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于是立刻又把话题带回了谢爱莲身上,指责道:
“看看,看看别人!连你的西席都比你识相呢,谢爱莲,也就你这么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旁支女才会做些一飞冲天的美梦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狂妄,饶是修身养性本领最到家的谢母,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忿忿的神色,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不过也幸好秦姝在他的神情有所变化的同一时间也开口说话了,这才让一不小心从表情上露出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谢母,不至于被这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管家给揪住,继续为难。
身为被议论的主角秦姝的面上倒没有多少被冒犯的、不愉快的神色,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己把之前提出那个问题给回答出来了:
“那看来是没有的。”
这位管家半点没能察觉到,潜藏在秦姝温和表象下的逐渐逼近的杀机,还在漫不经心地嘟哝道:
“她一家都是从河南那边逃荒逃来这里的,我能给他们口饭吃,还收了他们的女儿,让这一家人不至于全都饿死在要饭的路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区区一个小乞丐而已,她也配?”
然而正在他这般大放厥词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掩饰自己神情的谢母因为试图缓解这种“不小心听到了别人家的家事,虽然觉得这人说的全都是狗屁,但却不好当面顶撞,因此不得不找点别的事情来干以缓解这种压力”的尴尬状况,眼神在这间书房里漫无目的地飞快转了好几圈:
就好像看见的东西更多一些,就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只还在喋喋不休、嗡嗡乱叫的肥硕苍蝇的身上转移开来似的。
可好巧不巧,就是这么到处一看,她突然从秦姝面前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和满桌子的《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明算科的算术类书籍,格格不入的大部头:
《魏律》。
更巧的是,这本书不仅是打开的,甚至还正正好翻到了《盗律》那一卷中,对买卖人口的量刑标准:
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①
与此同时,这本翻开的《魏律·盗律》的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新鲜的桃花花瓣,且这片花瓣落下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它深深地埋在书页间,只露出一点微微带着粉色的边角,如果不特地注意这种细节,万万不能发现这么个清新的小点缀。
既如此,它就不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当书签的,倒像是在看书的时候,从窗外的树上无意间落下来,这才成为了这本书的巧夺天工的装点似的。
——总而言之,不管这片花瓣是被有意放在这一页当做书签的,还是在这本书的主人看书的时候,无意间从窗外随夜风飘进来的,至少有一点可以完完全全地确定,那就是这本书的主人,对北魏的法律定然知之甚详,至少对“买卖人口”的罪名十分了解!
一瞬间,就好像被这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的桃花,开启了潜藏多年的灵智似的,还在低着头的谢母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这位西席的用意:
……不对。她并不是真的在关心这位管家的家庭状况,也不是试图打听清楚小妾的来历后好“毛遂自荐”,而是在关心这位姑娘的来路正不正!
谢父谢母在世家里过了太久的好日子,因此对“买卖人口的合法合理性”的敏感度没那么高,毕竟大家都是受益的阶层,想要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对下面的普通人造成了怎样的压迫,那也太高看他们了,恐怕得上个十几年的马列毛概公共课,才能把他们的思想观念给彻底扭转过来。
而且他们虽然是不受重视的旁支,但总归还是和谢家这个庞然大物捆绑在一起的。在本质的“立场相同”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对这位管家的言行心怀不满,也不会发展到“把他送进监狱”的最后这一步,而是只注意到他对己方造成的最直接的利益损害与侮辱:
你不能干扰我女儿学习,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她没有用!什么,第十八房小妾?哦,那就小妾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自来如此,便对么?进步归进步,但局限也是真的局限,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哪怕是在谢父谢母眼中,“受了十几年苦”的谢爱莲,因为她的特长在算术和心算的方面,不在律法的方面,因此也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管家行为的不当之处。
而且她在於潜的时候,虽说没能在官场上有什么作为,只是个被供在家里当吉祥物的“当家主母”,但在此期间,她的日常生活也是出入车马、前呼后拥的,自然也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趁着别人逃难的时候收了第十八房小妾”的这个流程有什么法律上的不对劲,只能对管家发出道德上的谴责:
你这么老这么丑,她那么年轻,是不是不太般配啊?而且你这叫趁火打劫,是顶顶缺德的事情,依我看,这桩婚事是不成的!
——可以说,谴责的行为是对的,但是出发点不太对。
秦慕玉的情况就更加微妙一些。
这姑娘虽然有着一身的本事,但在她脑海的知识存货里,到头来能跟“法律”这个词挂上关系的,也只有《天界大典》了;可问题是,《天界大典》里对拐卖人口的刑罚相当严厉,死刑打底天雷起步,之前胆敢拐卖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那名名为“孙守义”的犯人,现在还在十八层地狱里都没服完刑呢。
这种惩罚虽然有力度,但在人间执行起来,就相对来说困难一点,毕竟连雷公电母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层出不穷的“家暴致死”的案件呢,在这位倒霉催的、被一头肥猪给抢了去变成了他的第十八房小妾的倒霉姑娘,没有切实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之前,他们一时半会没能注意到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管,是肯定要管的。但是是上报给雷公电母,让专门的人来处理;还是自己这边先越权处理了,等日后回到三十三重天上之后,再被秋后算账地查明“越权之罪”,可真是个令人颇感两难的问题。
——由此可见,天界是真的没有“事急从权”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天界的绝大多数神仙,在处理事物的时候都讲究一个有例可循、一板一眼,才会让秦姝当年为了绕过那些繁琐的条条框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营救织女云罗,就动用了人类的思维,当机立断偷渡灌愁海,而剩余的两位织女只能按照规矩,焦急地等待着瑶池王母接见她们,都快把瑶池外面的台阶给来回踱步磨成镜子了。
而眼下,同样的情况也在这间书房里发生了。
正在三十三重天中土生土长的白水素女还在纠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呢,秦姝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卷王就出手了。
玄衣金簪的女子慢条斯理地合起了书桌上那本翻开的《魏律》,对着那位还在喋喋不休地惋惜着她的样貌的管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冰冷的笑意来。
这个笑容如果让所有跟她“武德充沛”的那一面打过交道的神仙,比如说现在还在人间历劫进行劳动改造的月老、被支使得团团转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的红线童子们、被一剑之下扫平了宫殿的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等人来看,估计这些最直接的受害者们只会聚集在一起,当场给这位管家表演一个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十分流行的表情包:
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
只可惜这位管家并没有什么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者说,就算他的大脑里原本应该有这根弦,也被他自己弄出来的满脑子肥油给挤压消磨得差不多了:
众所周知,人的大脑容量是有极限的,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被装满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油腻腻的东西之后,又哪儿来的功夫去察觉到这种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杀意呢?
当这个笑容出现在秦姝那张被彻底毁容的脸上后,展现出来的那种清冷的、令人情不自禁就能打个寒战的气质,着实能让人感受到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便是只局限于皮囊的这位管家,也不由得发出了一番赞叹:
“唉,可惜可惜,女郎来的时间不太对。假使女郎没有毁容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可这个样子……实在太吓人了,只能说我和女郎有缘无分哪。”
正在此人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发出叹息声的时候,秦姝也开口说话了。
她这一开口,就好像有来自终年不化的积雪山峰上,凛然而来的万丈长风迎面拂来一样,用那种过分寒凉看似不近人情不好相处、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巍巍如山岳的气息,将这件书房中,因为挤了太多的人,更因为这位管家的庸俗的言语,而生出的憋闷的、污浊的气息,顷刻间一扫而净,荡涤一空了:
“怎么能说没有半点缘分呢?这不是还有要命的缘分在嘛。”
管家上一秒还沉浸在“唉,她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怎么就毁容了呢?真是太让人惋惜了”的情绪中,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秦姝在说什么,立刻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你说什么?”
秦姝将手中的《魏律》在书桌上轻轻点了点,复述了一下《魏律·盗律》的条令,冷笑道:
“我说,阁下怕是在世家的荫蔽下,过这种无法无天的好日子实在太久了,连大魏的王法都不放在眼里了——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
在这帮人刚出现在谢爱莲的院子门口的时候,最耳聪目明的秦姝立刻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和生活在古代社会的特权阶级,还有天界土生土长的、对人间的法律不是很关注的白水素女一对比,在现代社会工作过,有着丰富的处理这种问题经验的秦姝,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恕我直言,这种“趁着人家家里遭殃就趁火打劫,把好人家的姑娘坑过来当小妾”的行为,和现代社会那些“趁着女性迷路,就把她们拐进大山生孩子传宗接代”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不管在哪个时空,不管在什么朝代,这种“卖良为奴”的行为都是犯法的!
此言一出,这位管家瞠目结舌之下,突然有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惊慌涌上心头:
对,他的背后是谢家没错。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在这块屹立数百年、经历无数风雨飘摇也不曾倒下的金字招牌的庇护下,他想干什么基本上都能成功,以至于时间一久,别说是对法律的感知,就连人性也十分淡薄了。
不光是他,甚至连谢爱莲本人,还有谢爱莲的父母,还有派他来的主家掌权者们,其实都是在这个大染缸里浑浑噩噩浮沉着的碌碌众生。
真要说大家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谢爱莲在於潜这么个小破地方独立出去过了十几年自己的日子,受的影响没有那么深罢了。
——可正是如此,这随大流、顾大局、和光同尘、一团和气的人世间,才更需要秦姝这样的人。
她不仅能够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更能抛开世俗身份,地位和财富的限制,对着这帮既得利益者们,发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最强音!
在意识到秦姝是来真的时候,这位管家的面色立刻就不好看起来了,一种混合了尴尬、恼怒、心虚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瞬间就把他那张大胖脸给填了个满满当当:
“这……这,女郎,话不能这么说……你虽说不是谢家的人,但是雇用你的谢爱莲可是谢家的旁支女,你的钱财和契约可都掌握在她手里呢。要是你真的把我给送下大牢,你以为你能落个好么?只怕你都走不出这道门!”
突然被提到的谢爱莲立刻出声表态:“不劳你操心,如果秦君真的因为要把你送下大狱而被主家为难了的话,我便是倾箱倒箧、砸锅卖铁,也会把秦君给好生送出京城的。”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正儿八经地规划起来了,甚至还当场就心算了一笔账,给秦姝把这一路上的花销还有回到於潜后的吃穿用度、安身立命等事,都安排了个明明白白,真的是实干派中的精英,最会做未来规划的会计:
“我虽说没什么本事,这些年来愣是被一个废物男人给骗得团团转,但是终究也没有彻底变成个傻子,经营了一些私房钱。”
“这次进京,因为是奉了太后陛下的谕旨,所以走得急,有些不能带走的庄子和田产还放在於潜。秦君若是现在把这人给送下大牢,我立刻就能把当地所有的房契田契都双手奉上,再派家丁护送,肯定能让秦君安然无恙地抵达於潜就是了。”
管家:???不是,等等,我还没死呢,怎么你们就开始讨论起我死后你们要怎么把这位西席平安送走的善后手段来了?你们的眼光是不是未免也太超前了一些!
也正是在这一刻,从谢爱莲的态度中,这位管家才彻底认识到了一件事:
这间小院子里从上到下的“正常人”拼凑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三个。
上至和谢家格格不入的谢爱莲,下至本来就不是谢家人的秦姝,统统没有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观念和责任感,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不为过。
至于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隐隐透露出来的那种浑如一人、格外默契的气场?还能有什么,这绝对就是她们这帮小娘皮狼狈为奸,不走正路的铁证!
只可惜这位管家生得晚了些,见过的世面不够多,因此也就无从得知,秦姝和谢爱莲这位本来应该和她没有什么交情的普通人类女性之间的默契和认可,究竟从何而来:
这一波,是身在古代却还在惦记着教育事业,试图帮助失学女性重回校园,帮助经受多年冷暴力的离异家庭主妇重返职场的妇联主席的社畜本能!
更要命的是,这三人的小团体分明刚刚成型不久,都已经有了明确的分工范围了:
秦姝负责出脑力,谢爱莲负责计算财政收入和支出,秦慕玉负责动手。
于是还没等这位管家绞尽脑汁地想个“怎样才能让我既保住自己的性命,又保住那位美貌的小妾”的两全其美法子出来,就见那位玄衣金簪的女郎将手中厚厚一本《魏律》给顿在了桌上,同时高声道:
“阿玉,给我把他打出去!”
秦慕玉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突然得了秦姝这番吩咐,再一听,竟然人间也有这样的惩治拐卖人口的法律,立刻就露出一个快活的笑意来,被她偷偷窝在墙角里擦得锃光瓦亮的那杆几十斤的精铁长枪是半点也按捺不住了,当即就一个横挑,冲着这位管家的心口捅过去了,大笑一声:
“得罪,得罪!”
好一手枪法,好一手武艺,真个是翩若惊鸿,宛如游龙。闪亮的银枪连连刺出,甚至都把一杆几十斤的武器给晃出了虚影,将天边如流银般泼洒下来的月光挥洒得流水也似,一阵极为幽微的、入骨的冷意,一瞬间就从秦慕玉手中的长枪上蔓延开来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招式,一套在秦慕玉情绪激荡、豪气万千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从她的举止中生出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露过面的枪法。
毕竟她的本体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哪怕现在在人间“对赌”,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接受过恶补培训之后,秦慕玉早已具备了身为习武奇才、绝代名将的素质,眼下只差一个机会,就能让她将一身本事全都付诸实践了。
同样,秦姝也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点明,这个人必须经由秦慕玉的手被打出去,而不是被谢家人们用那套“人情往来”的世故手段,给客客气气地请出去:
真要论起来的话,在情绪激动、百感交集之下,最容易诞生出优秀的文艺作品,所以才会有“国家不幸诗家幸,赋道沧桑句便工”的说法。
那么,如果在同样心绪激荡的情绪下,会不会让一位练武奇才突然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武力和创造力来?
既如此,还有什么能够比在又弱又爱讲究礼节的人群中,憋屈生活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得到了“可以动手用武力解决问题”的许可,更能让秦慕玉扬眉吐气,一展身手,同时在这种强烈的情绪变动之下,创造出自己的招式来?
——简而言之,这就是所谓的“欲扬先抑”!
而秦慕玉果然也没有辜负秦姝的期望。
那杆长枪挥动挑刺之下,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灵巧如白蛇出洞;但在正面枪尖的那位管家的眼里,这星星点点、时不时就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绽放开来的寒芒,就像是锋锐的梨花般令人胆寒:
美则美矣,可惜实在太过骇人,不是常人能欣赏得来的景色。稍有不慎,就会在这密不透风的招式中立刻血流如注,身首异处罢!
就这样,在另一个世界中,明明由身为女性的杨妙贞创立、却在传承多年后由于世情的限制被安在了她的丈夫身上的“梨花枪”,在此情此景之下,终于被这个世界的一位即将名垂千古的将军使出来了:
别说是一个沉湎酒色、把自己的身体都掏空得差不多了的痴肥中年人了,只怕把当朝所有战功赫赫的将军们都集中在一起,让他们齐齐出手来挡秦慕玉的这一枪,怕是这帮已经在过分和平的日子里把战意给消磨了的男人们,也再难重现当年北魏铁骑与茜香水军打得那叫一个不相上下的精彩纷呈的战局!
我等戮力同心,定能有志一同!
先不谈日后秦慕玉靠着这手无师自通——作为垫脚石磨刀石的这个倒霉死鬼不能算老师——的梨花枪,是怎样一路杀穿了武举场的,总之先看当下,虽然威风,却并没有直接就令人毙命:
只见这位管家为了躲避秦慕玉的枪尖,不得不在地上滚来滚去,慌忙逃窜,左右乱蹦。可不管他的求生欲再怎么强,受了这具躯壳的限制后,也只能勉强从狂风暴雨也似的梨花枪下,勉强保全自己的性命罢了。
没过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就破烂成了一条一条的,更是沾染了斑斑血迹,真个是衣衫褴褛,体无完肤。
此人慌不择路地拼命打滚,试图躲避枪风的期间,还把地上的不少灰尘和砂石都蹭得嵌进了伤口里,只略微一动,就能感受到这些细小的异物从裸露在外的血肉中,传来的针扎般细密而持久的疼痛感:
乍一看,知道的、懂门道的会说这是在比武期间不小心受的伤,不知道的还要说,这人是受了什么罪啊,怎么就被活剐了呢?
而这套枪法没立刻要了这人的命的原因,从他眼下的状况中也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