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再香的安排果然也有了成效。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雁门叛贼便派出了足足数千人的精兵队伍,试图“毕其功于一役”。这些精兵同样都是上过战场的,哪怕昼夜兼程快军行来,这点劳累,和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过往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而这边不久前,白再香也正好做完战前动员。
她从高台上往下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军队,发现她往日里常见的面孔,眼下在人山人海中,根本看不清半分,只能听见耳边传来兵器与盔甲偶尔相击的铿锵金铁声,还有织造司新赶制出来的绣有“白”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的声音,以及她的心跳在耳边鼓噪的嘭嘭声响。
于是她恍惚了一刹那,心想,陛下在太和殿上望着群臣的时候,所见的和我,是不是并无什么差别?
——原来这就是站在万人之上的感觉,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一言定万众生死。
于是白再香按定腰间述律平亲赐的天子宝剑,正色道:
“京城安危,只在今朝。所以我也不废话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了,只叫诸位知道,你们的背后,往大了说,是我国的江山社稷;往小里说,诸位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也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而和缓,极具感染力,然而当她用这格外令人信服的语调,说出城破后的惨况后,所勾勒出的血淋淋的画面,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你今日退一步,明日这里所流的,便是他们的血;你今日怯一分,明日挂在城墙上残缺不全的尸骨,便是他们的遗骸。”
给了棒子,就要给甜枣。于是白再香又继续道:
“可如果能打退叛军,陛下是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的。来日能否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奉养双亲,封妻荫子,便全在今日之功了!”
这支军队本来就被白再香练出了血性和凶性,眼下,被她大棒甜枣双管齐下一通猛打之后,更是战役高昂,不知是谁率先开口,高声嘶吼道:
“愿为陛下赴死!”
一人发声,便有千百人相和,立时,山崩海啸般的战吼,便传遍了点将台的每个角落,连拂过战旗和铠甲的春风,都被这肃杀的战意,给染上浓重的萧瑟之气了:
“愿为陛下赴死!愿为陛下赴死!”
白再香见火候已到,便不在多言,只在吼声逐渐平复下去后,冷静地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等今日唯有死战,不可言降。凡是敢阵前退却的,后军可斩前军,士卒可斩将领,但无鸣金收兵之令,凡退者,杀无赦。”
她从腰侧缓缓抽出天子宝剑,雪亮的剑锋遥遥直至城门,厉声道:
“否则我虽认得诸位,只怕这天子宝剑不认诸位!”
“出军!”
而城外,在数千名身着重甲的精兵勇将背后,面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子在猎猎军旗下,面色冷肃地拔出了腰间长刀,遥遥指向紧闭的京城大门,开口喝道:
“攻下京城,匡扶东宫,清君侧,归正统!”
这便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
从他的封号上就能看出,昔日述律平和他,多多少少还有点面子上的君臣情义,否则的话,也不会给他这样一个封号了。
然而他打心眼里效忠的,从来都不是述律平,而是金帐可汗,也就是早死的太祖。
在正常人眼中,金帐可汗遇刺身亡后,述律平不仅接过了担子,甚至比好大喜功的他做得更稳健、更好,偌大的北魏基本上都是在她接手国事后才建立起来的;而且她也没有苛待丈夫的旧部,尤其是对手握兵权的护国大将军,几乎半点没有猜忌的迹象,要封号给封号,要地位给地位,要军权给有军权,只要别出什么意外,几百年后,这活脱脱就是一段“继承遗志,君明臣贤,江山稳固”的佳话。
然而在护国大将军眼中,这分明就是昔日的金帐可敦、眼下的摄政太后,早就心怀不轨的铁证:
既然可汗死了,那么他们这些可汗的亲信,就该平分他手中的权力才是!契丹的女人虽然有权力,也能管管帐篷里的内事,可她们管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行了,不该再去觊觎旁的。
综上所述,意外就这样产生了。
在述律平看来,自己没对心怀不轨的他第一时间斩草除根,甚至还念旧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实在是仁至义尽,他竟然还敢造反,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玩意儿啊;在护国大将军看来,述律平贪恋权力,忌惮亡夫旧部,明显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个位置谁来坐都行,就是不能由她述律平坐!
所以护国大将军的吼声,混杂在猎猎的风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战马嘶鸣声中,那叫一个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日后能否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全在今日这一战上了!”
“进攻!”
在数千名精锐先锋部队的吼声中,雁门叛军发动了对京城的进攻;与此同时,一直紧锁的京城大门訇然中开,同样战意高昂的军队高举“白”字大旗,自城中鱼贯而出,摆出防守阵型后,半点都不看在背后缓缓合上的大门,好一副要和他们决战到底的架势:
“逆贼受死!”
在护国大将军和贺太傅的构想里,他们眼下手上有东宫太子,还有边军十万,可谓从政治资本和军事力量上双双占优;而且贺太傅从京中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不少保皇派同党,如此一来,就又能从行政效率上“损人利己”,真是三线占优,天意在我,此战必胜。
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遇到抵抗。
不仅如此,这抵抗还相当有模有样的,如若白再香是个男人的话,那这个规模都称得上“死战到底,绝不言降”了。
结果昨晚,雁门叛军除去在城外扎营之外,就是派出斥候打听情报。
城外的田早就烧了个精光,居民也都被迁走了,“坚壁清野”的政策在两军甫一交战的情报比拼上,就发挥出了相当可观的威力,使得叛军的斥候不得不连夜跑出京城数百里,才堪堪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几户躲藏起来的人家。
可这种偏远地方的人,又能知道什么消息呢?斥候翻过来覆过去,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使尽了,也只能问出一个消息来:
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叫“白再香”的女人。
除此之外,斥候是真的半个多余的字都问不出来了。为了赶紧回禀护国大将军,他们不得不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将相应情报汇报了上去。
结果护国大将军在得知对面被述律平战前临时册封的,一看就是要跟自己打擂台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女人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对面半个,轻慢道:
“她能成什么事?”
“一群羊被一头狼率领着的话,那么它们就都会变成猛兽;可如果一群狼奉一只羊为头领,那么它们就立刻失去了自己的尖齿利爪,半点战力也没有了。”
此刻,他再度提起这番言论的时候,正策马向前,对城门发起猛攻,眼见京城驻军竟然只防守,不迎击,他就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立时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上前,同时对身边的副官笑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畏首畏尾的打法!”
跟在他身边的副官自然乐得奉承,在连绵不绝的马蹄声中艰难张口回答,哪怕迎风吃了一嘴土也要艰难开口道:
“还是大将军英明!摄政太后入关这么些年,搞不好眼也花了手也抖了,更别提她眼下已经自断一手,根本上不得战场,哪还有当年在草原上以一当百的半点风采?”
“将军看哪,要是换做以往她还年轻的时候,早亲自出城来拦截我们了,眼下却派了个女人来带军,可见人年纪一大,就都会怕死,连摄政太后也不能例外。”
护国大将军闻言,面上便露出一份傲慢的笑意来,刚想开口,再继续“让我教教你”,却已然听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从先锋部队中响起了:
“救命!”
“操,什么东西!”
“有埋伏,有埋伏啊!”
在受惊的战马发出的长嘶声中,无数人纷纷落马,扬起尘土无数,护国大将军定睛一看,才从看似平坦的、毫无障碍的大路上,看到了被埋在尘土里的铁蒺藜。
他心中一惊,却还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这是白再香的负隅顽抗罢了,略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要拦截敌方骑兵,铁蒺藜和绊马索只不过是最常见的手段,是个惊喜,但不值得惊吓和重视,便高声下令道:
“不要慌!稳住阵型,下马清扫障碍,戒备四周,缓步推进——”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
如果周围没有埋伏的话,护国将军做出“排除障碍,稳步推进”这类安排,绝对没问题。要是等他打赢了,日后的史书上,多半还会给他个“爱惜兵力,谨慎从容”的评价。
结果白再香根本就没给他这个缓步推进的机会。
她在御兽苑里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生死关头以命相搏的最原始、最血腥的野兽之间的斗殴,她没看过一千也有八百,自然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
这一下马,就落入了白再香的圈套:
你想稳步推进?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哪怕你动动脚趾头想想呢,我们兵强马壮的,为什么不出城迎击?就是因为前面埋了一地的人工地雷啊傻屌!
果然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听到从两边传来催命符也似的燧枪连发声。
这些年来,述律平在京城别院中的新式武器研发进程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在那场幻梦过后,她的着力点从连弩变成了火枪,普通火枪出口茜香,像这种能连发的高级货就留给北魏自己用:
别问,问就是从大学公选课近现代史上学到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在飞溅的鲜血和硝烟中,护国将军面色青白地一抬头,就看见手持火器的京城驻军把这玩意儿倒了过来,拎在手里当成榔头使用,随即兵强马壮的近万人从两边包抄了下来,明摆着是要截断叛军先锋部队和大部队汇合的后路——
更刁钻的是,他们走的还是护国将军刚刚命人清理出来的那条路!
护国将军险些没被这帮人的流氓作风给气得当场吐血。
可他扫视全场,发现军情危急,就知道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赶紧冲出重围才是正事,立刻改换命令道:
“往前杀出去,再叫贺太傅带着太子殿下来,把城门给逼开!”
这是他做的第三个错误决定。
在护国将军、贺太傅等人看来,国家继承人都在他们手里了,述律平就算和东宫太子之间没什么母子情,可看她这些年来的作风,明显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那道德绑架起来还不轻而易举?不管是用“国本”的大义来威胁她,还是用“血浓于水”的人情来说服她,都胜券在握,实在找不到输的理由。
于是这边,护国大将军这边,好不容易顶着上有连发燧枪一枪破甲、下有铁蒺藜绊马索延缓机动的双重阻碍,带着剩余的几千残兵杀到城门前,和姗姗来迟绕弯过来的贺太傅一汇合,就把太子请了出来,对着城门叫阵:
“请陛下出来见我们,东宫太子可在我们手里呢!”
“你们难道敢对太子殿下不敬?还不速速开门!”
“陛下难道真的要舍弃太子殿下吗?半点为人母的慈悲心肠也没有?”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魏后继无人,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叫嚣,紧闭的永定门都没有敞开的迹象;与此同时,京城驻军的队伍,已经从他们的左右两边再度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雁门这边派出的精锐部队便折损小半。殷红的鲜血混着沙土在地上绘出奇怪的形状,折断的旗帜和死去的战士横卧于地,一旁失去主人的战马昂首长鸣,给战场徒增几分悲壮惨烈。
幸好护国大将军久经沙场,就算他之前没把白再香放在眼里,在布局的时候,也下意识留了一手,如果他们带着太子叫门失败的话,雁门叛军的大队伍就要紧跟上来,和已经杀入重围的精锐部队里应外合,夹击京城驻军。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留一手”,已经造成的损失是无法弥补回来的。
更何况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对等,在战场上导致的后果也截然相反:
护国大将军看白再香,只会觉得她不过是述律平赶鸭子上架选出来的,能够在战争时期背黑锅的傀儡而已,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用放在心上,不值得自己认真对待。
但白再香看他,不仅是在看一个身经百战、手握兵权的对手,更是在看当年,护国大将军还没完全变成现在这个老糊涂的时候,有过怎样的丰功伟绩、卓然战功。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在之前的几十年人生中,也好歹享受过鲜衣美食、有求必应的人生。官至超一品,真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活一遭,除去部分真的心怀大义和家国的圣贤之外,难道绝大多数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如此看来,就算护国大将军最后因为谋反被述律平砍了脑袋,他也好歹享受过、拥有过权力,怎么看都不亏。
——可白再香不一样。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最多也就是被砍头了事;但她若是输了,会被折辱到什么程度,就全得看新上台的掌权者的想法了,能留个全尸都算是新帝深仁厚泽。
更罔论,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女性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就连则天大圣皇帝,几千年后还要被人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弄丢了大唐的好多领土”,完全不顾当时的唐朝国力,已经被前面的几位君王给糟蹋得不行了的事实,更罔顾她在位期间,打压士族,扶持寒门,着力打破阶级固化的壮举。
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一个女人,哪怕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他们也能无中生有造出一堆过错来挑剔打压;那么,如果白再香临危受命,迎击叛军,却打输了呢?
白再香一输,她和背后的述律平政权就要彻底烟消云散。
史书上绝对不会不会记录她几十年来的不断挣扎、自我审视和思想变化,不会知道她多年来的默默奋斗、养精蓄锐,更不会知道她的野心和壮志,最多只会轻飘飘地来上一句,不自量力。哎,虽然是个女英雄,但到底就是不如男人啊。
到时候,贺太傅、护国大将军等人联合东宫太子犯上作乱,就是“匡扶正统”的正义之举;述律平摄军国事平定天下建立北魏,就是“秉亡夫遗志”的未亡人情深;她任命白再香作为镇国大将军平叛,就是“贪恋权力,不愿交权”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白再香自从被任命为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