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多年的凤凰,在见到它的第一时间,也没敢认,好容易等青鸾开口,它才从这家伙说话的语气中分辨出来:
面前这形容枯槁的家伙,竟真是自己的同僚!
它惊讶地一振翅,可未曾想,就连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所引发的风,都险些把青鸾吹走;幸好瑶池王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青鸾的双足,才让它不至于刚顶着疼痛和威压,胆战心惊地爬上离恨天,就又被不小心掀下去。
如此,凤凰便愈发惊讶,急急追问道:“哎呀,阿鸾!你这是怎么了?”
青鸾用力喘了几口气,这才从“背着沉重的镜子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体力活中缓了过来,对瑶池王母禀报道:
“这是我……多年前,从主君这里借得火种,又辅以曾与鬼神交战而染上的幽冥气息,将盾牌重新熔铸,冶炼而成的。”
“我将它命名为‘幽冥宝镜’,今日特来,呈现主君……唯愿主君之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说完这番话后,本就十分虚弱了的青鸾,更是彻底失却了浑身的力气,双眼紧闭,从万丈玉阶的尽头一头栽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那个玄鸟遗留下来的,连通幽冥界和天界的通道里。
凤凰跟随在瑶池王母身边多年,亲眼见着瑶池王母处理诸多事务后,自然知道进入这个通道意味着什么,不由得目眦欲裂,振翅而上,却终究来不及。
它奋力追赶之下,却始终未能追上青鸾,甚至连它的一片尾羽都无法触及。无奈之下,凤凰只得望着青鸾愈发远去的身影,心头痛如刀割,难以自抑地发出一道悲怆的大喊:
“阿鸾——!!!”
它话音未落,便觉身后有一道狂风腾空而起!
瑶池王母后发而先至,长袖一挥,便有汹涌澎湃的气流从她手中涌出,试图托住青鸾沉重无力的躯壳。
她这一手的威力绝不可小觑。放在往日里,这一托,便有着能将平地抬升成高山、将江河拦腰截断的威势,若是再带上几分杀机,那么就连神灵,都不敢正面迎上。
可即便如此,瑶池王母也未能接住青鸾的身躯。
因为这一幕的本质,是它耗尽了心血后,命中注定要陨落的自然规律,并非神灵之力可扭转干涉。
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死去的花朵重新绽放?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干涸的水流再度涌动?已经“死了”的事物,是不可能再回来的;哪怕是神灵,再度诞生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与她们的前身,有着一模一样神职,内在却又迥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了。
瑶池王母虽没能挽留住青鸾,但她携来的风雷终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在周身围绕着的气流簇拥下,青鸾在无知无觉向下坠落的途中,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就这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嶙峋怪石与参天巨树,直至落到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这才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如桃花,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看便是神灵的心头血,才能有的颜色。
它多年前,也曾这样从天而降过一次。
但那时,它还不是“青鸾”,是力量更加强大的“鸾鸟”,因此这种意外对它来说,只不过是小小挫折,好好养伤,就肯定能迅速康复。
可它深知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如若不赶紧让瑶池王母也能有管理生死之事的权能,那么假以时日,地之浊气若借着地府卷土重来,曾发生在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案,便定然要重演。
于是,鸾鸟根本无暇休憩,而是立刻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工作,花费了漫长的时光,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日日夜夜与火种相处,终于将它那曾从不离身的盾牌,锻造成了一面宝镜。
这面镜子的用途不在于“战斗”,而在于“监管”。只要力量足够,那么任何一个使用者,就都能从中窥见任何一个存在的前世今生。
对于“需要裁定此人生前善恶进而决定下辈子归属”的幽冥界来说,还有什么比这面镜子更适用?
而只要幽冥界真的使用了这面镜子,这面出自瑶池王母麾下青鸾之手,又是借用瑶池王母的火种锻造出来的,如此一来,这一界便永远无法脱离瑶池王母的掌控,永远都要受天界的影响和制约。
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的确如青鸾曾构思过的那样,这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这件法器只要存在,就永远能握住幽冥界的命脉!
一念至此,被刚刚的疼痛给逼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青鸾,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恍恍惚惚的微笑。
只可惜青鸾的这个微笑尚未完全成型,便在它看见自己身边那一捧金红交织的血迹的时候,便怔住了:
“……怎会如此?这,这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青鸾以为自己就要在这一重天里永远住下去的时候,在凤凰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的时候,在东王公对着那面镜子面露狂喜之色的时候,只有瑶池王母依然神色严肃,未曾展颜。
因为在所有人中,唯有她的法力最为高强,也唯有她和天道之间,有着若有若无的感知,自然能知道,在青鸾耗尽心血铸造出这面镜子后,它的本质便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鸾鸟本来只是异兽,虽有幸跟着神灵们一同升入天界,但归根结底,除去它格外能征善战、武力高强、具有神智的特点之外,本质和凡间的野兽是一样的。
但在鸾鸟化身青鸾,铸造出这面镜子的那一刻,它的本质便发生了质变,从“异兽”升为了掌管“冶炼铸造”的神灵。
从异兽升为神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开明、雨师、祝融等无数先例在前;但问题是,她们都是在“自身状况正常”的前提下,机缘巧合,化作神灵的,和青鸾眼下这种“重伤在身”却又化作神灵的状况完全不同。
按照正常的“力量层层递减”的规则来,如果鸾鸟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毫无神智的野兽;如果青鸾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比“神”更低一级的“仙”。
可青鸾本身的状态太微妙了。明明已经拥有了神灵的心头血,却始终未能凝结出相应模样的身躯,甚至还重伤在身,这刚刚到手的、超然的身份,眼看着就要失去了。
她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
没人知道,就连瑶池王母也不敢妄下结论。
她只能弹出一道红线,送往青鸾的身边。
这一道红线,是由瑶池王母的心血和法力凝聚而成的。上一道红线被送往人间,护持尚且不知身在何方、归期几何的高禖遗孤;这一道红线,便被送往太皇黄曾天,围绕在青鸾的身边。
哪怕不再是“西王母”,她身为统治者的慈悲,也依然未曾改变半分。
也正是在这道红线温柔地贴上青鸾长颈的那一刻,它身下的,原本浑然一体、坚硬无比的白玉地面,便猛然四分五裂地炸开了。
长风逆卷,云雾奔涌。鸾鸟和凤凰曾怎样也无法到达的人间,在这一刻,终于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青鸾的面前;只不过这一幕转瞬即逝,因为太皇黄曾天裂开的缝隙,只堪堪让青鸾跌落人间后,便再度弥合了起来,光滑无痕,若不是瑶池王母一直注视着此处,甚至都不会发现,这里曾和人间,有过短暂的相通。
——这便是“天界和人间互相联通”的开始,这便是凤凰和鸾鸟曾经期待过的,“天门大开”的雏形。
只可惜青鸾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在它坠入人间的那一瞬,便明显能感受到,此界的灵气稀薄了很多,果然如她们的陛下预料过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日后,只能归属人类,神灵在此界的生存只会愈发困难。
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只不过出现了一秒,随即,来自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护住了它,将它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哪怕现在尚处于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的状态中,青鸾也能明显感受到,刚刚那种受到桎梏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周身上下,都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的可靠感。
它是集合天地灵气而生的,从天道和自然里诞生出来的异兽,从未在母亲的腹中待过,自然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但如果换做让日后的、用同样的方法诞生出来的神仙们来看,“生而知之”的她们,就会明白这是什么:
这便是宛如还在子宫中被孕育着时,被羊水环绕着,被母亲保护着的安全感。
在这种感觉的帮助下,原本心中惴惴的青鸾立时大定,因为在生死存亡之际,它因着心安神宁,反而在这紧要关头,想通了很多事情:
实力大减又如何,哪怕刚刚成为了神灵就要陨落又如何?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已经做成了我发过誓要去做的事。
我无愧于本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主君。我履行了我身为臣子的职责,我履行了我身为同僚的义务。
此生如此,已臻化境,再无缺憾。
故无忧愁,无思虑,无恐惧,一切皆无。
在这个念头从青鸾的脑海中诞生出来的一刹那,它便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是它身为“异兽”和“神灵”的命运。
在天道的召唤下,如水般盈盈的波光从青鸾的身上散发出来,在光芒的笼罩中,青鸾的躯壳也在发生着变化:
它虚弱的身躯开始再度充盈血肉与力量,它黯淡的羽毛如枯木逢春般重新绽放生机。它的双眸虽重新明亮,可蕴藏在里面的那种执着坚忍的意味却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野性。
它的羽毛化作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她的四肢从躯干上抽条生长。她再一睁眼一闭眼,鸟类的所有特征便尽数消失不见,唯有青色的羽毛状纹路镌刻在她眉间,微光荧荧,映得她青色的眸子里宛如含有粼粼波光,明灭起伏。
只不过这个神灵的形象,只闪现了一瞬,随即便湮没在虚空中了,最终还是青鸾身为“异兽”的本体占据了上风。
它周身所有的伤口都在眨眼间愈合,她的那个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形象化作虚影悬浮在身后。它惊讶地张了张口,从它口中逸散出来的,却不再是成型的话语,而是一道柔和的、悠长的鸣叫。
这道声音所过之处,凡是听闻的野兽,齐齐在不知名的力量压迫下拜倒;凡是听闻的人类,便立时心生所感,明晓了“冶炼”的方法。
——从此,人间便从刀耕火种的原始蛮荒,进入了能使用青铜和铁器的时代。
青鸾出世,万兽臣服。
哪怕它现在还不能使用神灵的形体,可只要勤加修炼,总有一天可以做到这一点;哪怕生活在人间,这里的气息也不会阻碍到她的修行,因为她的命运注定她要落在此地;若有机缘,待她修出人形后,更可回归三十三重天。
——这便是“妖”。
就这样,日后将要存在于三界中的所有物种,在这一刻便也齐备了:
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有“神”和“仙”;生活在人间的,有“人”和“妖”;生活在幽冥界的,有“鬼”和“鬼神”。
作者有话说:
①这里化用了“青鸾对镜”的典故。既影射瑶池王母的本体(西王母)其实没有婚姻,因为她身为神灵之首,没有同类,天生注定单身,又能把“镜子”的存在和幽冥界的镜子对上,我就这么二创了。
昔罽宾王结置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能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孤鸾三年不鸣,临镜后以为见到同类,便慨然悲鸣,展翅奋飞而死。
——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
第164章 宝镜:太虚幻境,灌愁海,放春山。
这是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锃光瓦亮的镜子。
这是一面刚刚被锻造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热意的镜子。
有火种余威覆盖其上,别说东王公了,就连比他更强的凤凰都不太敢去触碰它,二者作为眼下少有的还能在离恨天中久居的生灵,不得不耐心垂首等候,一直等到瑶池王母在确认过青鸾无碍后,这才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宝镜。
她向着宝镜伸出手去,将它摆正,却未能从光洁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干瘪而枯瘦的人类。
这人类已然死去,所有的生机都在她的身上断绝了。眼下,她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小的坟墓里,在她陈尸其上的高台边上,围绕着一圈红色的石头粉末,还有零零碎碎的几把刀剑、一些玉饰,想来这就是她的族人们,给她陪葬的东西了。
凤凰被陡然出现的这这具空壳,给惊得扑扇了好几下翅膀,才勉强从那种熟悉的气息中,判断出她的身份:
“这……这好像是出自主君之手的,最初的人类!”
在凭直觉下意识做出这个推断后,凤凰又立刻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啊,哪怕是人类,再怎么说也和神灵有些渊源,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况且她是人类始祖,实力最强,按照现在人间已经出现了城池这样的进度来看,她生前绝对也是一方统治者,在不缺物资、没受重伤的情况下,活个百余年也不是不可能……可看她的遗体的状态,竟像是已去世多年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她们毕竟并非神灵,所以‘生育’一事,会对人类的躯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
她深深凝望着镜中的人形,叹道:“此前东王公与我汇报瑶姬一事的时候,听闻姒便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我还打算派他去人间继续行走,以便观察这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可在见到这具遗体后,我便明晓了,人类和神灵终究不同,所以以往我等未曾将其视作‘困难’的事物,放在人类身上,便有可能要了她们的性命。”
“神灵能够通过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方式,补充亏空;但人类没有神力,只能通过肉体凡胎诞育后代,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流血和损耗精力,长期以往,危害极大。”
东王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瑶池王母没教给他这些,他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试图像“治理火灾就要从根源上把火苗扑灭”那样,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那,如果减少人类繁衍后代的欲望,或者直接下令让她们不得再轻易损耗自身呢?”
凤凰为难道:“这个,可能不太行,因为她们进行的诞育后代的活动,本质上是高禖神陨落后,原本掌管的‘生息’的神职扩散到每一处的表现,也是高禖神曾定下的‘繁衍’的规律还在平稳运行的表现。你无法永远堵住一口涌动的活泉,只能加以引导,让它们沿着河道有序奔涌。”
瑶池王母颔首赞同道:“自高禖神陨落后,始终无人前来接手这一神职,那么这份力量,就会像曾经被圈养起来的动物在失去主人后一定会回到山林中那样,被归还到它的来处中去。”
“你永远无法束缚住水流,只能暂时拥有,最后终将要归还。”
东王公诞生得晚,未曾真正亲眼见过高禖神;但从瑶池王母和凤凰满含怀念的语气中,也能推断出,这是怎样一位威风赫赫,又满怀慈爱的大能者,于是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