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哪怕是身手再好的武将、曾驰骋于草原百发百中无虚弦的勇士,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玄衣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那一点银辉从她手中发出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寒芒涌动,生寒入骨;可在看不清她的具体动作的人眼中,这一枪,便有着梨花初绽般的春日之美。
也正是这一枪过后,窗棂被击开的声音、窗外的第二道冰凌落下的声音、兵刃与寒冰撞击的声音齐齐响起,秦慕玉再带着满身的寒意折返回述律平面前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众人才能看清,她的枪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冰,显然是刚刚从窗边取来的。
更巧的是,这片寒冰上,不知是刚刚的撞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上面生有细细密密的纹路,恰如满树梨花,在这时节尚未到的室内,冰冷地、缓慢地绽放开来了。
也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她的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身量和气场,也看清了她看似清瘦的身形下潜藏着何等的力量:
和那些以瘦为美、推崇弱柳扶风、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仕女与名士截然不同,秦慕玉的这种清瘦,是实打实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中,再被衣服一掩盖,就会给人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的错觉。就好像后世的花样滑冰和游泳的女性运动员一样,你可以说她们看起来瘦,但你绝对不能说她们没有力量。
更罔论细细看来,这一杆数十斤重的长枪,能够被她稳稳端在手心,举重若轻地挑起一片冰花,甚至还有余力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地抬高长枪,将冰花送在摄政太后的面前赏玩,这一个动作下,显现出来的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就足以说明这位女郎不光有货真价实的真功夫,而且真要认真起来的话,单挑在场的所有武将都不成问题!
正在述律平眼含笑意,欣慰地拈起这片寒冰的时候,窗外终于遥遥传来一道微弱的、遥远的潺潺水声。
述律平闻言,下意识便开口询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就好像正常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会下意识骂一声一样,大家骂的不是具体的人;而述律平的这个问题,归根到底,也只是“疑惑”罢了,并非真正想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更何况也问不出来呀?
眼下他们正处于重重深宫之中,别说是看到数丈、数里之外的东西了,在绿瓦红墙和花草树木的遮盖掩映下,能透过窗户看清隔壁的室内摆设,都算得上是好眼力。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秦慕玉还真的回答了她:
“禀告陛下,那是护城河春水化冻的声音。”
述律平惊讶地一挑眉,却并没有开口接话,因为如果真的是春水化冻这样的大事,钦天监定然会派人前来禀报的,因为这实在算是个不错的兆头,除去意味着冬去春来这一点之外,还意味着可以开始春耕了。
农乃天下之本,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负责观察水则的钦天监,又怎么会忽略呢?肯定第一时间就来禀告了。③
当即便有人藏在层层人墙后,对秦慕玉的回答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新科状元未免也太会说话了些,为了博取陛下欢心,连这种大话都敢说。”
“此处虽说离护城河不远,可少说也有半里之遥,难不成女郎的眼力有那么好,都能胜得过草原上的狡狐、苍空中的雄鹰么?”
当然,有人看秦慕玉不顺眼,也有人始终坚定贯彻“算了算了”的方针在拉架:
“算了算了,不过一个彩头而已,你真计较起来就没意思了啊。”
“这大好的日子,人家说句吉利话怎么了?搞得好像你溜须拍马的功夫比谁差似的。前几天还上了一通花团锦簇的请安折子,把陛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圣人’的人是谁,敢情不是你?”
正在文武百官自以为压低声音,在后面小声互相攻讦的时候,忽然听见述律平开口,平静道: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众爱卿却能为此争执成这个样子,可见还是有人对我心存怨恨,不愿见我治下出现吉兆哪。”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人便噤若寒蝉,半点多余的动静也不敢出,生怕让这位陛下突然又来个“你们这么不支持我,果然还是思念先帝,要不继续送你们这第二批忠心臣子下去陪他”的奇思妙想来。
——当掌握实权的最高统治者开始拉偏架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死,那你最好保持安静。
不过这帮人保持了沉默,并不代表有人手头上的动作也一样沉默。
因为述律平摄政多年,在朝中握有实权,从文武百官对她的称呼是“陛下”而不是“娘娘”中就可见一斑,连带着本应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令史,都开始记录她的一举一动了。
起居令史见此情形,立刻展开手中绢帛,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初,上亲至,考众生。秦出,取牗外冰以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
然而就在他的笔下一顿,心想要不要把秦慕玉的“对”,改成“谄”的时候,忽然从门外飞速奔来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女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述律平的面前,倒头便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藏着掩不住的笑:
“禀陛下,护城河化冻了,不日即可行春耕礼!”
这位钦天监的女官一来,刚刚还在小声争执“秦慕玉是真的看见护城河化冻了还是在谄媚逢迎”的文武百官,一直在咬笔头纠结“是说秦慕玉‘回答’还是说她‘谄媚’”的起居令史,甚至就连有心拉偏架的述律平本人,都被这番突发变故给惊到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偌大的武举场中,一时间半点刀枪相击的铿锵声响都听不见,只能听到这位一路跑来的女官还未来得及喘匀的急促呼吸声,还有述律平将手中的冰花掷在桌上的清脆响声,便有点“静中更静”的意味了。
最后还是述律平最先回过神来,含笑微微一颔首,示意左右将这位女官搀扶起来,又转过身去,亲自将秦慕玉从地上扶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挽起了这位年轻女郎的手,好一番“君臣和睦”的美景: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秦慕玉?好名字,果然如昆山之玉,有经世之才!如此贤能,若是不能重用,便是我的过失了。”
乍然得此称赞后,秦慕玉的面上半点骄狂的神色也没有,只谦逊一低头,温声道:“承蒙陛下抬爱,微臣不胜惶恐。”
述律平挽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事想问问阿玉,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春水化冻的声音的?要不阿玉你指给我看看,如何?这番本事,我也想学。”
——换而言之,你是看见了一路小跑过来的钦天监女官,结合这道动静,才误打误撞猜出来“春水化冻”的吉兆的,还是真的有比鹰隼更锐利的目光,能够从数十丈之外,就看见一点粼粼的波纹?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你和这些只会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官员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纵你有一身本领,我也只能将你当做寻常人才来对待,不能像对待你母亲一样,将你视作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的心腹。
但如果是后者……那我可就要好好动动心思,为你安排一个适材适所的去处了。
秦慕玉闻言,微微一笑,带着述律平慢下了脚步,伸手遥遥一指远方,解释道:“这有何难?陛下请看。”
恰巧此时,她们两人并肩行过那一扇秦慕玉刚刚翻越过的窗牗。
述律平沿着秦慕玉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从枝桠横斜的树木、高高低低的屋檐之间,窥见一个微妙的缺口:
从此处向外望去,在喜鹊梅花纹样的窗牗间,恰巧有那么一处镂空,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遮挡物,能够沿着朱雀大道,正好一眼看见围绕在宫外的护城河。
述律平已经有些年纪了,但她年轻的时候,尚不受中原地区这些劳什子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陈规滥矩的束缚,也是弓马娴熟的英杰,在眯着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之后,果然从这处镂空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光。
于是述律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就再也不试探了:
自己花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的东西,却在秦慕玉一个来回之间,就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位女郎是实打实的武艺过人、清风高节,绝对不是京城中的这些阿谀奉迎之辈。
这下述律平看她真是越看越喜欢,只觉前些年选出来的武举状元简直没一个能看的,同时心中更是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如以往一般将她留在京城,任由官场人情、世俗事务磋磨她的才华,须要为她寻个能与她的一身本领匹配的好去处才行!
一念至此,述律平便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外省还有什么位置是空着的,还真被她找到了个不错的去处:
前些日子,四川地区飞马快报,说现任四川宣慰使因气候湿热,久病缠身,兼蚊虫叮咬,饮食不顺,已暴毙身亡多日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四川地区面临的困境远不止如此。
这一位四川宣慰使,不仅身体不好,心眼也不太行:
从四川交上来的账簿,已经连续三年维持在一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宣告破产”的水平了;可四川再怎么地势险要、不便进出,至少内部完全能自给自足,税收再怎么说也不该寒碜成这个样子。
再结合一下这位四川宣慰使是被从京中平调过去的官员的这一现况,这人的心理活动就很明白了:
肯定是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摄政太后,否则她不会把我派来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生存环境湿热恶劣的地方来为难我的。
反正她都把我明着平调、实则贬谪到这种地方来了,那肯定能捞多少捞多少、能贪一分算一分,在被彻底摘去头上乌纱帽之前,攒上足够的家底,这样就算以后没有官做,也有福享!
结果他抱着“最后的狂欢”的心态,在四川横征暴敛了三年之后,又突然从京中得到绝密消息,说当今陛下似乎在研发新式武器,打算干点什么大事的样子。
天地良心,述律平一开始把这人发配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虽说的确是打着“让你在这里吃点苦头反省一下自己”的意思,但是真没想要他的命:
你谁啊?你配吗?京中的蛀虫还没清理干净呢,我大老远地去和你一个偏远地区的宣慰使算账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社畜没过劳死是吧?你放心,先先不提这东西究竟有没有研发出来,就算有,第一波被开火的人里也不会有你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没出息的的东西的。
结果这位四川宣慰使,在知道了“摄政太后疑似打算重演昔年‘血洗太和殿’旧事对贪官污吏开火”的消息之后,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再加上四川本地的气候偏湿热,对于一个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实在不合,这不,在忧思过度多日后,这位四川宣慰使,最后愣是把上吐下泻的小病,给硬生生拖成了大病,然后两腿一蹬两眼一翻,飘飘悠悠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由此可见,这位四川宣慰使,是真的做到了做贪官的“最高境界”:
活着的时候享了足够多的福,作威作福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这一死,虽说死得不怎么体面,但又正巧避开了摄政太后对贪官们的清算,不至于被千刀万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是被株连一下亲族而已——
对一个死人来说,他死得是真痛快;但对被他牵连到的活人们来说,这可就不太美妙了。
除去那些在牢里指天骂地、恨不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鞭尸的亲族们不谈,他治下的百姓也个个对官府惧怕大过信任。
以前的四川税收出问题,是因为上任宣慰使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现在的四川,不光在财政方面烂得像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洞,就连这本该承担西南边疆门户作用的军务,也全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要是这个时候再和以前一样,把四川当成“犯了过错的官员会被贬谪去的地方”,下放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过去,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要点燃满满一桶炸药的导火索!
综上所述,虽说四川宣慰使的这个位置,从明面上看起来是个光鲜体面的从二品大员的位置,但事实上,却是历代犯下了不值得被立刻清算的过错的高官们被外放检讨的苦地儿。
但如果秦慕玉能够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做好,那么等她把四川这块地方盘活之后,她就能凭借这份功绩,锦上添花加官进爵,成为数百年来的武举考生中,最年轻有为的一位!
于是在回到太和殿之后,述律平半点也没再注意那些还在外面的寒风里,战战兢兢奋笔疾书的学子们,而是命人把刚刚那位传令官呈上来的遍洒金箔、红绸封边的绢帛展开,执起龙案上的御笔,饱蘸朱砂,在秦慕玉的名字上重重点下一笔,先后加太后宝印、传国玉玺,随即朗声笑道:
“既如此,便擢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为武举状元,天降此女于我大魏,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众人闻言,亦齐齐拜下,高呼道:
“冬去春来,长河冰开,陛下恩科,得选良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趁着好时候多说几句吉利话,更何况这位负责记录述律平起居的史官不是蠢人。
于是他立刻提笔在绢帛上好一顿写,笔锋一转,把刚才的“众竞喧哗,无复朝仪”,变成秦慕玉和述律平的高光独角戏了:
“有顷,钦天监送呈,与先言无异,方知乃秦明目达聪之故。上喜,擢榜首,雁塔高标,金榜题名。”
“天将降佳瑞,河清三日;今世出英杰,雪消冰融。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④
武举这边比较胜负,是能够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出来谁强谁弱的;明算科这边考核成绩,检查一下答案和算术过程,批起来也容易;但进士科这边,就真不好对付了。
当晚,在数百支蜡烛的照耀下,整个太和殿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别说阅卷了,做针线活都没问题。
按理来说,殿试阅卷应该去午门内朝房的,但述律平有心借本次恩科的机会,为自己多收拢些帮手,就把地点改成了太和殿这一“事故高发场所”。
——真的,纵观前朝本朝历史,许多精彩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里的,一是“天降人头”,二是“血洗朝堂”,由此看来,太和殿的确是个适合搞事的风水宝地,别问,问就是真的很体面。
考官们已经自发分成了两批,当年从明算科选上来的,就对症下药去看明算科的卷子;从进士科选上来的,就去看今年的考生们写的文章如何。
述律平虽然此次也亲临了阅卷现场,但是她半点掺和这些工作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端了杯茶喝,顺便耐心地等着她想看的那一幕出现。
而这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从明算科那边的文山卷海里,突然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发出这道惊呼声的,是个述律平半点印象都没有的老人;但能够站在这里审卷子的,又必须是在朝中有一定地位、同时依然拥有治学能力的高官,否则的话,从何谈起帮考生们判卷子?就好像高考生们在考完的第二天就会开始疯狂忘掉数学知识一样,他们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学专有名词和符号弄混就不错了。
可即便如此,述律平也对这位老人家半点印象也没有,由此可见,明算一科多年来,究竟被忽视到什么地步,朝廷没把这一科给废掉就不错了。
越是不得宠的官员,在述律平的面前就会越小心,生怕这位摄政太后突然想起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来和自己算账;就算自己从来没犯过什么错,“殿前失仪”这个罪名,也不是他们这种不能在陛下的面前混个面熟的普通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陛下的亲信殿前失仪,那叫关心则乱,叫一家人不见外;你一个普通官员搞这套,是吃饱了撑的吧?
而且人的年纪一老,体力就会变弱,精力就会涣散。拿这位老人家说吧,他都在太和殿里熬夜审了半天的卷子了,早就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若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不声不响的述律平在监工,他早就去休息了!
结果就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情况下,一位本来都累得开始机械化批卷的老人家,冒着被述律平批为“殿前失仪”的风险,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道发自内心的、满含惊羡的呼声:
“陛下,请看,这……这……”
众人循声望去,一瞬间,就连对明算科的具体考试内容半点也不懂的人,也明白这份卷子的特殊性在哪里:
在这位老人家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无数卷子,连带着还有不少一并收上来的草稿纸。
大多数卷子的草稿纸上都写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墨迹淋漓,但只有这一份卷子,从草稿纸到卷子都干净得很,半点计算的过程都没有,就好像这位考生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从繁复的数字里,轻轻松松得出正确答案一样!
普通进士科的草稿纸不必上交,因为他们还需要誊写文章出去,交给老师们点评;但是明算科这边的草稿纸就需要交上来了,因为明算科来来回回一共就那么点考题类型,要是让他们把演算过程带出去了,等有聪明人从演算过程反推出考题来,再结合这些年来的出题规律,推断出明年的考试范围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不对,凡人高一尺,卷王高一丈。
这种“根据历年试题推断来年考试范围”的手段,用具体的书本具象概括一下的话,就是放在谢爱莲书房密室里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