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分,从“公天下”到“家天下”是否是某种程度上的,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转变。这里应该有一篇小论文,以后再补。
第三部 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女诗人。
候人兮猗。
——《涂山女歌》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
——《吕氏春秋》
第四部 分,如果我们默认第二部分,即“大禹治水”的上古神话时期中,仍然为母系社会的这一推断成立,那么治水的大禹就该是一位女性。
我们都知道,神话在传播的过程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篡改和消亡,但如果一则神话没有彻底消亡,那么从仙话、神话和民间传说中,就一定能找到它原本模样的蛛丝马迹。那么,关于这位治水的母系氏族首领的传说,又在哪里呢?
云华夫人者,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受徊风混合万景练神飞化之道。尝游东海还,过江之上,有巫山焉,峰岩挺拔,林壑幽丽,巨石如坛,平博可玩,留连久之。时大禹理水驻其山下,大风卒至,振崖谷陨,力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馀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
——《墉城集仙录》
184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进行国家艺术科研重点项目,对各地的神话进行收录编纂。此时,相关工作人员在她的发源地巫山,得到了这样的故事。
……大禹治水不得法,被瑶姬看在了眼里。她急忙派了仙女腾云驾雾,把三册天书送到了巫峡的青石,授给了大禹,叫他照书行事。瑶姬又派了六个大神来帮忙。为让人们早点儿脱难,瑶姬又回到天宫去借来劈山宝斧。“轰隆”一声,一座山峰被劈开了。瑶姬一连劈开了十二座龙骨峰,开辟了长江三峡。大禹见大山被劈开了,赶紧领着人们搬石头排洪水,加上又有六个大神帮忙,硬是把滔滔洪水引向了东海。
……附记:关于神女的传说,在巫山流传得最为久远。由于瑶姬佐禹治水的功德,当地百姓为她竖碑立庙,敬为“正神”,世代香火不绝。巫山县培石乡船工谭成玉讲述的《神女的传说》,说神女是女娲娘娘的女儿,靠宝物钻山驹钻通了长江三峡和九河。
——《中国民间故事集·四川卷》
题外话,四川的这个故事真的很有参考价值,让我们再额外据此分析一波二郎神,不过都是我个人的猜想,看看就好。
我们都知道二郎神他因为掌管送子,与生育有关,带有一定的高禖性质;同时四川本地的那个原型为李冰之子的二郎神,又有着治水的传说;甚至李冰之子的身份也是后人推断并加上的,照这么说的话,其实还有个“李冰之女”的说法,详见《艺文类聚》引《风俗通义》:
风俗通曰: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自以其女与神为婚,往至神祠,劝神酒,杯但澹水。冰厉声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苍牛斗于岸傍。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极,不当相助耶?南面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乃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
总之,如果我们把“高禖”、“治水”“李冰之女”和他本体永远自带的“面容秀美”合并起来,再加上最关键的“开山宝斧”(瑶姬和他都用宝斧开山)的元素,我们就可以得出合理的推断:
这是一个必须站在女性一方的神灵,因为他的本质其实就是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披上男神外皮才能顺利诞生的女神杂糅体。毕竟某个元素如果多次出现在同一个形象身上,必然能说明某种问题。
然后再来看一下二郎神此人在神话中最微妙的一点,他在两性关系中的角色。
在以男性为主的历史和神话中,他们是不会将“女性受苦”纳入对此人的功绩评判标准的,就像“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传达出来的价值观一样,男人不会在意无关紧要的女人的痛苦。
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是现在被说成是“尊重女性”的孙悟空,在元杂剧里,其实也有“拐卖妇女”的情节,引用部分原文如下:
(李天王调卒上,做围洞科)(行者做慌科)(金女唱)
【村里迓鼓】则听得数声鼙鼓,又不比九重天乐,神兵振恐,满山谷旌旗笼罩。走龙飞鞚,天王来到。唬得众衔花鹿将头角藏,献果猿将身躯耸,啸风虎将牙爪跑,唬得众妖精望风尽倒。
【元和令】恶山林天火烧,深潭洞黑云罩。李天王托着塔皱着眉梢,显他那挟泰山的恶燥暴。我便是玉天仙骋不得妖娆,众妖魔四散逃。
(行者做走科)(天王搜山科)(见金女科)(天王云)你是人?是妖魔?(金女云)小的每是人。(天王云)你是那里人?(金女唱)
【上马娇】小的每是金鼎国人,被妖怪扰。当日个秋夜月轮高,酒阑人静三更到。园内恣游遨,小径里抄风过处,遇着山魈。
【胜葫芦】俺甚么女貌郎才厮撞着,将父母远乡相抛,雁杳鱼沉没下落。翠蛾浅淡,玉肌消瘦,终日倚楼高。
【幺】空着我望断云山恨不消,愁随着江水夜滔滔,一日错番为一世错。今日得圣贤接引,天王相救,恩义比太山高。
告天王,着小的每回乡,得见双亲,实感天王之大恩。(天王云)你自回去,不干我事。(金女云)妾身回不去。(天王云)你怎生回不去?(金女唱)
【后庭花】小的每颤嵬嵬杨柳腰,曲弯弯的莲瓣脚。怎生向溪流曲律坡前去?吉飂古突山上逃?要性命也难煞,天王你听咱哀告。妾身有这几般,方可去得,将葛仙翁竹杖来讨,费长房缩地来学。乘蛟龙在海上漂,驾鲲鹏云外高。
【青哥儿】若如此呵,然后那家乡、家乡得到,到家呵,细说根苗。将天正众多神将来雕,摆列着香案,供养着容貌。每日逐朝,记在心苗。办着一片虔心把香烧,将恁那恩来报。
(天王云)着风、云、雷、雨四员神将,送此女子还于本国者。(金女云)谢天王。
好巧不巧,《西游记》小说里,天兵天将放火烧山的情节,在元杂剧里的原型,是因为来解救被拐卖妇女的李天王,决定斩草除根把人贩子窟给一锅端了,很难说《西游记》小说是不是元杂剧的同人,我觉得绝对有关系。
总之,在无数神话人物、文艺人物在传说的过程中,都因为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有过这样那样的黑历史的时候,没有这方面黑历史的杨戬真的很难得。他少有的“黑历史”就是在《封神演义》中扮女装色诱土行孙,或者在野史里被想要撅人的男同调戏——在他的所有故事中,一旦出现两性环节,那么他担当的绝对是“女性”的角色(假借二郎神名号骗人的那个狐狸精是特殊情况,不是他本人,不能算),可见这个杂糅体因着其“女神”的本质,是要和“女人”站在一起的。
神话的本质无法改变,就好像王母娘娘划下银河隔开牛郎织女的传说,在古代被视作拆散有情人的恶行,在现代却终于被正本溯源,看到了其解救被害者的本质。就好像嫦娥奔月的故事,在古代被斥为忘恩负义,但是在现代被探究出了其最本质的“逃离”的内核。
不管是出于有神论者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观点,还是出于无神论者的“大范围传播开来的文化本源很难被篡改”的观点,总之,二郎神的传说从某种程度上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每次把大纲改得愈发激进,不得不扔茭杯和扶乩重新问的时候,只有你答应得最痛快,好家伙破案了)
无独有偶,这种情况其实不仅存在于二郎神身上。冯梦龙创造的白蛇,曹雪芹创造的贾宝玉,蒲松龄收集的剑仙……这些文学形象的本质其实也是这样的。
介于本文后续是红楼同人,所以我们专门分析《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形象。抛去索隐派的考据不谈,抛去现代人借着先进的精神优越感打造出来的“渣男”旗号不谈,只谈精神的话,曹雪芹借贾宝玉“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话语,表达出了那个时代的人能做得最好的,保护女性的意识:
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神灵,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角色,我们创造出不对男人动心的女剑客。
虽然受时代限制,这些意识现在看起来略有不足,但这正是人类历史的美妙之处:
星星之火,起于微末,可以燎原;前人之思,后人补足,来者可鉴。
所有在演化过程中,被改造得先进可靠的东西,如果没有最开始的人落下稚嫩的、充满错误却大胆开拓的第一笔,那么它们就永远都不会诞生。
第162章 瑶姬:大道不死,故我长生。
他刚一动这个念头,便觉心中有如一万只鼓齐齐擂响震鸣。
东王公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和昔年悖逆篡位的少昊无异,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为了尽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东王公赶忙对面前的老巫追问道:
“敢问你们前任主君的姊妹,化身而成的顽石身在何方?”
老妪不疑有他,便给东王公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她在我们部落里最高的山上。”
东王公道谢过后,便循着老妪给出的方向赶去。行了半日后,果然见一高山,笔峰挺立,曲涧深沉,花木争奇,松篁斗翠。①
不过这座山的美景都不算什么,因为在目光敏锐的神仙眼中,有着比区区风景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块人形的石头立在山峰上,原本应该是人类面孔的部位,遥遥望向远处;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能见到河泽奔涌,万物竞发——那是她的姊妹曾经远行治水的地方。
空中还回荡着如泣如诉的空灵歌声,简短的“候人兮猗”四个字在淙淙水声的应和下,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不管是唱起这首歌谣的,还是被这首歌谣所祝福、所期盼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东王公心生感叹,缓步走上前去,在这块顽石的面前深深拜下,恭恭敬敬道:
“见过尊驾。”
他虽然尚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块顽石如此执着,但他“想要挣得一席之地”的想法,早已在冥冥中为他做出了选择:
如果自己的身份因为发源于地之浊气而被忌惮,那攀一门足够有说服力的亲戚为自己撑腰,不就行了?
这块顽石看似毫无生机——也是,毕竟如果它只要还有一丝复苏的机会,按照女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同类的习惯,就一定会将她唤醒再带回部落——然而东王公却灵机一动,想出了某个缺德又可靠的办法:
已经逝去的人,是不可能被人间的感情和牵绊打动得起死回生的。
可我只想要一门足够显赫的亲族,好让我有个依靠,那我又为什么非要指望,从这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亲情不能唤回亡者,但责任和义务却可以催逼出全新的神灵。
于是东王公灵光一闪,对这块顽石再度拜下,恳切道:
“尊驾与姊妹携手同心治水之功,我等便是在三十三重天,也有所耳闻。如此高义大德,着实令人钦佩不已。”
“但尊驾有所不知,之前明明已经被治理好的水患,在近些年来又有复辟之势,引发的人类伤亡不知凡几。哎!若是姒氏还在,见到此等情形,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话倒也不能算东王公说谎,因为他正是为了引渡最新一批被洪水带走生命的人类亡魂而来的:
“还请尊驾怜悯我等,且动一动身吧。因着此时,天界与人间之间互不相通,除我这般专门负责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的神仙外,任何存在都不得下界,自然也无法对人间的惨况施以援手。”
“尊驾生前曾是姒氏的姊妹,死后英魂不散,驻守在此,护持多年,自然是一等一有担当的人物。可若没有尊驾出手,你们曾庇护过的城池和人民,怕是就要在接下来的洪水中再度毁于一旦了。”
随着东王公的话语出口,原本毫无生机的顽石上,渐渐裂开一道缝隙,万千烂漫金光从中涌出,簇拥在顽石周围,久久不散,祥云紫气平地而起,分明是全新的神灵将要降世的征兆。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下大喜,想道,幸好她们都是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家伙,否则的话,这一套还真不能管用。
于是他又趁热打铁,深深拜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动容道:
“还请尊驾救她们一救!”
东王公话音落定后,那块在此地默默伫立了十余年,似乎日后也会一直这样沉默坚守下去的顽石,陡然从中裂开,迸发出一阵令人目眩神秘的辉光。
一刹那,祥云簇拥,香雾环绕,在冲天的金光和紫气中,一位披锦绣罗衣、着明珠之屐、曳雾绡轻裾、佩芳霭幽兰的女子,从碎为两半的巨石中现出身形。②
她的双眸是与澄澈的湖泊一般的碧蓝,只要望去,便宛如置身汪洋;她的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与云雾,这便是后世人在提及她的时候,永远都避不过去的、最关键的描述,“旦为行云,暮为行雨”。
而与此同时,远在天界的神灵们,也感受到了这位仙人的诞生,知晓了她的名号。
因着她在她的姊妹姒氏平定洪水之时,曾以歌声遥祝平安,又在后方为她安定部落,因此,姒氏的功绩,便也一并记在她的身上了: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瑶草鬘鬟,如漂如停;详而视之,玉树之形。③
这便是“瑶姬”。
然而这位新生的存在却并非神灵。
一来,她是从人类死后的遗骸里化身而成的;二来,她又是经由东王公之手点化而成的。
就好像被瑶池王母点化而成的东王公,生来就是比“神灵”更低一级的“仙人”一样,如此看来,新生的瑶姬应该比“仙人”再低一级才对。
但瑶姬和东王公不同。她是天之清气,天生就比地之浊气更高一等;且她姊妹二人生前治水有功,所以新生的瑶姬的身份闻风便涨,在滔天的功德金光里,瑶姬突破了点化者东王公的限制,她的身份就此定下:
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与男仙均已就位,从此,只属于“神灵”的时代过去,“神仙”的时代缓缓开启。
瑶姬甫一诞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职责:
既有江河,便该有堤坝相称;既有水神,便该有能限制和引导水神的存在与之呼应。
然而原本应该与水神互相牵制、维持平衡的异兽,已经化作火神祝融,于天界诞生,无法前往人间;也难怪瑶姬的前身和姒会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因为原本应该协理她们的神灵不在此间。
于是瑶姬一抬手,便有湿润的云雾聚集,簇拥在她的身边,空濛缥缈,如梦如幻,随着她一同往当年,姒曾经治水的方向行去。
——这便是“神仙”这个群体里,最早的“驾云”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