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算好的了,就好比穷奇、梼杌和倍伐这些家伙,明明也是少昊的儿子,却既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吃的,只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这些生存需求,解决完了之后还得吭哧吭哧回去干活。
正在摆弄帐篷的少昊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欣然道:“那还等什么?速速把他带回来!”
只不过他的“欣然”的出发点,和正常人的截然不同。
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没有化作焦土之前,炎黄部落里的母亲们会担忧孩子在外面游历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迷路、有没有遇到危险、带的干粮和火种够不够……在这种前提下,能见到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自然是顶顶值得庆祝的好事。
然而少昊的脑子里就没有“担忧”这种情绪。他会为“找到了句芒的踪迹”这件事开心,根本就不是因为亲生儿子的消息让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而是另一个更实际、更功利的原因:
太好了,能干活的牛马可算回来了!
句芒离开少昊部落已有半月之久。
当时炎黄部落撤退的时候,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从涿鹿平原撤退到了海边,这还是在考虑到地形和脚力等因素,速度有所放缓的情况下;因此,对有翅膀、能从空中抄近道走直线的句芒来说,他追击和返回所用的时间只会更短,早就该回来了。
可句芒不仅一直没回来,甚至连音讯都没有半分。
一开始,少昊等人还能拿这个开玩笑,说句芒在外面的俘虏温柔乡里消磨了太久,说他有精神、血气旺;然而等句芒失踪了小半个月后,部落里积压的事物开始平等分摊在每一个以前能偷懒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应该让句芒赶紧回来干活!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少昊顿时感觉头也不晕了心也不堵了,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提前对着信使摆起了威风,属实是一种另类的“预热”:
“真是反了天了,不就是去追一群残兵么,竟然还敢耽误这么久?等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这小子知道他老子的厉害才行!”
他声如洪钟地说完这番话后,却不见句芒跟在信使的背后进入房屋,便愈发愤怒又疑惑:“句芒这小兔崽子到底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报信的人在见过海岸上那宛如地狱般的、满地洒落的残肢和血迹的可怖景象后,整个人就被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眼下被少昊这么愤怒一问,更是汗如泉涌,面色惨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结结巴巴道:
“我们……把一部分的少主……带回来了。”
少昊疑惑发问:“一部分?什么叫一部分?”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和这位负责报信的人一同去寻找句芒的人,在通报过后进入帐篷,同样面色青白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推到了少昊面前:
“少主在东海海滨,被碎尸万段了……太碎了,我们没办法搬回来,只能这样放在包袱里拿回来。”
就这样,一包又一包的血肉,像流水一样被抬了上来。不少碎肉和骨骼上海带着已经变成暗褐色了的血迹,最大的一块残骸甚至都不到人的手掌那么大。
这些尸块已经碎得不成样了。负责去寻找句芒踪迹的人在抵达海边,看见满地零零碎碎的血肉后,当场就呕了出来,彻底清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若不是在一块礁石的旁边卡着句芒尚未完全腐化的头颅,哪怕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来,只怕也没有办法把自家大哥和这些肉块扯上关系。
不仅如此,更骇人的是,从这些肉块边缘留存的痕迹来看,句芒甚至不是“死后被肢解”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硬生生分尸的:
因为只有在被分尸的人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他才会在感受到疼痛后不断挣扎,才能在身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痕。
精卫的鸟喙上带着倒钩和锯齿,狠狠扎进人身体里的时候,当场就能血流如注地扯下一块皮肉。在死亡并化身为精卫鸟后,被强行抑制在她们心中的怒火和力量,就以千百倍的势头重新爆发出来了,句芒能留个全尸都得算他实力强大不同凡响,因为跟他一起去的追兵们,已经被碾成了肉泥,被浪潮一卷,立时便融入大海,从此难寻半点踪迹。
在今日之前,少昊的自信从来就没有消灭过,而在成功战胜往日里永远不败的炎黄部落之后,少昊的自信更是抵达了巅峰。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应该和自己一样优秀,怎么可能战败?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战败了,还被分尸肢解,扔在了海边?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直到句芒的残骸出现在了少昊面前,当场就把他的骄傲和狂妄击碎为齑粉,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骄傲,他的骄傲也不可能越得过“死亡”,更不可能让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更改:
你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战败,你也一样。
你的儿子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也一样。
少昊目眦欲裂地瞪着被摆在面前的尸体,只觉一种格外寒冷的震悚感,从面前这个腐烂了一半的头骨空洞的眼眶中浮现出来,进而蔓延进他的心底。
负责搬运尸体的人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他的愤怒,利用手头有限的条件,把句芒的躯体拼了起来。然而这完全无济于事,因为与“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的愤怒一同抵达的,还有“原来我们也是会战败和死亡”的恐惧。
如果恐惧能够那么轻易就被克服的话,它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外强中干,少昊强撑着两条已经在打颤了的腿,色厉内荏地怒吼出声:
“这是什么吃干饭的废物,只是去追击一些被削弱得连拿起武器的力量都没有的残兵败将,都能失败?那还是别活着了吧,没用的东西!”
此时,已经来到了帐篷外的穷奇、梼杌和倍伐也听到了他们名义上的父亲的怒吼。
说实在的,虽然句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油腻自信的程度比起少昊来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跟他的这些兄弟们一比,属实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句芒都能被称为圣人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句芒,没准他会走进去,恳请少昊息怒,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但成器的句芒已经被分尸死在了东海,现在在这里的穷奇三人,都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家伙,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就脚底抹油,十分默契地离开了这里:
就当我们没来过这儿吧,等父亲气消了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少昊对这三人的动向一无所知,还试图借题发挥,抒发一下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比如“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厉害多了”,“这个孩子这么没用,八成是跟他的畜生母亲学的”之类的。
就好像他说的这些推卸责任的话语多一点,他就能掩饰住心中的恐惧,就能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句芒死了纯属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没学到我的精髓,我还是完美的”这个理由上。
然而这些狗屁不通的甩锅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就全都淹没在了滔天的雷声中。
——不,那不是雷声!
隆隆的巨响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扬起冲天的血光与烟尘。刚刚来到一片废墟的土地上,还没来得及扎下根的少昊部落的众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焦土,声音大得甚至都盖不住。
已经偷偷摸摸离开部落,来到旁边的小山丘上,打算找点东西吃,却正好阴差阳错避开了这一场进攻的穷奇三人,立刻惊恐不安地回头望去,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得忘却了言语,只能喃喃道:“……天哪。”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场声势浩大,无坚不摧,无人能敌的进攻。
在硝烟与烟尘的遮蔽下,日母金车的颜色都黯淡了,来自战场上的风也被新加入战局的这支军队带来的怒意与杀意逼得倒转了方向。亿万飞羽从天空尖啸着飞扑而下,再度起身的时候,便有亡者的血带着热气淋淋漓漓一路洒落。
异兽们奔腾过的地方,山石崩塌,河流暴涨,风云激荡;神灵们的双足踏过的地方,便有悖逆者被折断四肢与头颅;来不及逃走的人,要么死于开明兽的践踏与冲撞,要么死于九尾、诸怀与土蝼的血盆大口。
凤凰和鸾鸟从空中投下箭支与毒蛇,地上死去的人便如倒伏的野草般绵延开来,一片紧接着一片死去;万丈长的巨蛇蛇尾发力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逃兵们,就要被彻底碾碎成血泥。
这是无与伦比的伟力,是尚未被盟书限制的,最本质的强大。
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中,唯有位于万军中的西王母的旗帜屹立不倒,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她的旗帜前进一寸,大军的足迹便要向前一尺,为之而死的少昊部落的尸体,就要倒伏铺陈开一丈。
西方的统治者携雷霆怒火咆哮而来,她的愤怒如此辉煌、盛大而不可一世,有着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温度。
她的旗帜是五彩的凤凰尾羽,凡是这颜色席卷过的地方,少昊部落血红的旗帜立刻不堪一击地伏地倒下,金戈相击、愤怒嘶吼、垂死哀嚎的生灵之声响彻天际:
这哪里是雷鸣,分明是比雷霆更严厉、更无情、更狂暴的军队,气势汹汹开拨过来的声音!
虽然身在帐篷里的少昊一时间没法见到外面的情况,但这支军队压倒性的屠杀力体现在方方面面,很快,粘稠的血就从帐篷外面渗透进来了,混杂在这些液体里的,还有一团团的皮肉骨骼的混杂物,浓烈的血腥气就好像外面刚刚铺天盖地下过一场血雨似的。
这个帐篷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边边角角留有无数缝隙,没有什么阻挡液体的功能。因为少昊觉得,自己可以来炎黄部落的遗址上直接住她们盖的结实的石屋,也就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可眼下,当这些还在冒着热气的血,从四面八方涌入,宛如一个正在合拢的深红色地狱,将少昊缓缓围在中央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并且认识到了一件他的确做错了的事情:
有个结实的屋子还是很有必要的。就好比在这种时候,他在空无一物的帐篷里无法躲藏,但如果在石屋中,就能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一会儿了。
只可惜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就被从少昊的脑海里赶了出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胸腹处爆裂开来,整座帐篷一瞬间化为齑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掩体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来者甚至都不屑玩“躲躲藏藏”的那一套,更是懒得找人,直接将少昊的藏身处打了个粉碎,随即去势不减半分,一只带着茧子的、小麦色的手,直接就把他掏了个对穿,怒吼道:
“纳命来!”
这人正是西王母。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手都从少昊肥硕柔软的肚腹里抽了回来,激起一蓬血花,带出大块大块的内脏碎片坠落在地上,少昊的眼珠迟钝帝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是太疼了,疼得大脑和身体都脱节了,才让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在疼痛终于袭上大脑的那一刻,少昊那除了自信和繁殖就没有别的东西的男人的大脑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一个词汇:
这就是“死”。
在此之前,少昊从未有过这种危机感。
因为在他眼里,炎帝和黄帝对自己有抚育之恩,他可以用这个去当做求情的筹码——虽说失败了;灵湫和他是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若不是自己被赶出了部落,他们将来就可以成为一家人,他可以用这个去唤起灵湫对自己的同情与爱——虽说这个也失败了。
但眼下,站在他面前的西王母,属实和他半点交情也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对玄鸟做的事情的话……
在巨大的心虚和恐惧之下,被一路打飞、沿途撞倒无数棵大树,最后被钉穿在一棵合抱古木上的少昊,终于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从喉咙里往外吐血:
“有话好说——”
然而少昊的尖叫与求饶没能喊完,就泯灭在中途了。
因为一只长得像圆滚滚、软绵绵、白花花的山羊的生物,用带着四只羊角的头颅蹭了蹭他的胸口,随即敏捷地一跃而上,用敦实可靠的体重,直接把他的肋骨压了个粉碎。
这便是昆仑山上的恶兽之一,土蝼。
昔年土蝼还居住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无穷无尽的奇花异果当口粮,它便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食欲,用“食人”的特性去处理垃圾;可眼下,它既然已经离开了昆仑,要来为它看着长大的姜和姬报仇,就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
于是土蝼干脆利落地一口啃上少昊的脖子,发出了“老娘饿了几千年了可算是吃到了一口肉”的响亮的、欣喜的叫声,向周围的同伴们发出得偿所愿的庆祝声:
“咩——咩咩——”
随后,与这道羊叫声一同响起的,是土蝼咀嚼血肉的声音。鲜红的血从它的嘴边缓缓流下,打湿了它雪白的长毛,一绺一绺地糊在身上,把殷红的鲜血沾染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等下清理血迹的时候该有多麻烦。
几百年前,少昊在河边上糟蹋山羊,暴露了自己身为男人的本性的时候,属实是万万没想到,几百年后,他会在同样的地方,被几乎同样的生物,来个同态复仇。
让专门吃人的土蝼来折磨人,完全是专业对口。
土蝼这一口下去,少昊脖子上的血肉,被当场啃去了一大半,连带着原本应该好好安放在喉咙里的气管和血管,都被扯了出来,血淋淋地搭在外面,连带着他的两块肺,都被这一扯之下移动了位置,在粉碎的肋骨上钝钝地扯来扯去,发出粘稠的水声。
然而就在少昊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泼了西王母一头一脸的那一刻,一个久违的、浩浩荡荡的声音,从虚空中隆然震响,在西王母的脑海中久久回荡不歇:
【我应许你杀灭少昊,但你不可继续向前。】
【停手吧,西王母!你的刀与剑、军队与威能,只能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①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史记·五帝本纪》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
——《山海经·西山经》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山海经·海内北经》
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左传》
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左传》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山海经·大荒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