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要脸啊,你个崽种!还让我去照照镜子?好家伙,我恨不得把你的心肝胆肺都剖出来,去十八层地府的孽镜地狱里照一照呢!”
“你自己作弊了,就感觉全天下的人都是和你一样,靠着玩弄手段才能考中的,还要在背后污蔑别人?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用自己狭隘的判断标准和目光去衡量真正的有学之士!”
那替身果然不愧是从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复制品。
虽然那时的田洛洛有诸多不足之处,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她要胜过凡间千千万万的人类无数倍,只有极少数的智者,才能在这个领域,与天界最平凡的一位低阶神灵比肩:
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男强女弱,没有什么男尊女卑。大道分阴阳,阴阳生万物,所有的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就该是平等无差的。
这样一来,谢端那建立在“我不信,在小地方生长了十几年的两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的基础上的无能狂怒,在田洛洛和她的替身这里,就十分站不住脚了。
甚至都用不着田洛洛本人开口,就连那个无知无觉、只会鹦鹉学舌拷贝为爱痴狂的白水素女行为的软体动物,在这一刻,都能说出和田洛洛十分相似的、像模像样的反驳来:
“我当然信。或者说,谢郎为什么就一定要觉得别人的科举成绩也有猫腻呢?难道就不许人家真的是个天才么?”
她看着谢端急速变幻的脸色,继续努力争辩道:“谢郎,我是真的喜欢你,才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认了,可你万万不能去诋毁别人,更何况将来你们要同朝为官,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谢端闻言,面色愈发阴晴不定,冷笑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被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被自己治得服服帖帖的妻子,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反抗给惊到了——就算是言语上的反抗也不行,他的妻子必须是个全心全意相夫教子的顾家好女人,最好连多余的思想都不要有,只要做一个无情的家务机器,为他扫除后顾之忧就可以了——当即连门也顾不得出了,伸长了胳膊张开五指,一把就抓住了面前女子的头发,拽着就往门外拖去!
这位替身被拽着头发一路拖出去的时候,显然是痛狠了,喊痛的声音当即就把邻居家养来看家护院的狗都惊得连连狂叫了起来,险些就要把外人引来,“多管闲事”地制止一下谢端的暴行了。
说“险些”,是因为这个替身根本没能喊出第二声痛来。
因为在她张口的那一瞬间,谢端就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力气之大,险些把她活生生当场捂死,就这样半拉半拽、连拖带抱地把她给一路拳打脚踢赶到了院中的水井旁。
不仅如此,从掉落在地上的几绺都带着血迹的发丝、正在惶恐不安地发抖的替身身上立刻变得青青紫紫起来的伤痕等细节上,就能看出来,谢端这次是真的下了狠手:
按照这个力度,这个愤怒程度,如果这个替身的法力再微弱一点的话,保不准就要真的被谢端给当场捂着嘴憋屈地捂着嘴打死了!
毕竟他可不仅仅是个读书人,更是在农田里操持了多年农活的农民,身上最不缺的除了变态,就是力气。
若换做往常的话,谢端就算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将心中的种种变态爱好付诸实践:
那可是来自天界的仙女,这都敢下手,莫不是不要命了吧?
然而这番话想得再深一点,蕴藏在其中的更可怕的意味,便只有谢端这样的变态,才能体会出来,有所共鸣了:
也就是说,只要等到天界的仙女足够虚弱、无力反抗了,那还不是自己想对她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对她为所欲为?
于是为了这一天,谢端一直等啊等,等到她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洗洗涮涮等琐碎家务的消磨下,耗费了许多法力;等到她在自己的哀求下,为自己两度窥探天机后,彻底坠入凡尘,与常人无异,这才终于将自己的正面目展露了出来:
那潜藏在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表皮下的,赫然是一只连做人最起码的“仁义礼智信”都没有的,扭曲的恶鬼!
他拽着那替身的头发,三两下就强行把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剥了个干净,随即半点不顾她的挣扎和哭泣,从辘轳上扯下了湿漉漉的麻绳,把她给捆绑了起来,把浑身赤裸的女子像个桶一样,从井口悬挂着,辘辘放了下去,几乎要把她给沉到水中了。
不仅如此,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谢端的脸上竟然还带着那种狂热的、兴奋得有些不正常的神色,甚至还有闲心捏着她的脸,往冰冷的井沿上狠狠蹭了几下。
等到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容上出现了大片的血痕,还沾染上了青苔和泥土之后,他这才放开了捏着她的脸的手,畅快地从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即继续将她捆绑起来,吊在了井中。
这番行径,落在正常人的眼中,实在相当折辱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外面本来就很糟践人了,更别提这姑娘还被用麻绳捆绑成了个相当引人遐思的动作,放在了阴冷的、潮湿的井中。
这样一来,被如此对待的人,就会受到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而且时间一久,搞不好还会落下病根,有损寿数。
而这也正是谢端想要的结果:
你不是神仙吗,你不是有点石成金、隔空移物、妙手回春的超绝本领吗?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这具皮囊给弄得千疮百孔,叫你每时每刻都不得不分心去治疗自己,这样一来,就算被粗暴地对待了,日后等你想要和我算总账的时候,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气。
——然而这一幕放在还戴着墨镜的田洛洛眼中,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王八和绿豆看对眼:
你把一个大螺放在自家的饮用水水源处,那就等于在冒着自己被感染得更厉害的风险,在给它续命啊,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捆得住一个软体动物,它多蠕动几下就把自己给挣扎出去了……哦不对,这个大螺在你的眼里应该是个妙龄美女……那你可真的好爱它!
可谢端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把污染源投放在水源处”的,让自己的病情能够进一步加重的蠢事。
他甚至还有些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能想出这个办法来调教人,可真是太聪明了:
既能够一劳永逸地永远压制住她的法力,又能够让她学会如何当一个温婉柔顺的女人,还能够大饱眼福地满足一下自己的变态欲望,可真是个一石三鸟的好办法。
于是他从井口处探出头去,就着井中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天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他赤裸地吊在空中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这样可真好看,只可惜我现在要忙着去写文章,没空和你玩耍。”
“这样吧,等我回来之后,洛洛,你应该学会怎样跟你的夫君说话了。你要是能学会好好说话,我就大发慈悲,把你从上面放下来。”
随即,他看也不看目露惊恐之色、抖似筛糠的女子,就这样心情颇好地一路哼着小曲出了门,甚至还有闲心和周围的邻居问好聊天:
“出门去?嗯,是啊,马上就要殿试了,想要出门去求文昌星君保佑我文思泉涌、一路顺风。”
“我的夫人?嗯,她昨晚累着了呢,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不如直接告诉我如何?等我烧香回来,就向她转告你的要事。”
“是的,哈哈,我们可恩爱了。”
或许是谢端的祈祷真的被什么神灵给听见了,往日里人山人海的寺庙,在殿试即将来临之时,竟然破天荒地算不上拥挤了,让他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成功上了一炷香,随即便折返回家中。
也正是因为他回来得太快了,还没到寻常人家开饭的点,因此从和他同住一条街的邻居家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也随着风一同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女儿……聪明得很……没有老师教就会读书……”
说这番话的是个中年女子,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里,仿佛都浸满了生活的愁苦:
“当今明算科进士谢爱莲可为前例,假如太后陛下真的能任用她,那么把咱们姑娘送去读书,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个建议在提出来的下一秒,就被另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给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不行,这事难办……如果是个男孩,我就送你去了……女人……风险太大,还是在家做活吧……”
这番话说出口后,那家人的院中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似乎这场突然而起的争执,就要和以前一样,以“砸锅卖铁送女孩去读书的风险太大,还是算了吧”为结尾了。
甚至就连自诩才智过人、聪明绝顶的谢端,也没能想到这件事还会有第二种发展。
毕竟他这些年来,生活在於潜中的时候,已经见到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只是强行押送家中不爱上学的弟弟来学堂打卡报到的姐姐,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只是随堂听了一两节课,就已经能熟练背诵《千字文》中,他们学到的部分了。
就连学堂中教书多年的老先生都惊讶地赞叹,说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娃,莫不是本朝的“林幼玉”也要出在咱们於潜这么个小地方么,穷山沟里也要飞出金凤凰来?
为此,这位老先生甚至撑着一把走两步就要喘三喘的老骨头,不辞辛苦地上门去拜访了她的家人,试图说服他们把孩子送去读书,谋个好前程;就算将来不能科举成功,会读书识字的女孩,去给豪门富户的大小姐当侍女的时候,也更容易出头。
而她的父母的反应,和这一户人家中传出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一边觉得“我的女儿这么聪明真是厉害”,一边又在惋惜“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送女孩子去读书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要不是最后,这位老先生实在气急了,用那根被他用得都泛油光了的拐杖用力地砰砰敲着地面,一边敲一边连吁带喘地说让她去读书,随便听听,不收钱,这对父母最终十有八九不会送她去上学。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聪明的、甚至是全村唯一的读过书的姑娘,最后还不是被城镇中的富户花了三两银子买过去,给自家的病秧子儿子冲喜当童养媳?别说她的父母没能拦得住仗势欺人的富户了,就连那位老先生,全村唯一的读书人,都险些被气焰嚣张的家丁给打断腿,最终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自己最放心、最得意的女学生被迫出嫁,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伤心,估计等他再过几年老死后,让他去给自己哭坟,也就是这个架势了。
可这冲喜之事,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在那位富户的儿子夭折的次日,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孩,哪怕据说大哭大叫着撕心裂肺高喊“我不想死”,最后还不是被爱子心切的富户怕小儿子一人在地下寂寞,就要把这三两银子的童养媳,送下地府去陪他?
在他已经快要淡忘了模样的养父的邻侧,有一户人家,只和家中正妻诞育一女,在正妻去世多年后,娶了个继室来操持家务。
这继室对前妻留下的女儿一开始很好,直到后来,她也同样怀了孕,在九个月后,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小子,从此她对这女孩的态度,就立刻转变了,正是十八种武艺齐出、百般花样同用,只恨不得把这女孩给原地折磨死,这样未来,就不用从自己儿子要继承的家产中,分出一份嫁妆来给她了。
这小女孩其实没什么别的长处,只有一点难能可贵,她十分有品味。
再丑的衣服,被她缝缝补补、加些花边布条绣花上去,就能从“你倒贴给我钱我都不会穿”的丑东西,变成十里八村最漂亮最别致的新衣;哪怕她只是随便摘一朵野花,插在自己随便和的泥巴捏成的泥瓶里,这东西也能瞬间从“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乡土村物,变成野趣横生的摆设,这么瓶花甚至还曾经在集市上被一位富家小姐看中,卖出过五十文钱的高价呢。
那位富家小姐在买下这瓶花的时候,那姑娘曾经心生好奇,偷偷凑过去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东西,这野花放眼望去不是满地都是吗,怎么她偏偏就能看中自己偷偷从家里带出来,摆放在摊位上好看着打发时间的这一小瓶?
那位小姐是个好心的和善人,也没和她计较“你一个在地里讨生活的泥腿子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问题”,而是笑眯眯地告诉她,这瓶花很有野趣,她要买回去,先照着应付一下绘画的作业,再直接拿去在插花课上交差,自己就可以偷一下懒啦。
那次集市结束后,谁也不知道他们家中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总之那一晚,这姑娘的惨叫声都把隔着两户人家的谢端给惊醒了,认真听一下的话,还能从她的尖利的惨叫声中,分辨出她后娘怒气冲冲的骂声,“画画这东西是有钱人家才能学的,你觉得咱家看起来像是有钱吗,我真是脑子被狗吃了才会嫁到你家来跟你们一起受苦”。
除去这些不谈,这姑娘的针线活也很好。谢端以前和她曾经玩得来的时候,这姑娘还曾经偷偷用家里给弟弟做新衣服剩下来的边边角角的碎布料,给谢端拼了个样式别致、颜色鲜艳的小布包出来。
只不过谢端在拿到这个布包的第二天,就去偷偷和她后娘告了密,让她挨了一顿毒打,以此换到了一块麦芽糖吃,从此之后,这姑娘才和谢端疏远了起来,更是对着他远远地吐过口水,说,告密的叛徒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有品位的、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老天爷赏饭吃的国际设计师的姑娘,到头来,还不是被她的后娘给操持了一门半点不般配的婚事,嫁给了隔壁村那个丑到出名的、浑身长满流脓癞子的中年人?
他想要给自家留点香火,她的后娘也不想再见到这眼中钉肉中刺,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商量了个好价钱之后,就把这姑娘五花大绑地捆上了花轿,发嫁出去了。
而被她吐过口水,诅咒过“会遭报应”的谢端,至今不还是过得好好的么?可见所谓的“天理昭昭”所谓的“法网恢恢”,都是骗老实人的,还是做个缺德的坏人比较实在。
综上所述,在见过了这么多“读了书的女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不会变得太值钱”,“女人就像是货物,可以随便买卖,她再有本事也没法逃走”的前例后,谢端对这间小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熟视无睹了:
左右不过是又一个想读书却没法读书的女孩。天意叫你生成女人,就没让你去做大事,你去七想八想地奢求这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干什么呢?
于是接下来,他再也没关心从这间小院里,又穿出了怎样的新动静,而是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嘿嘿,家里还有个美人儿在等着自己回去呢,可千万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不相干的、多余的人身上。
算算时间,自己已经离开了两个时辰左右,她现在一定又累又饿、又痛又渴,一定被吓破胆了吧?既然这样,那是不是接下来,我让她干什么都可以?
然而在谢端加快脚步离开此处的下一秒,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这间小院子里传出来了:
“爹,娘,我不用你们花钱送我去读书,我有神仙传授功课!”
“她跟我说,我将来一定是个有大出息的人物,所以以后每晚都会来我梦里教我读书,有她在,你们就不用担心我读书会花钱啦,只要过几年送我上考场就行!”
说出这句话的人的年纪很小,粗略一听,应该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的话,基本是不会被家中大人放在心上的,而她的父母也不例外,在听到这番话后,也只是笑了笑,半开玩笑半漫不经心地问道:
“好呀好呀,我们囡囡真是出息了哦,都有神仙来教你读书。”
“既然如此,这位好心的神仙是谁呢?跟爹娘说一声吧,咱家虽然没什么大钱,但是给这位好神仙在家中设置个神龛,逢年过节上香供奉,也不是做不到。”
这位小女孩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很久很久,随即这才在她的父母优哉游哉的、完全就是“我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的、半看热闹半鼓励的眼神下,说出了一个在长江以北,几乎都成为了违禁词汇的名号:
“教我读书的姐姐说,她奉六……六六……六六喵喵真君的名号来的!”
说完这番话后,小女孩还认真想了想,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重复道:
“嗯,虽然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是这位好神仙的名字里一定有六六和喵喵,这个我不会记错的!”
这个名字一出,还没等家中男主人喷笑出声,说“哪里有什么六六喵喵,你编也要编个像一点的”,就见妻子的面色突然变了。
那张被枯燥的生活、沉重的三纲五常、家庭的重担,给压得完全失却的光彩的脸上,正在从每一条沟壑每一条皱纹里,绽放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使得她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哪怕压低了声音,也比之前肆无忌惮地说笑的时候,有着更沉重的重量:
“孩子,你说的这位神仙……是不是‘六合灵妙真君’?”
“六合灵妙真君”的正确名号一出来,先不提家中的小女儿是如何欣喜拍手,连连笑道,果然还是娘亲聪明;至少家中的两位大人,在同一时间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之后,全都保持了微妙的沉默,甚至都没人敢大声喘气:
这个名号,自从塞外异族带着他们的天神入主中原之后,就很少在长江以北被提起了。
他们能够记得这位神灵,是因为在前朝未亡的时候,他们曾经供奉过她,也听说过她的神迹,这才得以知道太虚幻境之主的名号。
可是自家的小孩子,在秦君的名号已经被官方完全封锁、烧毁庙宇、拆毁神像、封存书籍的情况下,是怎样得知她的存在的?
亦或者说,女儿刚刚说的“神仙传授”,根本就不是小孩子在开玩笑、做白日梦、讲故事,而是实实在在的蒙受神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