没有要取代我的意思,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相关疑惑暂且深埋心底,将手中盛满红线的口袋递给了一身红衣的女童,吩咐道:
“既然你名‘红线童子’,可见是从这些物事里诞生出来的,便替我保管这个吧。”
“从此之后,我负责将人间的婚姻状况誊写在册子上,你就负责具体落实执行。我们各司其职,定能一了百当。”
红线童子从月老手中接过口袋,脆生生咧嘴一笑:“好哩,都听你老人家的!”
她掂了掂手中袋子的重量,疑惑地看向一旁正在拈须而笑的符元仙翁,疑问道:“那这样的话,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系红线的功绩,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月老当机立断回答道:“自然算在仙翁和陛下的头上,毕竟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嘛。总不能一无所成却还要拿功劳,吃香火吧?那成什么人了。”
“只不过仙翁明面上只管理妖怪这一群体的姻缘,所以这件事记是记不上去的,便姑且不明着记账,仙翁只私下里收着这份功劳便是了,你看如何?”
符元仙翁抚掌而笑,满意道:“如此甚好,甚好。”
——彼时月老面对着新生的红线童子,只觉一头雾水,完全察觉不到天道这番安排的用意何在。
直至多年后,旧的三十三重天自上而下尽数坍塌,新的三十六重天在旧址的废墟上,盛大而辉煌地重建起来,懈怠渎职的官员被尽数撤换清算时,在人间历练多年改造完毕归来的月老,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了玉皇大帝加封的一系列神仙里,少数几位幸存者之一,他这才明白多年前红线童子为何而诞生。
在他赞同了云华三公主的判断时,在他百般挣扎后,未曾牵系起第一根“仙凡配”的红线时,在他小心翼翼教新上任的警幻仙子,如何在一滩浑水的天界自保时,他原本扭曲的命运之路上,便生出了一个通往正途的分岔口。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如此,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稀里糊涂地活着而已。
能弃暗投明的少,能坚守本心的更少;能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极少,能拨乱反正肃清风气的近乎于无。
可如果有人能在风雨如晦的局面里,曾挣扎过、抗争过那么一次的话,也算是不易了。
作者有话说:
①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搜神后记》
第176章 堂皇: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五十年后。
在生产力尚不发达、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左右的时代里,像杨天佑这样能活到七十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的,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福气了。
在他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自幽冥界的鬼差也抵达了他身边。
此时的黑白无常已经有了神灵和人类的形体,更是循着“阴阳变幻,诸事无常”的大道,有了与之相对应的黑白二色的服饰,但其为后世所熟知的范、谢二人的名字,则还要再过些年,才能被凡间造就的新的传说赋予。
二人对云华三公主行过礼后,便摇起招魂幡,套上锁魂链,阴惨惨、飘悠悠地朝着地府的方向行去,将阳间诸事头也不回地抛在身后,因着此去,便是杨天佑身为人类的这一世彻底结束了。
云华三公主不仅深知生死离别之苦,更知故人相见不相识是何等怅惘的情景。
再加上这些年来,杨天佑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双方若是有因为种族不同而产生的认知分歧,杨天佑认为,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神仙,眼界肯定更广,做出的选择只会比自己更加高明,便决定相应事务一概听从云华三公主的安排,倒使得云华三公主在人间过得竟比在天界都要自在几分——毕竟在天界还有一系列条条框框束缚着,上头还压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两位至高统治者,但是在人间,在这方地界里,她就算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杨天佑也只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没见识,才会不知道世界上竟有如此奇景。
他这一死,对云华三公主而言,不仅仅是她“失去了一位配偶”这么简单,更是把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随心所欲生活的挡箭牌给推倒了。
如此一来,云华三公主的丧偶的悲痛,比起旁人来,便格外真挚。
她一头哭倒在杨天佑床边的时候,泣不成声,一恸几绝,前来吊唁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于是,即便丰肌秀骨的云华三公主,伏在简陋的木床边上,对着她那白发苍苍、生机断绝的丈夫的遗骸恸哭的场面,因着过分鲜明的对比,而凭空生出了几分奇诡的感觉,但人们还是鼓足勇气,纷纷上前,试图安慰这位新寡的神女:
“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他能娶到你,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你再为他这样伤心,便要折了他下辈子的福啦,他受不起的。”
“对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否则他怎么会连咽气的时候,都在笑着?”
“等葬礼结束后,三公主肯定要回天上去的吧?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天界,想要什么没有?哪还犯得着为这种小事难过。”
“我打了条湿帕子来,你先擦擦脸吧?逝者已去,还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的。”
在这一片劝慰声中,突然有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从“杨天佑这辈子过得可太幸福了你真没必要为他难过”和“你以后还有无数年可活目光放长远点不要为现在这点小事就伤心”这两种主流声音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赛道出来:
“而且你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老杨家也算是有后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里原本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蓦然静止了。
众人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试图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对云华三公主说话,可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任谁也不知,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到底出自谁之口,就好像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声响似的。
原本还在放声大哭的云华三公主,在这道声音发出后,不知怎地,竟然飞速冷静了下来,一一环顾过身边众人,道:
“……不,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跟我回到天界去。”
众人赶忙称是,无有不从的,就好像刚刚那道古怪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出现了大家也权当没听见:
因为说到底,什么香火什么继承人什么家族,都得在“活着”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可云华三公主她不是人,她是神仙啊,一个不顺心就可以召来大水把所有人都活活淹死的那种和人类完全是两码事的存在,谁敢惹她?除非是下面和上面的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换位吧!
随着杨天佑魂魄的离去,曾经由符元仙翁与月老之手牵系起来的红线,也开始寸寸断裂,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明显感受到,等这条红线彻底断开,她就再也没有留在凡间的必要,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天上去了——
可就在红线即将完全断开的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道灿金的光芒从天而降,强行将都要断成两截、虚化消失的红线给续了上去,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赫然便是玉皇大帝:
“云华三公主听令。着你去往幽冥界,将杨天佑魂魄带回,为他重铸人身,复系红线,还原反本,不得延误。”
云华三公主目眦欲裂,怒道:“陛下!当年符元仙翁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与杨天佑缔结婚姻时,分明曾许诺,说红线在凡人死后可自动解除,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玉皇大帝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杨氏真情,感天动地,故我等特许,允你二人再续前缘,难道不好么?”
“自然不好!”云华三公主怒道,“陛下朝令夕改,逆行倒施,此非明君之举,我怎能认?!陛下若不收回成命,想来瑶池的那位陛下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定要去讨个说法,请她来主持公道——”
玉皇大帝笑道:“是么?可惜瑶池王母无暇顾及你。你住得偏远,与世隔绝,怕是不知道,中原王朝更迭引发的新的战争即将席卷九州。”
“阐释相争,群雄并起,无数修仙的人都想趁着这股东风得封为神。日后,更将有阐教门人,前往岐山麒麟崖,造封神台张挂封神榜,如此大事当前,谁还有空来管你?不如听我安排,且将那杨天佑魂魄摄转回来,与他重续婚姻,留居此地,我可保你二人平安。”
云华三公主心下愈发惊疑不定,高声道:“我若不同意呢?”
玉皇大帝立时一改和颜悦色的态度,厉声道:“那就由不得你了!”
他这一怒之下,顿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陡然被密不透光的乌云层层笼罩,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在这般蔽日遮天的浓云中,玉皇大帝的声音从中隆隆传来,便宛如暴风雨袭来前,必先响起的滚滚惊雷:
“你年纪尚轻,办事不妥帖,常常性子上来冲动行事,也不是没有的,我不怪你。你二人若真想离开,那也不是不行,先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的,等冷静下来、清醒过来了,我自有安排!”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离婚冷静期”。
云华三公主当即便被玉皇大帝这番话给气得五内俱焚。她浑身战栗,只觉四肢百骸都凉透了,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了,全靠着胸口那一点沸腾的怒意与热血维持着生命。
两道鲜红的血泪从云华三公主眼角蜿蜒流下,咆哮奔涌的风云在她身边汇集。当她驾起祥云,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冲入高空之时,便宛如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剑终于出鞘,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日光刺破重重乌云:
“我当年——就不该轻信你们!”
云华三公主朝着瑶池所在的离恨天一路发力狂奔,在她过分迅捷的速度下,掠过她身边的长风竟如利刃般,有着刻骨铭心的寒冷与疼痛。
琼堆玉砌的瑶池轮廓已出现在眼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遥遥看见从遥远的高空舒展而下的花枝,疏淡的影子落在云间又映在她的发间,在枝叶掩映下,云华三公主陡然间察觉到了,在她游戏人间逍遥自在的这些年里,三十三重天内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又玄妙的变化:
等等,瑶池和凌霄宝殿的位置,是不是不太对?怎么感觉它们的方位,和我下界之前的不一样了呢?好像凌霄宝殿的位置愈发靠近离恨天的中心了?
只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所以云华三公主立时便把这份疑惑抛去了脑后,转而继续向着瑶池的方向疾驰而去:
近了,近了,很快就能到了!
——然后,在云华三公主踏入三十三重天前,两位身穿金甲、手持长枪,作士卒打扮的神仙,便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之外,被拦下来了。
云华三公主叱道:“让开,我要去瑶池觐见陛下!”
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为首的那人取下了头盔,好让自己能跟云华三公主面对面清楚说话,也正是在这时,云华三公主才看清了这两人到底是谁,这便是被玉皇大帝封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两位神仙:
“禀三公主,此事不妥。自我二人奉玉皇大帝之命把守天门后,若无两位陛下谕旨,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顺风耳也紧随其后接口道:“毕竟人间与天界阻绝多年,陡然解禁后,为使天界不受人间侵扰,陛下才设置了这道门槛。云华三公主,还请你多多体谅则个,毕竟这是陛下的决策,一经作出便无可更改,我们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云华三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来说,尚且陌生又新颖的词汇:“……天兵天将?”
千里眼和顺风耳赶忙为云华三公主解惑:“是近些年来,为了应对天界和人间又有再度连通起来的征兆这一问题,而新出现的一系列神仙。”
“若天界太平,无甚大事发生,我等则把守天门,划清两界;若人间乱象会影响到天界,我等便出阵作战,保卫疆土。”
“三公主,你就别难为我们了。没有陛下谕旨,我们真的不敢放你进去,毕竟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嘛。”
云华三公主眼睛里的光火都要熄灭了,摇摇欲坠,绝望问道:“……事出突然,要便宜行事,也不行么?”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摇摇头,异口同声道:“不行。”
从公义上来说,其实是可以的,而且玉皇大帝也没有对“紧急归来”一事明令禁止;但是在人人都怕担责于是人人都层层加码的前提下,“没有明令禁止”的默认允许的潜规则,在执行到基层实践中的时候,就变成了“绝对不行”。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被新上任的两位天兵天将拦在了天门之外,成为了日后天界程序繁杂、冗官冗律的普遍情况中,受害的第一人。
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心里其实也忐忑得很。
他们其实也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可以保证明面上不出错,但是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不管不顾冲到瑶池告状,瑶池王母肯定会站在她的那一边,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受罚。
于是,为了尽可能打消云华三公主去告状的念头,千里眼和顺风耳便轮流劝说了起来:
“其实人间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你其实大可以在他上了年纪之后就抛弃他回到天界来,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回来?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有情意。”
“就是就是!你若是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要放弃在天界无忧无虑的生活,去那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受苦?分明就是动了凡心!”
“那你都这么喜欢他了,以后每一世都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云华三公主被这一套歪理说得瞠目结舌,气若游丝地反驳道:“不,只是因为我们已然结发,便不可毁约背盟……”
然而千里眼和顺风耳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之,不管哪位陛下,现在都无暇见你,你还是乖乖服从安排下界去吧,日后自然有你的大造化!”
千里眼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后脚顺风耳便将头盔扣回头上,同时伸出手,推了云华三公主一下,嗤笑道:“快些走吧,三公主,莫要在这里耽搁我们的正事。”
如果三十三重天还是以前的模样,那么别说区区一对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便是再来上几百个,都不可能阻拦得住曾经的瑶姬、现在的云华三公主。
但她先是失却了“治水”的神职,后又被困在毫无实权的“云华三公主”的壳子里多年,还在人间荒废嬉戏了数十年的时光。如此种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以至于眼下,当云华三公主站在职责是“把守天门”的两人面前之时,竟还真被这两人阻拦在外了。
更何况,云华三公主从未想过,这两人会对自己动手。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天界众神仙,难道不是异体同心、亲如一家的么?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我这是为你好”的旗号,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动手?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悖之事呢?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猝不及防从云端被推落下去,如当年的青鸾那般,从天界一路坠入凡尘。
三十三重天留给云华三公主最后的印象,便只有这两件印在她视网膜里的事物:雄伟壮丽的天门,与金甲银盔的天兵。
当它们一同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时候,明明前者是死物,后者隔着银盔也看不清面容,可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如此庄严,如此古奥;唐哉皇哉,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