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鸟开口的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从这二人的身边远去了,因为从太古到现在,从开天辟地至今,都没有过第二个这样看似荒谬绝伦、实则又大胆又尖锐的想法:
“我的‘术法’权能,在运转到极致的那一刻,能够折叠时间与空间。”
“就好比之前,在追杀穷奇和少昊的时候,哪怕我们之间相隔万里,但只要我出手,就能把所有的距离都折叠至无。就像一张纸的两端,明明隔了那么远,但只要把两端拼接起来,原本只能遥遥相望的两个点,也可以重合在一起。”
她的眼角还挂着血泪,她的身上还带着旧伤,她的身躯尚且弱小。
按理来说,这种大事不该交由这样的小孩子去做,只要不是特别泯灭良心的族群,在族中的成年者还能挑大梁的时候,就不能让小孩子去顶锅。否则她们年长的那几岁有什么用,就为了白吃饭白长这么大吗?
可这一刻,也的确只有玄鸟,才能想得到、做得到这一点,因为只有她的术法造诣登峰造极,超越一切:
“她在这里的确存活不下去,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我们的力量不足。”
昔年高禖神还活着的时候,虽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还在肚子里没生下来而已,然而她也没有疏忽半分对玄鸟的照顾,依然认真履行着自己身为“高禖神”和“昆仑山上的大家长之一”的两大职责,时不时就去看望一下玄鸟,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再给她讲讲故事。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哪怕玄鸟是女娲开天辟地后诞生的神灵,也得以从高禖神的口中逐渐知晓当年旧事;也正是因为她知道西王母曾经在混沌中跋涉万里、观世间万物的旧事,今日玄鸟,便可以将从这个故事中推断出来的道理,用在高禖神的遗孤身上,正所谓“救人者自救”:
“我知道西王母曾遍历混沌,但自从天地分开后,你常年驻守昆仑,不曾走遍四海八荒,看一看新诞生的种种植物和动物的药效,更不曾认得每一位神灵的职责。”
西王母颔首赞同:“你继续。”
“而且我们生而知之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那些超乎我们理解力之外的事物的。”玄鸟继续道:
“她和我们事实上并不是同一种生灵,如果贸然用我们的方法去治疗她,只怕会适得其反。就好像给吃不饱的人要喂沙棠果,但是给吃人的野兽却要投喂血肉,才能让它们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彻底平息。”
西王母无意识地抱紧了怀中冰凉的躯壳,慢慢将玄鸟说的话串联了起来: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一个全都是她这样的存在的地方,就能够保证,治疗她的法子和治疗她们的法子一样,都能通用;同时,还要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存在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却又切实好用的灵丹妙药。”
这番话说得很有条理,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找到这个地方,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可西王母说着说着,便苦笑了起来,因着她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的火苗,已经被她自己的话语给扑灭了:
“的确如你所言,只要这个地方存在,你的确可以通过折叠时间空间的办法,把她传送过去。”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轻用侧脸碰了碰玄鸟的发顶,于是小小的黑色鸟儿便感觉到,有一点冰凉的湿意沾湿了自己的羽毛。
这是西王母。
她在混沌中诞生,是仅次于女娲的大能者;她一手缔造了远离战火的昆仑城,把这座高山建设成乐郊;日后,她更是高举大旗攻占四方的万妖之王,无数地之浊气的生灵哪怕遥遥看见她的旗帜都要闻风丧胆,盖因她的威势与力量无人能及,她是从混沌时代遗留到现在的最强音。
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血管里应该流淌的都是充满力量的火焰,她哪怕再被混沌的气息在身上凌迟一百万次都不会喊一声痛,可这一刻,从她的眼眶里流下的,却是苦涩的泪水:
“如果我还回得去昆仑,如果昆仑山上还有不死之树,那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遥遥望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似乎就连眼前的道路,都来路不明、去向不清:
“可是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乐郊呢?”
眼下玄鸟已经很疲倦了。她能想这么多、说这么多,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即将熄灭的火堆在彻底烧完之前,还会爆出最后一点火花那样:
“是的,的确如西王母所言,这片天底下,是没有第二片昆仑山这样的乐土的。”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具小小的躯壳,心想,如果我能够成功的话,便是保下了高禖姐姐的一部分,那么,只要这个想法的逻辑是通顺的,我便是呕心沥血、胼手胝足、燃尽魂魄,也要做到:
“但如果,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呢?”
早已心如死灰的西王母听闻此言,那双冷寂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里,陡然爆出一蓬比之前所有的希望之火都要明亮的光芒,连带着她捧着高禖遗孤身躯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
在天道曾经给她展示过的,所谓的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她们有着发展到极致的技术,有着神妙的医疗手段。很多在太古时代直接就能要了人命的疾病,在那时,甚至连“令人困扰的小事”都算不上:
断了的手和脚,她们能接上;流出体外的内脏,她们都能放回去;她们甚至都不用担心伤口发炎会要命,因为在那里有无数的消炎药。
就连脑袋里长了瘤子这样的大病,放在现在,哪怕是物资丰富、充满奇花异草的昆仑山,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有能对症下药的物品,可放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只要动个小手术,就能药到病除,说一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喃喃说出了口:“你是对的。”
西王母之前没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的神职里,没有“折叠空间和时间”的术法这一部分,她自然不知道这一点;就好像不知道函数和数字的文盲,是分辨不出来椭圆双曲线不是画作而是数学一样。
再加上玄鸟之前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连壳都没破,就更不曾在西王母面前展示自己的神职;就连她数月前被玄鸟匆匆运来,接受高禖神的托孤的时候,也只是知道了玄鸟有这样的力量,只不过无法深思下去而已。
但西王母只是没见过,不习惯,没想到,又不是蠢。
在玄鸟点出这个解决办法后,她立刻就能顺着这个方向推断下去,而且越想越顺畅,因为玄鸟的这个解决办法的确可行:
“虽说她还是个未出世的婴儿,但高禖神用自己的力量喂养了她数百年,她的身形已经长成,只差生出来的这一口气而已。”
“这一口气在现在续不上,但在以后,肯定能续上,因为在高禖神崩解的这一刻,我们就都知道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先不说新的人类会从哪里出现,反正天道这么安排了,就一定会有。”
“等多年后,她们的技术发展起来,就肯定已经处理过无数像她这样的情况了,一定清楚要怎样才能让她活下来。”
“是吧!”玄鸟欣喜地扬起头颅,满怀骄傲地看向西王母,活像个刚刚解开了难题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孩,“我就知道我可以,那就这么定下了——”
“等等,不行。”西王母刚刚其实不是在跟玄鸟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推断,直到被说做就做的玄鸟的作风给惊得回了神,她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推断,但玄鸟是真的能说做就做的!
于是西王母立刻就要阻止玄鸟:“你在提前冲破蛋壳降世后,又紧接着动用了多次术法的神职,折叠空间,跨越生死,追杀少昊部落余孽。眼下你虽说还活着,可你的真正状况比起高禖神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严厉地看向玄鸟,积威深重的西王母平日里只要一个这样的眼神扫过去,便是最叽叽喳喳的鹌鹑也得缩起身子噤若寒蝉:
“在过分透支和压榨力量后,你就像是一口吊栏和绳子都朽烂了的枯井。虽说井底还有水,但只要再用最后一次,你的整个人就会由内而外彻底崩塌,‘死亡’对你来说,都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把‘如何折叠时间和空间’的原理告诉我,让我来。我还有余力,比你亲自过去要安全得多。”
西王母的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可玄鸟的心比她的劝说要坚定一万倍,连她不赞同的眼神都制止不住玄鸟的动作:
“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西王母。”
她缓缓展开双翼,比之前的威势更加浩瀚、森严而寒冷的气息,便从玄鸟小小的躯壳里流出。在玄鸟周身方寸之地,时间和空间开始被飞速折叠跨越,一千年的春夏秋冬被缩减成一息,一万年的万物枯荣被压缩成一眼:
“我可能会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就像被我切成碎片的穷奇和少昊那样,身死魂殒,回归为天之清气,再也回不到你们的身边。”
在极致的压缩之下,连景象都无法准确表现出来了。
草木荏苒、星霜飞度的“时光流逝”,原本更应该具象化为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雪,可这些东西已经被折叠得都失却了形体,只能在玄鸟的身边模糊成大片大片混乱模糊的色块,恰如稚子执笔任意涂抹过此处一般:
“这还是比较乐观一些的‘成功了’的结果。如果失败了的话,我就是从太古时期到现在最没用的神灵,没有之一。因为我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而且还轻信他人,误害了高禖姐姐,眼下竟然连照顾她的遗孤的这件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可笑。”
不知从何而起的旋风开始狂暴咆哮着,从四方奔流而来,宛如忠心耿耿的臣子觐见它们的君王。
在狂风的席卷下,西王母怀中的那个躯壳被飞速带走,送往玄鸟身边;与此同时,也果然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玄鸟的身躯里的确还能压榨出最后一次力量,可在此之后,她的身躯也要土崩瓦解,因为这是以生机为代价换来的最后一次爆发:
“可我心甘情愿,因为这孩子也是我的晚辈。”
在时间空间扭曲的尽头,玄鸟的声音都模糊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轻微到宛如蚊蝇嗡鸣,一会儿又震耳欲聋得宛如有滚滚春雷卷过天边,可即便如此,也能明显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
“我曾从高禖姐姐身上得到过照顾,眼下便要悉数归还;我曾想过,如果我们一同诞生,那么我一定会保护她、照顾她,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践约。”
伴随着玄鸟的话语传来,她的身躯也开始产生令人难以形容的变化,一会儿是身披兽皮的强壮战士,一会儿是在人们屋檐下筑巢、尾如剪刀的黑色小鸟,一会儿是人首鸟身的妇人,一会儿又是身着彩衣相貌丰润的美人:
这些都是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线走下去的话,玄鸟会在人类的历史里,拥有的各种形象。
她的原型是玄鸟,等她化作神灵的模样后,正式的尊号就是“九天玄女”,是掌管军队和法术的大能者。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如果想要强调自己的神异与勇武,那么就都会假借她的尊名;这片土地上所有想要与封建王朝做抵抗的揭竿而起的义士,就都要说得到了她的指点与授书:
“你不得上前,西王母。”
在九天玄女开口的这一刻,她的形象也定格在了头戴高冠、身着黑衣的女子的形象,原本幼弱稚气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冷静,与西王母有着如出一辙的身居高位者的气势,竟把飞身上前、想要和她一同前往未来的西王母的脚步,给止住了一瞬。
虽说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就足够了。
因为在时间和空间被折叠到极致的这一刻,西王母只要停了一瞬,玄鸟和她,其实就已经不在一个时间段上了,甚至可能都不在同一个地方了,残留在西王母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也抓不住、追不上的残影。
不过下一秒,玄鸟的模样就又变回了那只小小的黑色鸟儿,她的声音也变了回来。然而这一刻,她的声音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颤抖,似乎是因为疼痛所致:
“……你不该和我一起走的,因为等以后,我和她一起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家呀。”
这一丝颤抖不是西王母的错觉,因为玄鸟的确正在经受莫大的痛苦。她现在还能说得出话来,全靠强撑,可能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从上到下,本质和她们的君主都一样,倔强、真挚而诚恳的特性在她们身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像这样的人,哪怕在流血也不会喊痛,哪怕要面对死亡的阴影也不会退却,哪怕灵魂都被割裂了也要往前走,因为她们心底念着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我的路行到了,只要我的家人安好,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西王母和高禖神是玄鸟的家人,高禖的遗孤自然也是她的家人。于是在看到身边这具小小躯体正在和她一同跨越时空的一瞬间,玄鸟便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痛楚都值得。
在欣然得仿佛半点疼痛都感受不到的微笑中,玄鸟的魂魄与身躯在一瞬间被彻裂成无数片,黑色的光芒护持在高禖遗孤的身边,与她齐齐没入时空的洪流,只来得及对西王母留下最后一句——
“我去也!”
西王母下意识朝着玄鸟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一缕清风依依不舍地拂过她的指间。
她望向两人并肩消失的那片土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杖与腰间的宝剑,深吸一口气,立下了一个只有西王母自己知晓的誓言: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不管你们去往哪里,都永远有家可回。”
“从此,我要命名这片土地,为我的新昆仑。”
这便是玄鸟在太古时代的所有故事。
于是在千万年后,在某个深冬的夜晚,在炎黄部落曾经繁衍生息、西王母更是曾在此短暂穴居过的土地上,无数黑发黑眸的女子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仿佛被刻进灵魂里的本能与任务,在虚空中无声的呼唤里,齐齐睁开双眼。
第156章 建档:“秦院长心善哩。”
玄鸟的魂魄碎片自从落入人间后,就和高禖遗孤彻底失散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时空乱流实在难以操纵,再加上她本人也已经彻底衰弱了下去,想要将二者一同精准投放到某个医疗技术过硬的年代,委实难度不小。
于是玄鸟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先把高禖遗孤投放到能够救她性命的时代,自己的魂魄碎片就随便爱散在哪里就散在哪里吧:
反正只要她比高禖遗孤降落得更早,年纪更大,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耐心等下去,迟早都会跟这个小家伙会合。
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也果然如玄鸟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了下去:
在彻底落入凡间之后,在天道的召唤和影响下,“玄鸟”的本体开始逐渐被人们淡忘,取而代之的是她真正的尊名“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比高禖遗孤在人间早降落了几千几百年,所以在一直没能接到故人之子的这段时间里,九天玄女一共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在人间慢慢养伤;第二,如果看到值得一救的天之清气,就顺手帮上一把——万一高禖遗孤已经虚弱得气息奄奄、难以分辨,连她都认不出来了呢?如此一来,对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就更有可能与她相逢。
在天道沉默的注视下,在凡间汹涌的人潮中,千千万万片九天玄女的魂魄,与无数散落人间的天之清气重逢:
她们无形的手,拂过掌管军队的将军手中巨斧,挽过创立火凤社的帝王的鬓发,从卸石棚寨民声震天的起义军上空掠过,最后跨越千万年的时光,越过业已平息下来的血与火,最终落在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某个寂寥的深夜里。①
跨越时光与空间的这一子终于落下,天地万物的棋局在这一刻,虽状若已行至中局,实则却只是刚刚开始。
在这道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呼喊催促下,无数片已经融入人间的九天玄女的魂魄,懵懵懂懂地睁开睡眼。
有的人没能感受到这份异况背后隐藏着怎样重要的事情,只把这一次醒来当做是短暂的惊醒起夜,砸吧几下嘴喝了口水,就又沉入到黑甜的梦乡里了。
有的人对未知事物的感受能力略强一些,只觉莫名心跳不止,却又没能发现什么缘故,就只从床边捞起正在充电的手机,随手预约了数日后的身体检查,然后也安然睡去,不问其他。
有的人是在图书馆深夜赶论文、查资料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累,这才一不小心睡过去的,猛然惊醒后,只匆匆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好几口已经冷透了的纯黑咖啡,就又埋首在书卷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