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痛苦”啊。】
哪怕在谈及少昊部落的悖逆、炎黄部落的泯灭,乃至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这样大的事情的时候,天道的声音里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而是一种“原来现在是这个时候了,的确该做这件事了”的理所当然,无情得近乎冷酷,公正得十分残忍:
【我没有不许你报仇,西王母。】
【但是你的军队不可再向前,你的杀戮不可以波及到更多。】
西王母沉声道:“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天道立刻就回答了她,半点滞涩也没有,公事公办得仿佛不是在讨论千百人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只要按照时间表推进下去就好的普通公事:
【因为接下来不是你们的时间。】
【你再杀下去,就不好了。】
那一瞬,西王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细点在她的皮肤上飞速凝聚扩散,无形的震悚感在她的内心回荡不休。
此时的西王母还不明白,在听到天道这番言语的那一刻,自己心底油然而生的战栗感从何而来;但如果她晚生个几千几万年,等到“人类”这个存在用各种各样的事件和物品,把各种词汇的含义都诠释得更完整后,此刻正在她心底张牙舞爪的这种恐慌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负责培育花朵的园艺家,在看到两种花都很漂亮的时候,自然要去杂交嫁接一下试试,万一能好上加好,得到全新的品种呢?毕竟培育出新品种的优良花朵,就是她们的工作任务。
——天道想要得到从“清浊”交合之下,诞生的“真正的人类”这一存在,就是它的工作任务。毕竟现在生活在四方大陆上的,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还都是神灵,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有一群小猫咪分成两波正在打架,橘猫和白猫撕扯在一起,猫毛乱飞,喵嗷嗷嗷一通狂叫,那叫一个热闹。旁边围观的人们不管有多少,总之都不会认真上去劝架的,没准还会拿出手机来拍摄下猫咪打架的这一幕,然后再发到网上,起的标题也是“吃我喵喵拳”这样可爱的风格,半点也感受不到它们打作一团的认真。
——在天道的眼里,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之间的斗争,也和猫猫打架十分相似。因为猫咪和人类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人类是不可能对比自己还低级的生物真正感同身受的。
有一个名为“美少女梦工厂”的养成游戏的设定,是按照时间推进来进行的。在没有存档功能的前提下,如果在关键时刻错过了与某些角色的对话,那就是真的错过了,没有办法重新找回这些对话了。所以如果想要完成“攻略某些关键人物”的目标,那么,“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这样的工作计划,就是游戏成功的关键。
——天道对这个世界的规划其实也是一样的。来自更高纬的存在,在注视着它管辖之下的生物们的时候,只要无情而机械地发下任务就好了。
——今天要做完“天之清气”诞生的这件事,让始终无法降生的生灵们别继续堵在虚空里了,把投胎渠道疏通得更顺畅一点;明天要做完“地之浊气”诞生的这件事,把被“天之清气”挤压得又困在虚空里好几百年的存在也放出来;后天它们都打起来了,行,那就打吧,毕竟也到了应该打的时候了,两边平衡着都死一些,就可以把两边的数量降到合理程度了,然后再考虑“生息繁衍”的工作计划也不迟。
但如此顺畅的计划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变数,险些让它的全盘规划彻底崩盘:
西王母挥师向东,一路杀穿了沿途看见的一切雄性生物和男性神灵不说,在把少昊部落屠了个精光后,竟还打算继续这样一路杀下去,还要带着半死不活的少昊,一边行军一边把他凌迟示众,以起到威慑作用。
——用现在的话说,西王母的行为最多算个出格;但如果放在神灵体系已经十分完备的后世来看,她的这番作为,便是明摆着的“逆天而行”!
在观察了数日,发现西王母不仅真的想这么干,而且还真的在这么干了之后,天道终于萌发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因为它的工作表和时间表,全都被西王母这忽如其来的神之一笔给打乱了:
要是地之浊气全都被遣返回来的话,好不容易顺畅起来的通道,只怕又要堵住;如果世界上只有天之清气的话,那也不像话啊,地之浊气在虚空里堵着堵着只会越积越多,正所谓“堵不如疏”,不想迎来杀伤力更大的爆炸性毁灭的话,就得找个时间把他们放出来才行。
西王母的关注点,在她的亲人,她的伙伴;所以她会为死在少昊部落手中的人们伤心,因为这在她看来,是“冤”和“仇”,如果不能以同等的血去回报,那么她的一生都将困囿于此,不得解脱。
问题是,她能这么想,可天道不能。
天道没有家人,没有晚辈,更没有这些多余的感情。说白了,它就是一个无情而快乐的揉面机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对,是清多了加浊浊多了加清,只要能得到完美的面团——动态平衡,那么别的一切,天道都不关心。
所以,炎黄部落的死,和少昊部落的灭亡,在天道看来,都很好,很可以,十分顺畅,没有问题:
这是在工作计划内的,合理的进程。
但西王母要杀死整片大陆上的地之浊气,把他们遣返回去,天道就崩溃了:
不行啊!你不要打乱我的工作计划,要是照你这么来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把真正的人类造出来?!
在“计划失控”的恐惧催动下,天道终于从虚空中脱离出来,降临在了西王母的意识中,与她展开对话;又将自己接下来想要造出“人类”这一存在的计划尽数相告,试图劝说西王母取消全面大屠杀的念头:
【真正的人类,将来一定是要从阴阳交合里诞生的。】
【这一存在的身上,将会完美融合清浊、阴阳与生死。在没有意外情况就可以永远不老不死的你们来看,祂们的生命将如扑火的飞蛾般短暂;但祂们在短短几百年里创造出来的东西,便能抵得上太古时期的千千万万年。】
伴随着天道的话语,一幅幅陌生又怪诞的图像开始在西王母的脑海里浮现:
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铁块,能够长出双翅在天空中飞翔,甚至飞得比普通的凤凰与鸾鸟都要快;哪怕是夸娥,她生前也无法做到“朝游北海暮苍梧”这样的事情,可那些和现在的神灵们拥有同样外表的小家伙,竟然能够借助两道长长的铁签,就完成追日的伟业。
生活在陆地上的神灵们没有飞翔的功能,但千万年后的、同样没有翅膀的人类,却已经能够把太空定居点安置在月亮附近了;如果不借助青鸟和鴢这样迅捷如风的信使,哪怕是太古的神灵,也不能跨越千万里的阻隔互相交流,但人类只要在名为“信号”的不明物体的覆盖范围中,手持合适的工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这一点。
无数幕瑰丽的景象在西王母的面前一闪而过,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正在此时,天道看她态度有所松动,便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唯一的请求:
【所以停手吧,西王母。】
【你看,后世还有人类的命运在等着祂们,高禖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其实是注定生不下来的,所以你总得给我留个能用来造人的素材吧?】
西王母闻言,双眸中刚刚亮起来的那一点因为看到了值得欣喜的场面,而萌发出来的火花,便瞬间灭掉了。
除去得知了“高禖命中注定要诞下死胎”这个噩耗之外,还因为西王母终于彻底地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确是要从清浊和阴阳里诞生的,这是连天道自己都没有办法更改的,早就定下了的规律。
然而正是因为西王母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她内心萌发出来的痛苦就格外深刻:
“你想要人类,所以,我们就该受苦和让步么?”
在巨大的压力和茫然下,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周围无数的野兽在感受到天道降临的那一瞬间,早已被莫名的压力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于是此时此刻,在静默成一片死寂的天地间,便只有西王母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而忽略一切‘过程’。”
“我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流的血是真实的,我们被从腹中诞生出来的孩子高举反叛的大旗,也是真实的。”
她对着天空高高昂起头颅,发间鲜红的羽毛与玉饰一并飘动,与千百年前站在这里,签订下盟书的两个身影完美重合。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切“后来”都是对“先前”的不断重复: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时间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下去,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名为‘人类’的存在诞生,不是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在这里把地之浊气彻底消灭掉,你其实还是能造出人类来的。而且这样一来,你造出来的人类质量还会更好,因为再烂,也不可能比少昊他们更烂了。”
天道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
【但是这样一来,诞生的人类,就不是我计划中的了;哪怕是我,也要等一切都发生之后,才能看清这些人类的本质和来源。】
它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不休,这一刻,四方大陆、万丈深海里的无数生灵齐齐收敛爪牙,垂耳俯首,因为“天道”这一存在的压迫,是对每个个体毫无差别的灵魂上的压迫,只要活着,就定然有所感受:
【不仅如此,就连西王母你,也要受牵连。因为太多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在这一刻为你发生了改变,太多变故从此而起。】
【你若一意孤行,那么日后迎接你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杀孽过重,必遭天谴,从此不得返回昆仑。】
它轻轻叹息了一声,于是便有一缕凭空而生的清风,温柔地抚摸过西王母的长发,素来无血无泪、无悲无喜、不知生也不知死的天道,在这一日,终于为西王母的情义与愤怒动容:
【所以我说,停手吧,西王母。】
【我不想见你无家可归,从此只能颠沛流离。】
西王母凝视着面前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青白,介于生和死之间,躯壳都被吃得七零八落了的少昊,在内心问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不是最好的,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能接受这个处理方式吗?我能理解,因为从天道的角度来看,让世界正常运行下去才最重要。
少昊和他的部落已经得到了适当的惩罚吗?罪魁祸首泰半身死,地之浊气的首领也已经伏诛,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么,要同意这样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五彩羽衣的女子高举长剑指向天空,一瞬间,从她的宝剑上反射出来的光芒,竟比日母的车轮都耀眼:
“我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于是那一年,以少昊部落为中心,对地之浊气的屠杀全方面展开,昆仑大军所过之处,便要有无数生灵化为血泥。
从此,世界上便有了“血亲残杀”的概念,有了“杀死幼童”的前例,有了“同态复仇”的定义。
掌管灾祸的神灵,昆仑万军之王,大陆西方的统帅,死亡与复仇的化身,从血和火里走来的大能者,西王母的这一形象便就此定下。
如此响亮,如此辉煌,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伟力席卷过一切,哪怕只是念诵,便宛如有闪电,有雷鸣。
第151章 逃亡:行西王母诏筹。
穷奇正在没命地奔跑。
他肺部和喉咙里的细小血管,已经因为过分剧烈的运动而全都爆裂开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气。
不堪重负的肺部发出粗重的、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就好像两扇已经被拉扯到断裂边缘的风箱般笨拙;他的躯壳是老虎的形状,可眼下,那四条素来强壮有力的兽腿,已经沉重得活像灌满了铅似的,真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往前移动了。
可即便如此,穷奇也依然在奋力向前奔跑,在惊人的意志力的驱动下,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了的身体,竟还能再被狠狠压榨出最后一点力量,让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平原。
他想从这里逃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王母的军队开拨过来了。
西王母在那日与天道对谈过后,天道阻拦无果,便默认了西王母的复仇举动。凡是昆仑的五彩旗帜所过之处,地之浊气流出的血便要淹没大地,白骨堆积成山,朽烂的躯壳被付之一炬,高高燃起的火焰因为燃料里的油脂足够充足,三天三夜都不会止息。
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凡是深知地之浊气的天性如何狂妄悖逆的,无不高呼西王母的大名,感谢她的拔剑而起,为她的行为欢呼喝彩:
因为在西王母之前,哪怕是少昊,也不曾亲手去杀死炎帝和黄帝。
在“血亲不可自相残杀”的这条默认规则束缚下,炎帝和黄帝在对付少昊的时候,哪怕心中再怎么恨之欲其死,也只能将他驱赶到极北荒原上;少昊也一样,阪泉之战的时候,他只能驱使野兽替他当先锋,涿鹿之战的时候,他也是操纵着黄帝的躯壳,刺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剑。
直到西王母携雷霆万钧的怒火而来,将这条镣铐砸了个粉碎。
从此,同一族群里的“对弱者的挂念和照顾”这一与生俱来的概念,终于被控制在了合理的范畴之内。
太古时代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护血脉相连的亲族的本能,终于与某条准则结合了起来,恰如天道告诫过西王母的那样:你只可到这里,不能继续向前。
这一条准则在眼下可能看不出什么作用,因为除去少昊部落的悖逆之外,再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一概念的大事了;但如果再过个千百万年,在已经高速发展进入现代的人类社会里,西王母打碎镣铐这件事,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遇到诸如杀人、吸毒和叛国间谍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大事上,在这一条准则的帮助下,凡是祖上见过西王母雷霆之怒的人类,就能够摒弃“亲亲相护”的本能,将公义执行。
在遇到扶弟魔式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在这一条准则的庇护下,被当成燃料和养分的女人,就能够决然出逃,摆脱菟丝花一样只会索取不知回报的家人,去往更远的未来。
哪怕她们不知西王母的大名,可“公义”的道理依然传承在她们的身上。无形的道德、血缘与族群的镣铐,再也不能与太古时代一样,无视一切错误与痛苦束缚住所有人。
可即便这条无形的准则在眼下还没有显示出十成十的威力来,让饱受束缚之苦的生灵们能够从心行事,也足够了。
往日里的母兽们在捕猎回家后,最需要提防的,不是前来抢夺食物的天敌,而是在窝里躺了一天,什么都不干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重活也不干,从不外出打猎,却又要以“我很弱所以你要照顾我”的理由,吃掉母亲带回来的营养最丰富的猎物,混不顾它还有重伤在身、比它更需要这些东西来续命的姊妹们。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原本瘦弱的它们,很快就长得比它的姊妹和母亲都要强壮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应该反过来照顾比他弱小的存在的想法和做法,每天除了躺在窝里啃老,等着更老迈的母亲捕猎归来,就是哼唧哼唧地抱怨,“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和“捉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在神灵的聚集地里,有炎帝和黄帝这样的君主,能够绕开“血亲不得互相残杀”的镣铐,将少昊部落放逐出去,所以她们被吸血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越是强大的野兽,就越无法绕过领地、猎物和生活习性等种种原因群居在一起,因为一旦聚在一起,它们就会产生冲突,自然也就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为她们执行“驱赶”这个动作。
可现在不一样了。
西王母一旦打碎了这条镣铐,始终被束缚着的利齿与尖牙,便能够对准那些好逸恶劳的家伙。
始终被压迫着争不到食物、几乎都要被活生生饿死的小兽们,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咬死了它们的兄弟,吃到了平生第一块母亲带回来的猎物;无数只母兽在咬死了依然不思悔改的子嗣,强行被匹配而成的配偶后,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女儿们投奔西王母的大军。
就这样,昆仑的军队一路打仗又一路壮大,等到她们的足迹踏遍四海八荒后,便是在月亮上看守不死树的素娥,也能隔着千万里之遥,看见一条流动的黑色长河。
这条黑色的长河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涌动着滔天的血气。她们的剑锋与利爪所指向的地方,所有在此之前,仗着“血亲不得自相残杀”的道理,而凌虐、戕害、背弃和违逆过亲族的,便要血债血偿。
无数昔日曾饱受压迫与困扰,今日终于得以奋起反抗的女人与野兽,只要是听闻过西王母的名字,抑或者遥遥见过她的军队、旗帜与白骨的,便不远万里而来,高举刀剑与利爪,在五彩的旗帜下,指着女娲发誓要永远团结。
等到入夜之后,因为有夜视能力的生灵不多,于是她们便点起火把,高声呼唤身边的同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让所有人的脚步都能跟得上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