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是你们从此能安身、立命、立业、自主的机会。所以哪怕再难再苦一万倍,你们也不能放弃!
于是述律平眨眨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少女们见她神色怔忪,却半点没察觉到述律平的神色变化,不是因为“不相信”而生的“怀疑”,只是单纯因为“杀意褪去”而导致的“没反应过来”。
这个乌龙误会可把她们给急坏了,面面相觑,十分担心述律平不相信她们。真不愧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用眼神就能传递信息,那叫一个默契:
老师今天来了吗?入场了?那她为什么不赶紧出来请功?
要是老师自己来表功的话,那这种“高风亮节”的氛围就要打折扣了,还是我们来罢!
谁说话说得好听,谁就去!反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怕查!
好一番眼神官司之后,在考场外面最先向女兵发问的那个胆子最大的女孩,终于把她的一身好胆子带到太和殿上了,越众而出,对述律平规规矩矩行礼后,起身朗声道:
“禀陛下,老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也有教养之恩,恩重丘山,无以为报。若不是恩师相助,我等眼下,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死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沐浴皇恩呢?”
“恩师讲经授业之时,常常提及陛下恩泽以教诲我等,蕴丹心碧血,学良策奇谋,以忠君报国!”
述律平这下是真的对她们的老师起了兴趣,一边整理手中的卷子,一边问道:“那你们的老师这次考试来了么?来了的话,上前来,叫我看看。”
她话音落定后,便从太和殿最边缘的地方,站起一位青衣素袍、通身无半点装饰的女郎。
她的容貌看起来极为寻常,别说是和“举全国之力奉养”的述律平相比,就算和她身边不少容貌端正清秀的少女相比,也过于平庸,有种“过目即忘”的、格外神秘的模糊感。
硬要说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人记住的话,就只有她发间一点疑似白梅的痕迹,为她平添几分清正高雅之风,将她与周围的人迥然区别开了。
这正是贺贞。
昔年她从贺府刚离开不久,去看谢爱莲和秦慕玉的状元游街之时,身上穿着的,多多少少还是她从太傅府带出来的漂亮衣服,哪怕还有秦姝的保护附在身上,在和白再香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凭着这些精美的衣饰,让白再香恍惚了一刹那,险些看破她的身份。
后来,随着贺贞救下的女孩越来越多,因材施教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变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记性好的,可以走正常科举路子,那就要练字,要学馆阁体;喜欢花花草草的,可以学医,要多画、多看草药的形状,要知道病症如何治疗,就得额外购入医书,还要时不时带她去义诊练手;精通织造,将来想去织造局的,要有织布机,还要有各种各样的纺织原料,实践才能出真知……
以至于今日,贺贞带着所有的学生,全都通过了女官考试,一个不漏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浑身上下,竟再没半点富丽的饰物,能证明她曾经也是个不愁吃穿、出身优渥的高门贵女了。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秦姝的保护,就算没了这层保护,任谁绞尽脑汁,都无法将这位穿着最朴素的青色棉袄、戴自制木簪的女郎,和数年前,头戴翡翠簪、腰悬白玉环、十六幅的织锦马面裙里银线烁烁的贵女,联系在一起。
最让贺贞感觉恍如隔世的,是她眼下虽然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堂堂正正站在太和殿上,可是贺家这个庞然大物,已如明日黄花般,烟消云散,不值一提了。
她和外祖父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感情好的早就被贺太傅拿去联姻嫁人了——于是她眼下站在这里的时候,除去一种“时移世异、物是人非”的恍惚感之外,满心满眼便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说来,贺家从此,就只有我一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我能够站到同样高的、更高的地方去,那么从此,除了我自己,除了金座上的那个人,就谁都别想再操纵我的命运!
命自我立,福自己求;我得天时,从此亨通!
于是在述律平“似曾相识,有点眼熟”的载满回忆的凝视下,贺贞从容跪拜,朗声道:“罪臣贺贞,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在太和殿上一开口,便有一阵清风,蓦然从贺贞周身翩然升起,带着数年前的冰雪气息和白梅清香,从青衣女郎的身边散尽了,走远了:
六合灵妙真君的保护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此时站在这里的,并非“神”,而是“人”。
许是因为贺贞所居的荒宅里,便有数株白梅的缘故罢,眼下清风自起,众人皆以为是她自带的香气,竟半点不疑有他。除去贺贞的神色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产生了微微一瞬的怔忪之外,这份异常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你为何口称‘罪臣’……”述律平抖了抖被放在所有卷子最上面的那份最出色的,拆开封条一看,上面的籍贯和姓名,果然是“京城人士,贺家,贺贞”,才恍然大悟道:
“哦,是了,贺太傅是你祖父,还是外祖父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
“贺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的祖父因为附贼作乱,前些日子,贺家上上下下一百五十六口人,已经均被问斩菜市口,无一善终,你为什么还敢站在这里呢?”
贺贞沉默片刻,在学生们或担忧或焦急的注视下,端正拜下,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方平静道:
“因我无怨尤。”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
因为按理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心头有怨,也不该说出来,对帝王的决定再怎么心怀不满也要规规矩矩领旨谢恩,这么简单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作为“答案”,呈到御前的。
述律平心生好奇之下,便多望了贺贞一眼——
然后她从那张素净得近乎平凡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白梅般的颜色,一星传道受业之人才有的光和火,还有一份掩藏得极好的野心,正在最朴素的青衣下,跳动出最强烈的脉搏。
于是她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了。
因为“无怨尤”,就是一个野心家,对帝王替自己除去了所有的权力拦路虎之后,能做出的最巧妙、最真诚、又不至于显得“全家被灭后我竟然欣喜若狂实在忘恩负义”的回答。
述律平自金座上垂下眼,自微微晃动的垂珠后,凝视着拜倒在她面前的一干少女,还有一身青衣,站在众女之首的贺贞,心中暗暗想,啊,这就是秦君,送我的“大礼”。
她昔年以侍读博士身份入宫来到我身边时,曾对我说,她能为我送来谢爱莲、秦慕玉这对母女,以后就能为我带来更多的人才,我那时,是真真信了的。
可后来,随着北魏、茜香两国的最高统治者在长江之上击掌盟约,述律平也得知了自家侍读博士的真实身份,只得遗憾地将昔年旧约埋藏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然而今日,果真有故人践约而来,于丹墀之上,带来数百闺英闱秀,捧出满腔碧血忠心。
于是述律平再回首过往数年,终于惊觉,她曾经想要的东西,此时此刻,竟然几乎已经全凑齐了:
谢爱莲正在兼任户部尚书,清点京城内的钱粮和守城器械;秦慕玉在西南领兵戍边,白再香在京城操练禁军;眼下再算上一个贺贞和她带来的上百学生,她想要的文臣武将、会计国师的班子,竟然只差秦姝本人回来当国师,就彻底齐活了?!
在意识到“我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这件事之后,一种格外巨大的狂喜,终于后知后觉地袭上了述律平的心头。
她蓦然从金座上站起,匆匆下阶,两旁的侍女、百官和考生见她行来,无不战栗跪拜,不敢直视,她却半点没分注意力给旁人,只来到贺贞面前,在述律平看清了贺贞年轻又疲倦的容颜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停驻在贺贞发间的那一抹白色是什么。
那不是未化尽的冬末霜雪,也不是御林苑里迎风而放的白梅。
真真切切的一缕白发从女子的前额垂下,掖至耳后,使得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便有了枯荣兴衰的草木风霜。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述律平心头千思万绪交缠之下,竟促得她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贞的白发,喃喃道:“贺卿,贺卿,何以至此耶?”
贺贞拢手在袖,长揖到地,温声道:“闻陛下宵旰忧勤,操劳过甚。既如此,为人臣者,当尽心血,传道受业,为陛下分忧。”
她的这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看得述律平一怔,心想,似乎数年前,有位侍读博士也经常这样来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理应如此,幸好如此。若不是秦君庇佑,按照贺太傅的一贯作风,你便是再有百倍千倍的才华,也难以挣脱他们的束缚,来到我面前啊。
于是述律平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对身后跪拜在地的女官问道:
“丞相的位置,自保皇派余孽逼宫太和殿失败后,也空余十多年了吧?”
补了白再香空位的贴身女官对述律平的脾性不甚了解,只一板一眼,上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禀陛下,正是如此。”
述律平闻言,微微颔首,手上一用力,就把贺贞给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如此一来,贺家自从“附贼作乱”后,被诛三族所存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终于要以破天荒的“权力的游戏参与者”这一身份,回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了:
“既如此,点贺贞为本届进士科状元,即刻任‘丞相’一职,与镇国将军、太子太傅三方协同理政,护卫京城,平叛乱贼。”
高冠金袍的帝王凝视着贺贞的额前白发与疲倦的眼神,更凝视着她双眼深处的一团火,沉声道:
“贺相,大魏的一十四州,从此也压在你身上了。”
【贺贞者,京城中人也。清整雅正,洞隐烛微,诲人不倦,有大贤风。少孤,寄于祖家。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时幼帝崩,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临朝称制,摄军国事,故开恩科以纳士招贤。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后秦氏欲献女媚上,文正公怒而斥之,惭至蹷死;榜眼从雁门乱贼,不知所踪;探花修书不成,三人均无建树,方知贺贞之言应也。】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时太傅为贞祖,奔雁门从贼。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上见贞密卷,谠言嘉论,有可观者,转怒为喜,曰:“贺家唯此子得用。”擢贺贞为相,与文正公同佐武安侯平叛。】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贺贞进言,开女士科,多任女官,文气北渐,学风日盛。又择初一、十五讲学道中,谈经说法,理正词直。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魏史·贺氏世家·贺贞】①
作者有话说:
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晋书·苻融载记》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卷七十一·列传第一》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论语·子路》
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上长崎镇巡揭》
谠言嘉论,有可观者……
——《元史·张孔孙传》
第108章 莲公:金兰莫逆,鸡黍深盟。
战前考试结束后,整个京城便进入了最终备战状态。
白再香衡量过己方军械、兵力、士气等众多因素之后,发现京城中的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不少,遂上书述律平,请求封闭京城数门,以便有的放矢,出城迎击,力战不退。
述律平忖度良久,应允了白再香的请求,又将后勤一概事宜交由六部协调处理;六部官员因在位者不全,因此最终事宜,则均交由谢爱莲统筹规划。
自打东宫太子借“去佛寺烧香静养替妹妹祈福”的这个接口,在为时一月的冬假中,一窜八百里开外,跟贺太傅一起落跑去雁门关之后,被愈发年长的熊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谢爱莲,觉得人生可算有点盼头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开春就接到了“叛军来袭”和“六部相应事宜交由谢爱卿统筹”的两大爆炸性新闻。
谢爱莲:很难说是大权在握更累人还是教导熊孩子更累人,我觉得没什么差别。
就这样,刚刚结束了年关不久,从客来客往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书房,摇身一变,又成了谢爱莲的战时议事专用地,门槛都险些要被连续多日的巨大客流量踏平三寸:
“谢大人,敢问京中钱粮还剩多少?可够各大营兵马日常取用么?”
“谢大人,前些日子不是叫工部加班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出来嘛,现在能交付给我们了么?这是白将军给我的对牌,请谢大人过目。”
“白将军叫我来问问谢大人,封门的活计做得怎么样了?”
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的,直接把谢爱莲好好的清静书房,给弄得活像个中心集市似的。
她本人倒没觉出什么来,还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核对相关事务,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半点不耽误手上动作: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东西,谁叫你来的?陛下不会派你这种无名小卒来。回去转告谢家人,出兵打仗管够,叫他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到时候我先砍了自家人,再拿你们的头颅去和陛下请功——别怀疑,我真干得出来。贺家的尸体还在乱葬岗上堆着没收拾呢,谁想趁乱作妖,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铁蒺藜和拒马已经做好了,檑具、狼牙拍、铁撞木和飞钩武备库里就有,不必新做。对牌拿来我看看,嗯,是左营的,没错。给你记个档,去工部那边把东西带走吧——叫右大营赶紧也派个人过来领东西!”
“招募人手、物料准备等相应事宜已毕,正在加班加点封门。眼下左安门、右安门、西直门、东直门已经全都架上了大梁,马上就砌砖封死了,只留永定、安定、德胜三处出入,还有什么问题么?”
她在这边批复回答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反而是来给她送茶的侍女们对视一眼,悄悄咋舌,从书房中退出来后,在九曲回廊上就抱着茶盘聊开了:
“好姐姐,你之前年关的时候,见过这么些人么?”
“怎么没有?之前年关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没去投奔逆贼,那时候来给谢大人拜年的,可比现在来议事的多好多。只不过谢大人当时还能一概不见,现在嘛,就不得不见了。”
“原来如此。话说,幸好陛下宽宏,东宫太子就算不见了,也没跟谢大人计较什么……”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宫里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