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她的神力,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一截;只可惜日母的路程并没有那么长,璀璨夺目的金车开始缓缓收敛光芒;只可惜……
无论用多么遗憾、多么惋惜的语气来修饰这些原因,到头来,这字字句句,都只能指向一个残酷的、遗憾的现实,“只差一步”。
夸娥之前已经追逐了太阳不知多少次,对日母的行动轨迹自然也了然于心。一见到太阳的光芒开始变弱,她在飞速奔驰之下,分心看了一眼周围,就从周围熟悉的草木山石中判断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汤谷,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
一旦进入汤谷,日母便要开始洗浴,金车上的烈焰也会开始收拢,预示着“黑夜开始取代白天”;哪怕现在夸娥能赶上去,也不可能从熄灭的金车上取到火种。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夸娥顿时感觉那种莫名的力量,一下子就从她的身体里消散殆尽了。
她颓然跪倒在地,之前被她一直忽视的那些异常感,终于以十倍百倍的势头凶猛反扑了回来,然而无论是从手上传来的开裂感,还是从每一块肌肉上传来的撕扯感,都不如从她的双腿传来的疼痛更剧烈、更钻心。
夸娥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形状扭曲的双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哦,我为什么跑不动了?因为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断掉了。
原来我之前能那么快地奔跑起来,不是什么新生的力量在帮助我,而是在我的意志催逼之下,燃尽精血的回光返照啊。
她遥遥望向太阳西沉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
不该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帮她们做事,锻炼力气,眼下又身负重任,备受激励,应该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如果我未曾接近过成功,那么我就不会如此绝望;如果我没有身负重任,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后悔得想要杀了自己……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一生未曾落泪的巨人,终于在夕阳西沉的黯淡光芒中嚎咷痛哭。
她的哭声悲切嘶哑,绝望如离群的孤狼。
——然而最微末的希望,正是要从绝望中而生。
正在夸娥以头抢地,悲愤不能自已的时候,一根焦黑的枯枝在她的头顶轻轻晃了晃,随即跌落下来,精准地用上面沾着的一枚小火星,点燃了夸娥手中的藤杖。
在感受到手中腾起的热度之后,夸娥悲喜交加地抬头,遥遥望向日落的方向。
此时的夸娥,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因为要始终关注日母的走向,她的双眼只能一直注视烈日,难免双目受伤;更罔论她靠着燃烧精血的方法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眼下身躯衰弱,残败不堪;在离开了中午太阳的热力辐射之后,她之前一直在蒸发的汗水,也能流下来了,一旦落入眼里,就会让她模糊的视力愈发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可即便如此,在天道的感召下,衰朽残败的巨人,也依然看清了她一直追逐的事物:
那不仅是日母,不仅是金车,更是一只硕大的、满溢辉光的金色巨目。
这只眼睛里承载的,是天生的悲悯、平和与温柔。在这样的注视下,就连死亡都算不得什么了——只不过是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而已,天下哪里有生灵,会恐惧自己的诞生之所呢?
就这样,原本还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夸娥,在一眼过后,只觉心中安定,再无忧虑惊惧,无一不美、不善、不好,一切都是圆满的:
女娲看见了我,我追上了太阳。
于是她粗粗休整一番,喘息着挣扎起身,在日母投来的最后一点余晖的帮助下,开始艰难地跋涉,试图回到部落中去。
夸娥回程的脚步,就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迅疾如电了。不仅因为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折断,每走一步都要忍受贯穿全身的剧痛,更是因为她身上的血肉已经被完全烤得焦糊,每走一步,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焦黑的血肉,便原地生根发芽,在她身后盛开出一片红艳艳的桃林。
从天枢山脚到日落汤谷,只要一日;然而从汤谷返程,却要十天。
在这十天里,姜和姬日日都会到夸娥离开的地方翘首以望,想要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迎接到她;二人还准备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只要夸娥一回来,就能让她好好休整一番;听訞还带着有法力的家伙们,比量着夸娥的身形准备了大量的药物,足够她用上好久好久。
然而,所有人都忽视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东西,是给“还有救”的人用的,不是给“耗尽精血濒临死亡”的人用的。
可是谁能想到呢?哪怕是最擅长谋略的黄帝本人,也无法未卜先知地计算到所有的事情。
就这样,在她们的殷切注视和等待下,一个浑身焦黑,手握长燃不熄藤杖的巨人,慢慢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只不过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没多久,就停在了炎水和黄河的边上,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姜一看,便心知不妙,立刻扛起妹妹向前迎去,同时高喊:“夸娥姐姐,我们有金缕玉衣!”
可此时的夸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自从她昏花的双眼里出现了两条清澈的大河后,夸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就都在高声叫嚣:
喝水,喝水,饮空这河!你再不喝水,会活生生渴死的!
可就在夸娥俯下身的那一秒,她看清了河边的景象:
几只野鸭子在打窝产卵,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摆尾,水面上,一朵新生的莲花正展露花苞,未干的宿雨与朝露,在停驻在莲花上的蝴蝶摇动之下,缓缓滚入荷叶中央,汇聚成一汪晶莹剔透的水泊。
在更遥远的上游,有人在浣衣,有人在捕鱼,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嬉戏;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向下望去,有数名小儿在捡起圆润的鹅卵石作玩具,在她们的身后,是共工正在向大人传授河坝的道理。
正在此时,姜和姬也赶了过来,姬飞速解开金缕玉衣的带子,在这一刻,她的手指都是冰凉的、颤抖的,和浑身上下都满溢着不正常热度的夸娥形成了鲜明对比:
“夸娥姐姐……你穿上这个!你穿上这个后,再多喝水,多吃药,就一定能好起来……”
姜也开始示意周围的人赶紧离开,对着夸娥大喊道:
“夸娥姐姐,这里有两条大河,你快喝水,喝水呀!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喊走了,不会伤到任何人的,你快喝水!”
她们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夸娥的油尽灯枯之相,已经再也骗不过任何人了。
可即便在这濒死之际,夸娥的双耳,也奇迹般地好用了那么一瞬间,得以听清了“喝水”二字。
于是她慢慢摇了摇头,然而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从她身上落下无数身体发肤化成的灰尘,带着灼烫的温度,沉默而轻柔地覆盖在土地和水上,就像是灰色的、滚烫的雪:
“……不行,我不能喝。”
“炎水、黄河,是要留给你们的。我喝了,就会枯竭。”
姜和姬对视一眼,心中立刻便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姬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可是你和我拉过钩的……我们都说好了呀……”
她说着说着,终于完全崩溃了,伏在姜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啊,是了,是了。她只和我许诺过,一定会回来,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会出事。
怎么可以这样钻空子呢?怎么可以这样杀死我的心呢?
太古的神灵,原来是真的不会骗人的呀。可是有的时候,这血淋淋的真相,竟比一千句谎言还要锋锐!
向来跳脱活泼的姜,在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首生子的风范,强忍内心的悲痛问道:
“夸娥姐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许是天道眷顾炎黄二帝,要让她们最后的言语传到夸娥耳中;也许是夸娥回光返照,耳聪目明。总之,浑身焦黑如炭的巨人听清了这句话,她的遗言也得以完整保存下来,成为了名为“夸娥”的存在,留在世间的最后遗言:
“我要去北方,饮大泽。”
姬哽咽道:“那你……会回来的吧?我们拉钩,夸娥姐姐说话算话,一定回来,好不好?”
夸娥却不再说话,只摆摆手,将燃烧着的藤杖轻轻放在姜和姬的面前,便一步一踉跄地走开了,走远了。
她巨山一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烫手的热度从藤杖上不熄的火中源源不断传来,灼灼桃花一瞬间盛开得漫山遍野,竟不知是火焰更夺目,还是这花朵更耀眼。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夸娥。
【二帝之世,卧则民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②
【逾百年,姜、姬二皇于炎、黄之涘缔盟。共工治水,听訞御兽,夸娥采墨,嫘祖纺丝,仓颉造字,二帝盟曰:“世世代代,永结同好”,大司命、少司命遂应天而生,一理命数,一抚幼童。百官各任其能,竭其力,尽其责,野无遗贤,寰瀛大康,民物熙洽,长乐无忧。】③
【是时,人民少而禽兽众,不胜禽兽虫蛇,又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稚童尤弱,亡者甚众,夸娥与日逐走,入日取火,以作大烹,世遂有饔,从此幼者少夭,老者不病。渴欲得饮,及炎水、黄河,见民生熙熙,不敢扰,欲北往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④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①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山海经·大荒东经》
②神农之世,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糜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
——《庄子·杂篇·盗跖》
③朝野无事,寰瀛大康。
——晋·崔棁《晋朝飨乐章·三举酒》
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
——明·海瑞《治安疏》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元·刘基《气出唱》
④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韩非子》
饔(yong,一声):熟食。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夸父逐日》
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自从夸娥逐日取来火种后,炎黄部落里的疾病突发频率,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等级。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从此都能吃上熟食;在营养更丰富的食物的帮助下,怀孕了的人们的气色也变好了,肯定能诞生出足够强壮的后裔。
不仅如此,“炎黄部落拥有火种”这一事,甚至还催生出了一位全新的神灵。
在遥远的昆仑山上,茂密的林木间,某位满头白发的老妪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痣,面容虽然苍老,却无比慈祥,周围的无数生灵只遥遥望向她一眼,便觉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暖意与温柔,促使着它们慢慢靠近过来,发自内心地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在她拥有了神智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便在“生而知之”特性的促使下,飞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使得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和名字:
她是种火老母,负责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生灵使用的一切火种。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她宛如枯木般皲裂消瘦、却又如同钢铁般有力的双手里,便出现了一只金杯。
这只金杯上没有任何花纹,古朴得仿佛上一秒还放在石块上任人锤打一样;然而与它极尽简单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这只金杯里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热度和力量。
这种力量来源于日母的金车,却又并非仅仅是太阳的光焰这么简单的存在:
因着在夸娥取来火种之前,不管是炎黄部落还是昆仑山,总之在一切生灵的聚集地里,都是没有“使用火”的概念的;哪怕是西方最英明的统治者西王母,也只是把会引发火灾的异兽,和会引发水灾的放在一起,让它们的属性对冲中和而已。
在大家都仗着“我是神灵,所以不管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死掉”而粗糙地活着的时候,“火种”这一概念的出现,就具有划时代性的开创意义了。
只要有了火种,那么,不仅以炎黄部落为代表的、存在“弱小的新生儿”的神灵们的患病率能够大大减少,甚至如果有比这样的神灵还要弱小的存在,在有了熟食的供养后,也能存活下来,等她们长大后,还可以利用火焰去冶炼金属、铸造盔甲和武器、更安全高效地捕猎:
这一存在,便是眼下尚未问世,然而在未来漫长的千万年里,都要统治世界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