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要能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而周御花了大半辈子,把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重新编造了一遍的那段伪史,也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
他住在天界,因此在大众的认知里,他就是不会说谎的神仙,所以这些从上面流传下来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于是,在近年来人们锲而不舍的供奉之下,别说被蒙蔽的瑶池王母等人了,就连东王公本人,都相信了自己“玉皇大帝”的身份,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掌控天界,自己名正言顺拥有对此界的一半所有权与统治权。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皇大帝再跟瑶池王母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了以前身为东王公的时候,对神灵之首的敬畏,而是将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甚至在瑶池王母定定凝视着自己,一言未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试图劝慰瑶池王母:
“我知道你刚刚养好伤,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按理来说,是不该叫你继续劳累的……可没办法哪,这两个孩子被拦在天门外好多年了,若没你允许,他们就真的半步也不能踏入天界,只能在外面流浪。”
“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还未完全消失,他们现在,是进也进不来,下又下不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没办法,只能再麻烦你一下,先把这两个孩子接入天界再说。”
瑶池王母闻言,略一思索,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开口道:
“可是我感受不到这两人的神职。若接引他们进入天界,他们能做什么?”
玉皇大帝怔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的确睡得有些久。好叫你得知,咱们天界现在的事务,早就不兴原来的那一套了。”
他见瑶池王母面露不解之色,便为瑶池王母细心解释道:
“虽说以前,用‘按照神仙诞生时的状态直接确定神职’的办法,能够让大家各尽其职,各司其所,尽快理事,但这样处理事务,也未免有些过于武断之嫌——万一有人勤能补拙,后期练出了一身他原来没有的本事,却被原有的神职限制,不能在新的领域大展身手,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小改了一下你之前加封的办法,将神仙们的职位,从‘诞生即确定’,变为‘加封后上任’;若有神仙能立下大功,便额外加封神职之外的尊号,以彰显他的荣耀与功绩。”
“所以你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其实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没能正式进入天界不说,甚至还没能走马上任呢。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两人将来去做什么会比较合适?”
瑶池王母耐心听完了玉皇大帝对神职进行的一系列改动后,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便颔首示意自己认可了这一项改动,又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道:
“远望与聆听之能,虽然高强,但生活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的异兽们,也不是做不到。”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领,能够让你们在三十三重天里有一席立足之地?”
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今日之前,不过是被卡在天门外,甚至连正式进入天界都不得其门的小卒。别说和瑶池王母这样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说话了,就连天界的异兽都比他们更体面些。
结果谁能想到,今天,他们不仅进入了天界,进入了瑶池,甚至还得以站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面前,和他们直接对话,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和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荣幸面前,顺风耳已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只能在那里期期艾艾地咕哝些含混不清的字眼。他的兄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赶紧转向瑶池王母,赔笑道:
“这个……哎呀,怎么说呢,我们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所以也不敢跟陛下开口要求些什么,陛下觉得我们去哪里好,我们就去哪里,绝无二话。”
“陛下是何等仁德贤明的君主,做出的选择定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以陛下看着安排就行,我们兄弟二人就不给陛下添乱了。”
然而很不幸的是,这番拍马屁的话完全没有取得其应有的效果,甚至让原本就有些头疼的瑶池王母更加烦躁了:
按照原本的规则来,你们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天界取得职位;可按照新的规则来,你们总得给自己定个日后努力的方向吧?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你们既没有提升自己的力量,也不想着给自己定个努力的方向,到了最后的关头,才假惺惺地跟我说“全凭陛下定夺”?有这么纯躺着等天上掉饭掉进嘴里的不劳而获的人吗?
玉皇大帝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赶忙试图补救道:
“既如此,我倒对这兄弟二人有个安排。”
他倒也不是真的惜才,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真能将这兄弟二人留在天界,日后他们能起到的作用、能发挥出来的力量,绝对超乎自己的预料:
“眼下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正在逐渐减弱,日后三界之间,定是要连通起来的。这一连通起来,在人间资源匮乏、天界物产丰足的情况下,搞不好就会有心思不正的家伙,不愿本分地走修行飞升的路子,而是想另辟蹊径,从人间强行偷渡上来。”
“这种先例万万不能开,否则的话,三界之间的规矩就要彻底乱套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选拔出专门负责看守天门的神仙,封其为‘天兵天将’,为天界戍边,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突然提起了一个已经在天界沉寂多年的名字:
“怎地不见玄鸟?”
气度威严的女子端坐于金座之上,以手支额,虽因着面容还有些苍白,而看似疲倦至极,病体未愈,然而当她开口说话时,便隐隐有风雷涌动:
“它是我的辅佐官,神职又落在‘兵法’与‘战争’上,若要论起选拔天兵天将来,玄鸟才是应该经手这件事的唯一人选。”
玉皇大帝赶忙道:“你忘啦?玄鸟在数百年前,已经修得人形,尊号“九天玄女”,但她因为耗费力量过多,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休养至今。”
“她这一闭关,你无人辅佐,天界的大部分事物都只能由你一人处理,你积劳过度,这才昏过去了。”
玉皇大帝解释完九天玄女的去向后,瑶池王母只觉得之前那种昙花一现的晕眩感去而复返,甚至更严重了,使得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种“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的别扭感和模糊感:
“……原来是这样的吗?看来我真是睡了太久,连此等大事都记不清了。”
玉皇大帝坚定地点点头,确信道:“正是如此。”
他又看向还站在阶下,战战兢兢拱手而立,等待着瑶池王母做出对他们二人去向安排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继续劝瑶池王母留下他们:
“如果日后真要设立‘天兵天将’的话,那这件事对咱们二人都有好处。他们不仅可以日常驻守天门,把守边界,如有大事发生,他们还能拱卫我们的御座,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的臣属。”
哪怕被篡改了记忆,但骨血里的本能是不会随着记忆的改变而消失的。
因此,在从来没上过战场,也没正儿八经参加过任何一场战役的玉皇大帝看来,找人来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在曾经挥师横扫过整片大陆的瑶池王母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安排了:
让这种刚飞升上来的家伙,去保护应该在两军对阵之时,冲在最前面的主将?你怎么不让老虎从此改吃素呢,至少后者还有点实现的可能,前者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于是曾经的万军之王便立刻蹙眉,试图驳回这个提议:“我用不着……”
“我知道你很强,用不上他们。”玉皇大帝继续劝道,“但天界这么大,你的旧伤也还没养好,若在你昏睡养伤期间,有人趁虚而入,想要攻占天界,你该如何是好?”
“你就留下他们吧,就算用不着他们来保护你,可在你无暇顾及天界众生灵的时候,派他们去护着那些力量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家伙,也是好的。”
在玉皇大帝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瑶池王母终于松了口,将千里眼和顺风耳留了下来:“那便依你所言,让他们留在天界吧。”
千里眼和顺风耳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谨遵陛下谕令!”
只不过再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兄弟二人又齐齐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玉皇大帝,混不顾做出“留下他们”这个决定的,分明是瑶池王母:
别说什么职位不职位、权力不权力、旧伤不旧伤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了,在他们看来,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瑶池王母不想留下他们,但多亏了玉皇大帝的极力劝说,他们才得以留在天界”。
兄弟二人暗暗在心底想道,虽说两位陛下一同掌管三十三重天,但我们日后一定要对凌霄宝殿的这位陛下多多尽心,毕竟没有他的极力相劝,就没有作为天兵天将诞生的我们兄弟俩。
于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也为了一碗水端平地把两人都夸到,便开始赞颂起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感情来了——因为除去这个之外,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的了,毕竟若要论起统治能力来的话,在瑶池王母昏睡的这些年里,一直在做事的玉皇大帝明显更得人心,如果从这方面下手去赞颂这两人,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夸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来得稳妥:
“两位陛下感情真好。”
“是呀,之前在人间听大家说两位陛下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情;能够身在高位却还抱有一份真情的,便更是不易。”
“两位陛下琴瑟调和,如胶似漆,实在是叫人眼馋得慌。”
“若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两位陛下这样,彼此照应,互相关心,那何愁三界不太平呢?”
瑶池王母听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这一番话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得很,就好像玉皇大帝其实跟她根本就没这么熟,这些故事全都是别人胡编乱造拼凑出来的。
可她看玉皇大帝神态自若,好像已经很习惯了这件事的样子;在偷偷看过人间景象后,又发现芸芸众生的确把自己和玉皇大帝放在一起供奉,便也勉强默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吧。
正在瑶池王母恍神期间,玉皇大帝又对她伸出手,笑道:
“你睡了这么些年,不少天界里新来的神仙都在等你放行呢,也就这两位年轻人最心急,这才毛毛糙糙地跑了过来,打扰到了你的清静。”
“眼下正好你也醒了,而且看你的情况,不像是会在短期内旧疾复发的样子,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见见大家?一来,能够放行将近年来飞升上来的神仙们;二来,也能让大家都认认你,免得生疏了,反而尴尬。”
瑶池王母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疑惑道:“我们一起过去?”
玉皇大帝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夫妻一体同心,自然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瑶池王母迟疑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上玉皇大帝的手,可二人的手在交握的前一瞬,她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只是单纯不适应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摇头道:
“不妥。算了,就这样走吧。”
玉皇大帝也不强求,笑眯眯道:“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行去,离开了瑶池。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后,也赶忙跟在了他们身后,只不过两人都下意识站在了玉皇大帝的身后,使得瑶池王母的身后空落落的,连个同伴都没有。
而正在瑶池王母即将缓步迈出瑶池的那一瞬,她陡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遥遥望了瑶池一眼,喃喃道:
“……这风倒是止住了。”
玉皇大帝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未成想,瑶池王母真的就只是这样简单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瑶池,便愈发不解其意,疑惑道:“怎么?”
瑶池王母低声道:“我记得以前的瑶池,不是这样的。”
玉皇大帝怔了怔,只觉头脑一片空白,竟无法回答瑶池王母的这番喃喃自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界自从自己手中诞生以来,便是这个样子:
生机勃勃,平安无事,懒懒散散,就像是一碗慢吞吞涌动着的黑芝麻糊,怎么,天界难道还能有别的样子不成?真是荒谬。
不过玉皇大帝觉得,自己既然都是天界统治者了,那自然要对自己的另一半抱有足够的耐心,这才是宽和的为君之道嘛,便追问道:
“那在你眼里,瑶池应该是怎样的?”
瑶池王母依着本能答道:“终年朔风,玉阶十万,高处不胜寒。”
玉皇大帝立时怔住了,半晌后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虽说君臣有别,但疏离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寒心,还是现在好吧?”
瑶池王母心想,这家伙虽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深究——或者说,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配偶后,她就很少怀疑对方了,毕竟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家人呢?
而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不知道的是,这种现象在后世的人类世界里,有一门名为“人类文化学”的学科,专门为这种现象进行过探讨,进而得出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学术结论,将三界这些年来的变化,尽数囊括其中了:
在繁衍的秘密被解构后,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原本位于“巫”这一位置上的女性走下神坛;其后,随着家庭与婚姻制度的确立,使得她们失却的,并非仅有宗教大权与神秘氛围,连带着她们在部落中的统治地位,也一同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帝王的宝座仍然存在,无形的障壁依然屹立不倒,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已全然改头换面,不复当初。
就在瑶池王母默认了玉皇大帝“还是现在好吧”的说辞,准备转身,和他一同往瑶池外走去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突然牵住了她的衣角,使得她不得不低头望去,便与一双明亮的黑眸对上了。
咬住瑶池王母衣角不放的,是一只通体五彩的鸟儿。
它的羽毛光彩夺目,金碧相辉,哪怕置身于瑶池门口的奇花异草之间,也毫不逊色;尤其在长风拂来云雾之时,更有着云蒸霞蔚、浮翠流丹的辉煌。
更罔论它周身的花纹奇妙又端庄,细细望去,竟凝结成了五德字样的形状,如此,它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有一种“天下太平”的安泰气象。
瑶池王母乍见此异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即,玉皇大帝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这才让瑶池王母得以确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凤凰么?你不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与你的同族们待在一起,却来瑶池作甚?”
他说着说着,还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和小辈开玩笑似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成仙的亲朋好友,也急着要面见另一位陛下么?”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微妙的不适感,认真计较起来的话,却又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怎么,只允许像千里眼和顺风耳这样的男人飞升成神仙,就不允许凤凰这样的异兽也有同样的缘分和造化么?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难不成”,明摆着就是没把凤凰当成可以修行成神仙的存在去对待,觉得它们生来便只该在三十三重天底下的那几层生活罢了。
可凤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皇大帝的这番话语的古怪之处,因为它满心满眼都是瑶池王母的身影——真的,毫不夸张,瑶池王母甚至都能从那双明净得宛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连带着凤凰眼底那一份满满的濡慕与亲近之情,也一同传到瑶池王母眼前了。
哪怕失去了神志,哪怕从此不能言语,甚至连记忆和认知都被篡改了,昔日尊贵的身份与毁灭性的力量也一同失去了,但在凤凰的本能里,对瑶池王母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
毕竟她们曾并肩作战,毕竟她们曾亲如一体。
就这样,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太完善的情况下,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凤凰,便凭着本能的召唤,来到了瑶池门口,终于见到了与它分别多年的主君。
此时,曾阻隔在天界众生和瑶池王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于消散了;可那些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经被迫忘记了此事,再也记不起过往的遗憾与渴求,再也回不去那些无忧无虑、同心协力的好时光。
一别经年,人不如初。
瑶池王母深深凝望着凤凰,恍惚间心有所感,一种微妙的酸楚悄然爬上她心头:
兜兜转转,竟只有你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