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管管这个好奇心爆棚的祖宗,要是被她发现了真相,那还了得,你的全盘谋算只怕都要落空了!
果然在接收到这个男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后,一道柔和的女人的声音,从嶙峋的怪石暗影中传出,说着与万里之外的炎帝一模一样的话语:
“当然,你放心。”
这道声音柔则柔矣,却半点灵魂和生机都没有,更像是某种对黄帝和嫘祖等人的拙劣模仿;但如果再仔细一点听,就能从这种不自然的僵硬中,听出某种更可怕的意味来:
因为这个音色,分明就是听訞的声音!
可玄鸟与这道僵硬的“听訞姐姐”的声音相处太久,已经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了。
一开始玄鸟还会关心地问问“听訞姐姐”,得到“偶感风寒,嗓音变化”的答案;可后来,“听訞姐姐”的声音总是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变化,给她的答案也变了又变,有的时候说是吃了太多的肉类导致嗓子发炎,有的时候说是赶了太多的路导致过分疲倦,有的时候又说是吃了毒蘑菇觉得喉咙发紧……时间一久,在主要的音色没有大变化,只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在变的情况下,那道曾经叩开过昆仑山门,带着满腔热血与赤诚,说要“迎玄鸟下昆仑,襄助她的姐妹们”的声音,终于在玄鸟的记忆里彻底模糊消散了。
因为归根到底,玄鸟最熟悉的,不是“听訞姐姐”,而是在昆仑山上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西王母和高禖神,还有千年前下山后就一去不复返的姜和姬两位姐姐。
所以在听訞前往昆仑山的时候,西王母一得知听訞是炎帝的部将,又听她说过炎黄部落那边的状况后,便十分爽快地把玄鸟交到了听訞手中,又对她们细细叮嘱道:
“我是从混沌时代过来的人,我很清楚混沌的气息里有怎样狂乱暴戾的成分。既然你们的身上没有这些问题,那么很明显,这些事情就会相应地出现在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生灵身上。”
不管中原大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在天枢山拔地而起之后,这座上宽下窄的奇异的大山上依然和平如初,地之浊气无法越过天枢抵达昆仑,于是昆仑山上便始终没有雄性生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王母对听訞描绘的乱象不重视,相反,正因为她昔年近距离接触过“混沌”,所以更明白狂暴与无序的可怖:
“你身上有‘善’的成分,所以你‘生而知之’的,只有那些美好的、和平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的东西,是不能超出自身的认知的。对天地万物的感受是这样,对人性的感受也如此。”
数百年过去,昆仑之主、西王母的面容没有半点衰朽和苍老的痕迹,依然精神满满、生机盎然。
只不过在手握“西方统治者”的大权多年后,便是她无心于此,西王母的身上,也慢慢萌生出了一种高贵威严的气息,昔年只能仰望女娲与高禖的小妹妹,也终于来到了和她们一样的高度上了。
当这样一位头戴高羽、身佩美玉的君主,从她的金座上微微往前探出身子,和你交谈的时候,哪怕她再怎么恳切温柔,她那威严到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伏地跪拜的气场也不会减弱半分,这便是真正有大德的明君:
“听訞,好孩子,我之前虽然从未见过你,但你既然是姜、姬的部将,我向来将她们当女儿与姊妹教导、照顾的,我便同样信任你。你千万小心,下山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免得被闻讯赶来的男人们诓骗了。”
听訞得了这番叮嘱后,自然认真答应:“请西王母放心,我一定能带玄鸟回家!”
果然也像听訞所承诺的那样,除去下山的时候,她因为听见了一头带着幼崽挂在悬崖边缘、马上就要掉下去的野兽的哀哀鸣叫,而离开了一小会,去把她从悬崖上救下来之后,从此半步都没有离开过玄鸟的身边,就这样把玄鸟一路护送到了中原地区。
虽说在途中,“听訞姐姐”会时不时向玄鸟祈求一些神力帮助,让玄鸟把军队的职能分给自己一部分,曾一度让玄鸟心生警惕;但是在“她”给出了看似十分合理的解释之后,玄鸟只不过是个还没从蛋里孵化出来的神灵,也就被稀里糊涂地说服了:
“你看,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从蛋里孵出来呢?因为你身上的神职太多啦。我们都长大了,还是一人一职,可只有你明明这么小,却有这么多的力量,天道怕你一生出来,就会被过分的力量撑得爆体而亡,才延长了你在蛋里孵化成长的世间——高禖神也是这样跟你说的,对吧?”
所以说,玄鸟认不出面前的“听訞姐姐”已经是另一个人,实在太正常了,因为高禖神在昆仑山上的时候,的确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可是玄鸟完全还是个没能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小孩,心智不全,身负大能,便宛如稚子怀金过市,根本无从分辨出狡诈残暴之人的话语的真假。
——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怕是连绝大部分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天生对自己不了解的“恶”没有深层感知的情况下,都没有办法想到最可怕的这一层:
听訞上了昆仑山后,只说自己要迎接玄鸟下山,根本就没能见到高禖神,又从何而知“高禖神是这样对玄鸟说的”这些事情呢?
就好像有人让被他驭使的鸟儿潜伏在周围,利用偷听到的消息来赢得玄鸟的信任一样。
于是玄鸟立刻在蛋壳里急急道:“可是我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千多年了,难道还不够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紧孵化出来,我想赶紧见到姜和姬姐姐,我好想她们哦。”
“哎,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个柔和得有些过分虚假了的女声笑道:
“你把你‘军队’的力量慢慢分一些给我,不就行了?这样等你孵化出来,我再把你的力量还给你嘛,就当是暂时代替你保管,你看如何?”
玄鸟想了想,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便拍拍翅膀开心道:“好,那就这么办,我相信你!”
从此之后,玄鸟每天的活动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
赶路的时候,她便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蛋里,默默忍受着黑暗与孤独的侵袭;等安定下来之后,她就从身上分出一些军队的神职给外面的“听訞姐姐”代为保管,因为“听訞姐姐”说过,“突然接过另一个人的神职是会死掉的,我只是带你保管而已,又不是想抢你的东西,你就一点点给我吧,这样等将来还给你的时候也方便”。
这一套以退为进的说辞把玄鸟骗得迷迷糊糊的,对“听訞姐姐”的信赖和认可又加深了一层:
她真是个胸怀坦荡的好人啊,这么为我着想!
可是分出军队神职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实在太不对劲,太难受了,哪怕玄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虚弱下去。
可她每次感到虚弱的时候,用力戳一戳蛋壳,就又能发现,自己的确是在往“提前破壳而出”的状态发展,便不再疑虑,转而和“听訞姐姐”聊天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减缓不适:
“太奇怪了,听訞姐姐,你明明说大家都是住在地上的,怎么这里感觉这么黑暗潮湿?”
那个柔和的女声依然耐心道:“因为我们一开始没能迎接到你,就被那些坏人打得不得不躲在地下了呀。”
此言一出,玄鸟立刻在蛋里愤怒地跳了起来,拍打着翅膀高声道: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的!听訞姐姐,你不必再顾忌我的状况,赶紧把‘军队’的神职分出来,把他们打回极北荒原上去,让这些坏东西再也不敢出来作乱!”
只看玄鸟现在的活跃程度,真的很难想象,她后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变成在三十三重天上闭关数千年,外界的政权都要变天了,她还不出关半步的天界真正的自闭症患者九天玄女。
可那道柔和的声音却还是拒绝了她的馈赠,温声安抚道:“不必急在一时,玄鸟,再等一段时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哦。”
玄鸟想了想,觉得还真有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便一迭声抱怨道:
“外面的灵气是不是不如昆仑山上的足?我总觉得醒醒睡睡的,好难受哦。听訞姐姐,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年幼的玄鸟说话的口音里还带着一点西方的余韵,很明显,这是高禖神和西王母率领的族群的特征;但是细细听来,她的声音又清越宛如百鸟啁啾,仿佛有无数只鸟儿的神魂与精魄,在她话语的尾声中高声应和:
“对了对了,高禖姐姐还让我给姜和姬两位姐姐带话,说她们回不去也没关系,等过几年,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就下山来找大家,俗话说得好,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嘛!”
“你是炎帝从东方招揽来的部将,那你是不是也从来没见过高禖姐姐?她又温柔又能干,还很聪明,说话的声音格外好听。哎,可惜她现在还在后山休息,没能见到你。不过没关系,到时候等她来了,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玄鸟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久,才发现对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便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小声试探道:
“……听訞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话太多了,吵到你了?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在蛋壳里待了这么久,怪闷的,只有你能跟我说话了。”
她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比之前更模糊、更僵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道:
“今日……战事有变……我不能陪着你了……改日再来。”
玄鸟听了这番解释后,只能收拢翅膀,乖乖地蜷缩在蛋壳里,在从心头泛往全身的凉意袭击之下,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在玄鸟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沉眠后,刚刚和她说话的那人也走出了洞穴,借着森林的掩护来到了地面上。
那人果然是少昊。只不过和以往的装扮不同,此刻的他的脸颊竟然奇迹地瘦了下去,虽说身躯还是一样的肥硕庞大,但是他的脸,尤其是嘴巴的部位,已经能入目了。好像这个部位在运动了太多次后,终于消耗掉了多余的脂肪,露出了正常的轮廓。
然而他一张口,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截细长的、完全腐烂了的鸟类舌头,形状狰狞,臭气熏天。
这截鸟类的舌头,已经完全取代了他本体的器官,很难想象断舌重续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可也正是托了这截舌头的福,使得少昊开口说话的时候,发出来的,竟然是与听訞相差无几的声音: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虽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因为舌头的腐烂与过度使用,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是已经和听訞本人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也难怪玄鸟认不出来。
玄鸟认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蛋壳里,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少昊的手下认得他的模样,自然不会弄错。
立刻便有个手里拿着捕鸟网的男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都攥得有些潮湿了的袋子递过去:
“主君,这是今天新抓来的鸟儿。”
这个暗色的布口袋在两人手间传递的时候,里面的生灵还在一边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试图挣脱开袋子的束缚逃跑,或许连没有灵智的它们都知道,被这些人抓住后的下场会如何。
少昊打开鸟网,往里面粗粗看了一眼,在确定今天也捕捉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后,面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一扬手,将这个口袋丢到了战战兢兢从洞穴里走出,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怀中,依然用那种僵硬的声音吩咐道:
“还是老样子,把鹦鹉和八哥的舌头全都拔下来后,就把剩下的鸟儿都拿去吃掉;拔了舌头的鸟不忙着杀,先养起来,如果它们能活下来,长出新的舌头,就可以继续拔继续用,免得以后经常抓不到要用的鸟。”
那个原本负责摇晃麻绳的男人立刻接过布口袋,拍马屁道:“主君英明,我这就去取来新的鹦鹉巧舌为主君换上。”
手持捕鸟网的男人也殷勤道:“还是主君聪明。有了这一条巧舌,我们骗谁都能成功,什么事做不到?就连炎帝的部将,最后不也是要死在我们手中么,可见她们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攻破炎黄部落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她们圈禁起来,给我们不停生孩子了。”
少昊听闻此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当然。多亏我当年跟在黄帝身边的时候,听说过昆仑山上的事情,才成功中途杀死听訞,骗走玄鸟……否则的话,这一场仗根本没法打。”
就这样,在少昊的利用和压迫之下,少昊部落里的“驯养”,也开始成型。
然而和听訞的“教化”不同,他的驯养,完全是基于屠杀和利用的基础上的。
听訞会先试图教化所有的野兽,在确定有的家伙的确没有办法开启灵智之后,她才会把这些野兽带回部落驯养起来吃肉;要是有的野兽被开启了灵智,那么她就会努力和这些野兽们分析炎黄部落的地理位置的优越,有部落庇护的安心,如果能说服它们的话,听訞把它们带回部落中去,也不会选择吃肉——说真的野兽们都能思考能说话了那和吃同类有什么区别——转而从它们的身上取一些毛发和犄角,用来做衣服和武器。
可少昊哪里管得了这些呢?
他自从某日在极北荒原上,因为实在太饿,萌发出“用野兽的声音诓骗同类拿来当食物”的想法,拔下鹦鹉的舌头嫁接在自己的嘴里之后,原本就能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本事,更是来了个大飞跃:
从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
无数生灵被他诓骗,成为了少昊部落的口粮;听訞被哀哀求救的声音诓骗,离开了玄鸟的身边,最终被分尸而死;眼下,被诓骗的玄鸟,也在移交她的“战争”的神职了。
正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真正善良的人,对极致的“恶”,是无法生而知之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先锋战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涿鹿,是在阪泉,纯属是我记错了“教熊罴貔貅(这里有一个晋江显示不出来的字)虎”的具体战役名字,已改。接下来的这场终极叛乱篡位战才是在涿鹿打的。
第144章 背盟:风都止息了。
继阪泉之战少昊大败后,炎黄部落和她们的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距离炎黄部落里出现世界上第一个“男人”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年。
太久的僵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世界上的物资不是无穷尽的,人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如果继续这样干耗下去,整个部落还没有从外面被攻破,就先要从里面自己灭亡起来了。
就这样,在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开战的第一百五十年,他们决战于涿鹿平原。
在十几年前,涿鹿平原还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炎黄部落经常派远行队来这里有序捕猎;然而少昊等人从地下一路挖穿到这里开始扎营后,没几年,涿鹿平原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平原了,除去土石砂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长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卷起沙尘扬在风中,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与空荡荡的洞穴,进而消失在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平线上,苍凉的风声就这样一响数十年。
只不过今日的风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
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双方陈军在前,数量庞大的军队一字排开,队伍漫长得望不到头。兽皮的盔甲与骨骼的头盔覆盖在无数人身上,长矛与弓箭的冷光在烈日下愈发苍白冰冷。在她们和他们的头顶,明黄的旌旗与血红的长幡在空中迎风猎猎舒卷,肃杀的气氛悄然间便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御兽”这一手段彻底失效后,便是连少昊部落最好逸恶劳的男人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打仗了。
只不过都站在阵前了,不少人还在眼神四下乱飞,交头接耳,在寻找他们的首领,叽叽咕咕地抱怨道:
“主君呢,主君怎么不在?”
“他刚刚说要去找东西,天杀的,什么东西要找这么久?”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这些动摇军心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灵湫和炎帝率军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少昊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越众而出,和对面一样,站在了军队的最前方,独属于领导者的位置。
他一来,少昊部落里的动静就立刻消失了。
这些男人们一旦看到“有人比我更倒霉”的惨况后,就心里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毕竟能找到垫背的替死鬼可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少昊本人却不是很想当这个众望所归的替死鬼。
于是他张开口,在最新换上的鹦鹉舌头的帮助下,气沉丹田、声传百里地开口了,朝对面的炎黄部落喊话,试图唤起她们胸中一些未泯的、柔软的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