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八年,开国大将军兼理国公梁红玉卒。时茜香皇帝闻之,哭恸几绝,左右翼扶,挥泪罢朝,追梁红玉为忠烈大将军,以天子剑随葬,赐金棺银椁,葬皇陵,享太庙。时人称,“忠烈将军,南梁北秦”。】
【茜香本史·卷一·理国公】
北魏延兴七年,述律元廿岁,迎王夫入椒房,诞一女,封皇太女,居东宫。次年,王夫暴病而逝,述律元泣涕良久,言“终身不再迎王夫”之事,文武百官皆感念陛下情深,便不再劝,只迎数位侧夫、小侍入宫,聊以解忧。
许是述律元打小接受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三人协力教导的缘故,她明面上的脾气比起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来要好上很多,赏罚有度,进退得当,但事实上又不缺半点手段,常常以怀柔之姿行雷霆之事,文武百官提起这位新帝,无不又敬又爱,众口一词:
“先帝生了个好女儿啊!”
述律元上台后,坚持贯彻先帝遗志,轻徭薄税,发展耕织;同时严格执行先帝颁布的一系列新律,大大提高了女性地位。在她掌权的数年里,民间甚至自发传出歌谣,说“谁知南北,今如一体”。
只可惜好景不长。
北魏延兴十年,北魏少年天子突染重病,太医院竭力医治,仍未能回春。述律元闻之,叹曰,“此乃天命,众卿莫怪”,太医院上下医师百人由此得以幸免,无不泣涕感激。
述律元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水米不进,连人都认不出来,好容易等数日回光返照之时,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伏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师谢爱莲。
自从述律元登基为帝之后,谢爱莲的身份,就从太子太傅一跃而成为太傅了,可算是把上一个逆贼死后多年的空缺给补了上来。
可眼下,她在太傅的位置上还没待多久,竟就要送走第二任皇帝了。
面色灰黄的新帝吃力撑起身子,对着东宫的方向摆摆手,对谢爱莲低声道:“这孩子……我便托付给文正公了。”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为述律元久病清醒一事而欢喜,见她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便心头重重一跳,知这是回光返照之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哽咽道:“臣定不负所托,陛下放心。”
她快步上前扶住述律元,只觉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下浑身的骨头的重量,竟好似还没有阿玉当年的一把精钢长枪重:
被她视作亲女的,日后必要回归天上;然而这名如君臣、情同母女的,却要先一步回归地府了。
到头来,她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连身边人都留不住。
述律元眼下正是回光返照之时,眼不瞎,心不盲,见谢爱莲虽未言语,可眉眼之中自有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悲苦,了然心知,自己这一死,委实是实实在在触到她的伤心处,便又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和谢爱莲说了几句话宽慰她:
“谢姨……你别伤心。”
她一般很少这样叫谢爱莲,毕竟自从述律平在病榻前,把还是皇太女的她托付给这位明算状元、算学天才、太子太傅兼文正公之后,这位中年妇人在她的心里,就始终是和生母一样,威严有余、亲密不足的形象了,连带着她小时候曾经叫过的这个称呼,也一并少见了起来。
然而眼下,少年天子却恍然了悟,这重重深宫中,除去还年幼的皇太女、被留女去父的王夫,能算得上是她“家人”的,竟只有眼前的帝师文正公了。
于是她握住谢爱莲的手,又温声安抚道:“就当我先走一步,去地府替谢姨奏事,谢姨还该谢谢我接了这个苦差事呢。”
谢爱莲被述律元这神来一笔打得不知如何是好,昔年太和殿上能流利作诗、才惊四方的唇舌,眼下竟滞涩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过开玩笑的,可没见过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的!
——然而正是因为包含在这个玩笑里的重量,太重太重了,就更使得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领了这个情,为病床上的皇帝掖了掖被角,低声喊出了述律元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她曾经叫过的那个称呼:
“……元女,你且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痛了,不要怕。”
“那可不行,我不能睡。”述律元奋力从床上挣起半边身子来,对一旁偷偷掩面而泣的宫女们吩咐道:
“众大臣得知我醒来的消息后,多半已经赶来在偏殿等着了,去,把她们都叫进来。”
皇帝一声令下,小半盏茶后,床边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闻讯赶来的大臣,个个哭得比自己的双亲死了都要真挚难过:
“还请陛下多多保重,大魏不能没有你啊陛下!”
“见陛下如此难受,臣等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在一连串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中,述律元轻轻一咳,便满室皆静。
她望着窗外萧瑟的长空与零落的枯枝,微微阖上眼,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里,只觉心头一片清明:
或许我真的是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吧?否则为什么我都要死了,却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和不舍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刻,竟好似晚来了二十几年似的?
于是她睁开眼,凝视着满室唯一一个可以不必下拜的人,对床边长跪不起的大臣们嘶声道:
“谢师于我,恩逾慈母,仁过春阳,诸位须用心待之。”
可见述律元真的是述律平的亲生女,连带着两人死前说的话,竟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日后诸公见谢师,当如见我、见先帝。”
“瑶池王母在上,玄衣侯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汝等须指此二位尊神发誓,勠力同心,匡扶大魏,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延兴十年冬,述律元崩,皇太女继位。莲公梅相尊述律元为“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又力排众议,成立内阁,共襄国是。茜香开国皇帝担心过的“主少国疑”,到头来,没在她自己的国家里动荡起来,反而先一步在她对手的地盘上发生了。
是时,“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的威慑力,已经无法留存多少了,倒是她的榜样激励作用留存了下来,反向激发了胡人窥江的野望:
述律平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拼了!
【延兴十一年,胡人犯边。】
【初,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坚守城池,按兵不动,受衅再三,未曾出击。时多人上书,联名诉武安侯贪生畏死,侥幸得封,莲公梅相封驳奏章,留中不发;十五日后,武安侯忽率军出击,大败胡人,深入草原千里,俘虏无数,枭首主将,封狼居胥而返,杀气凛然,血透重衣。】
【侥幸存者,闻风丧胆;游商边民,莫敢不从;雁门上下,无不归心,始知镇国大将军之号非虚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
内阁成立十年后,新帝已经长得和当年扑在谢爱莲怀中,嚎啕大哭的述律元一样高了。
谢爱莲和贺贞商议一番后,心知,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她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是标准的造反配置,小皇帝已经有些忌惮两人了;而贺贞留在朝中,能发挥的洞察人才、把握全局的本事,可比只会算账的谢爱莲要多得多。
于是谢爱莲上书辞官,还权于帝,新帝大惊,苦苦挽留,又欲加九锡,谢爱莲固不领受,以身家性命为贺贞作保,挂冠归隐于封地於潜。
至此,昔年姊妹,朝中余者,唯贺贞一人而已。
倒是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进谗言,撺掇着小皇帝把贺贞也一起拉出去砍了;结果小皇帝正为谢爱莲离去之事伤心不已,又听了满心的先母、高祖与玄衣侯旧事,好不怅惘,深知自己之前不该疑虑莲公梅相碧血丹心,在某种不可为外人言的心虚促使之下,二话不说就下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杀令:
“来人,把这竟敢对朕的肱股之臣以谗言污蔑的杀才拉出去砍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将无数血淋淋的真相、怅惘的失落、澎湃的热血、执着的守望,就这样无声而坚定地尘封在了泛黄的书页里。
百年盟约弹指而过,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这个头,总之等双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声的拉锯角力已经开始了:
明面上没人愿意打响第一枪,但暗地里和平侵蚀对方的手段可不少。
双方怎样侵蚀对方的,已经无从考了,无非就是往对面输送美男,用美衣华服、话本戏剧之类的东西打文化仗、收买对方的大臣之类的,古往今来的政治手段总是格外相似,只不过这一刻,被当成了“礼物”赠送出去的,不再是两国掌权的“女人”。
然而,从两国彻底撕破脸的后果来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完全不可控了,有些人哪怕侥幸保存一命,待在“礼物”的位置上,也要兴风作浪,若不是后来有“乱世百将”异军突起,这世道险些来个历史大倒车,从“妇女能顶半边天”倒退回“发挥妇女在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中的独特作用”:
一百七十年后,史载,茜香皇帝重情重义,迎娶青梅竹马太傅之子为王夫,赐金绶玉玺,令其协理监国,未曾想这王夫实乃沽名钓誉之辈,甜言蜜语诱哄皇帝拱手让江山,窃国登基。
时北魏皇帝再度暴病而死,未能留有后嗣,朝中大臣就“学茜香扶孤女上位”和“另立宗室子”两大选择吵得不可开交,新登基的茜香皇帝趁虚而入,渡江北伐,与闻讯率雁门军赶来的北魏镇国大将军交战长江之上,同归于尽,北魏镇国大将军白氏直系一脉至此满门忠烈,无一留存。
然而死了一个皇帝和死了一个将军,对土地兼并严重、民众必须起义的王朝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战火从长江中心的某处小岛上燃起,飞速扩散至九州各地。南北和平盟约此时已无人知、无人记,民不聊生,战火纷飞,动乱又起。
只恨天下再无如此闺英闱秀,定乾坤,续天地。
作者有话说:
①他日初投杼,勤王在饮冰。有辞期不罚,积毁竟相仍。
……
明月珠难识,甘泉赋可称。但将忠报主,何惧点青蝇。
——林氏《送男左贬诗》
②于是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
——《晋书·帝纪第一》
第126章 三灾:“东王公。”
——然而这都是九天玄女出关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间的一百七十年时光在三十三重天上,甚至连半年的时候都没能走过,更罔论让他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人间的乱象,对普通人究竟有多大的伤害。
除去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讨论什么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之外,几乎所有的神仙都不再关心人间之后的发展,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秦姝在人间得到的天子气运给吸引过去了:
“怎么可能?!人间的那些皇帝,向来不都是恨不得把权力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吗,怎地眼下竟然都愿意把天子气运和秦君分享了?”
“哪怕咱们两边时间流速不同,可折合一下人间的光景,她们也不过认识了数年而已……仅仅数年,便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交付这么重的信任么?”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
“不过是一点气运,算不得什么,我才不羡慕……我羡慕死了。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能落在我头上!”
“别说你我,且看两位陛下的神情吧,连这两位都觉得吃惊呢。人间天子受万民供养,秦君又在人间根基深厚,加在一起的话……好家伙,这道头菜人人都想挟一筷子,结果她一个人连盘带菜端走两次!”
神仙们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有站在队伍最末端的绛珠仙草,对所谓的香火、功德和气运的了解尚不是很明确:
神仙们的“生而知之”是基于祂们的生活环境和本体上的,否则要是一个个都能抛开限制知道一切,那现在天界早该大踏步进入工业时代和共产主义社会了。
绛珠仙草的本体是草木精灵,所以她知道的事情,也只包括阳光雨露、草木同类和天界的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对于她从来没有受过的香火和气运,就都一知半解,不甚清楚。
于是她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好学精神,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姐姐,我看诸位前辈都在议论纷纷,艳羡秦君气运,连北极紫微大帝的神情都变了。”
她在天界虽然资历尚浅,还是个新人,但是在察觉最细微的不对劲之处的本事,已经胜过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油条一万倍了,自然也发现了众人反应各异背后的微妙缘故:
“我‘生而知之’的时候,只依稀知道,香火越旺盛的神灵,法相便越庄严绮丽、变化万千,修为也会更高深。”
她斟酌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自己人,才能听清绛珠仙草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若真只是这样的话,北极紫微大帝根本用不着羡慕秦君。因为他已经是玉帝辅佐官了,在人间也广受供奉,道场繁多,便是差了这一点气运,等到千百年后,王朝更迭,历代帝王依惯例照常供奉陛下和他的时候,还是能把这些气运补回来的。”
“可见天子气运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可惜我不知,还望姐姐教我。”
为了照顾绛珠仙草,让新生的草木精灵在瑶池里能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某些自恃年长的老油条欺负和看不起,痴梦仙姑她们一合计,就排了个班出来,轮流照顾这位小妹妹:
你想看太虚幻境藏书阁之外的书?行,我们带你上门去借,看谁不给我们面子,你不给我们面子就是不给秦君面子;你想学术法、看天兵巡逻?行,我们带你去第一线看最真实的情况;你想去瑶池旁听大会?行,我们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不管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笑话。
正巧今日排到的是痴梦仙姑,太虚幻境中地位仅次于秦姝的二号文书官,写话本——更正,写材料的好苗子,对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知道得那叫一个清楚,便立刻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道:
“用处大着哩。香火越多,修为越高深、道法越精通这样的好处,你我皆知,不必再说;单说天子气运,在某些关键时刻,甚至都能救神仙一命。”
她指了指座上的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还有侍立在二人身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对绛珠仙草循循善诱道:
“你且再看看这两位陛下、一位帝君,有没有发现这三人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绛珠仙草凝视良久后,不确定道:“……这三人的法相,比众位前辈的都更华美一些?就像是……人间的宝石,需要经过雕琢才能绽放光彩;掩埋在砂砾里的金子,需要历经淘洗才能显露出来。”
痴梦仙姑欣慰颔首,低声道:“正是如此。且眼下凡间的形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所以我等虽为了方便,姑且称其为‘天子气运’,事实上,这是九州万民的认可,自然非同凡响。”①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的香火都能让人修为精进、法力变强,那天下所有人的香火浓缩而成的精华,效果肯定更好。
在解释完所谓的“天子气运”的本质后,痴梦仙姑又继续道:
“我等修炼多年后,若机缘巧合之下,能度过‘三灾利害’,便可修为精进,更上一层,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有天雷、阴火、赑风三重。”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