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自己对手下的臣子,是否有些太不了解了?
苏明景说:“积少成多嘛,我一家要几千两、几百两,凑在一起,就多了,不过能有这么多钱,还是方夫人高义,方夫人听说您怜惜天下小娘子受苦,深有感触,直接捐了十万两。”
明昭帝:“十万两?”
“是。”苏明景凑过去,道:“父皇,方夫人这十万两可是表示了对您的大力支持,您难道不该对她有所嘉奖吗?”
明昭帝睨她,道:“她这钱分明是为了这天下的小娘子,哪里是为了朕?”
“若也是方夫人见您英明神武,若是旁的人,她哪里舍得拿这么多?”苏明景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如此大手笔,您若没有表示,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恐再难在其他人手中掏钱了。”
明昭帝听得心中一动,又好奇,他问苏明景:“你到底是怎么说动底下的人将钱给你的?”
“很简单啊,我先去秦府,说方阁老先给了钱,再去方府,说秦阁老给了钱……两位阁老自来谁也不服谁,凡事都要较个高下,自然愿意掏钱了。”
苏明景的语气轻飘飘的:“至于其他人,我只要说两位阁老都给钱了,上行下效,他们又怎么会不给?”
明昭帝听着,不由眯着眼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才看清楚她,眼底竟是逐渐露出几分杀意来。
这份杀意转瞬即逝,很快的,又从明昭帝身上消失了。
“你倒是聪明。”他不咸不淡的说,声音一如往常的,难听出喜怒。
苏明景压住心中升起来的戾气,笑说:“也就一点小聪明吧,这算是我在潭州生活多年的小智慧,您也知道,潭州那里乱,儿臣在那生活多年,脑袋若不机灵一点,早就已经没命了。”
明昭帝听着,点头:“这倒也是。”
苏明景没忘记正事:“您还没说,要如何嘉奖方夫人了,方夫人已有诰命加身,听说家中也颇为富裕,倒是什么都不缺,不过她好像有个女儿……”
她建议:“父皇,您不如赏赐她女儿一个县主之位?”
明昭帝:“方家不过一商户,你却让朕赏赐方家女儿为县主?”
苏明景表情狡黠的:“一个有名无实的县主之位,换方夫人的支持,不好吗?朝中无钱,可是方夫人有钱啊……啧,其实真要说起来,比起方夫人,方家才是更有钱的那个,方夫人这十万两,说不定都是方家给的……可惜商人低贱,啧。”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眼睛微动。
苏明景叹了口气,道:“不过儿臣也只是随便一说,说实话,方夫人温和有礼,又如此慷慨,若无她那十万两抛砖引玉,儿臣后边也难收到这么多钱,所以才想着与她谋些好处……”
明昭帝看她,意味不明的道:“你倒是实诚。”
苏明景语气随意的说:“我虽然喜欢方夫人,但与她也不过一面之缘,儿臣如今跟您开了口,也算对得起她这十万之恩了,毕竟您不愿意,那儿臣也没办法。”
她哀怨的看着明昭帝。
明昭帝只当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最后没和明昭帝说几句啊,便被他打发了,苏明景表情愉快的走出登仙楼,只是在走到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看,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了。
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阁楼,她喃喃道:“……迟早把你给宰了。”
第139章
手中又多了三十万两, 苏明景花起钱来就更加不心疼了。
做工百姓的工钱,涨,80文哪里够, 一天100文;工匠们的酬劳,涨, 这可是技术型人才, 还是借调过来的,一个月的工钱最起码也要二十两吧?还有其他的米粮油衣,这总是也要有的吧?
买!都买!
听到涨工钱的消息, 做工百姓们的激动就不用多说了,那是感激涕零, 恨不得直接在家中给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立个长生牌位, 至于工匠们,那就是受宠若惊了。
自古以来,工匠们的地位都不高, 被纳为奇淫技巧,工匠们也被归为匠籍, 平日的地位比起寻常百姓还有低一些。
工部的匠人虽然归于工部,在外说起来也算光鲜亮丽,可地位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至在工部属于最底层的存在,被工部的大人们鄙夷,至于他们做工的待遇, 那更称不上好。
月俸不过二三两银子, 拿的还是死工资,便是被派出去修建东西,也不会有其他的补贴。
可是现在, 太子妃给他们的月俸,却是按照八两来算,还说因为是调用他们,算三倍月例,所以一月能拿二十四两银子,还给他们增加了不少补贴,有布料,还有米粮酒炭。
当一个月过去,工匠们拿到上个月的月俸和所谓的福利之时,都有些不可置信,脑袋里那是晕乎乎的。
“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真的不是给错了?”
地位不高,在工部常被人忽略的工匠们突然拿到这么多东西,第一反应是怀疑他们是不是拿错了,他们往常一月只能拿到二三两银子啊,这所谓的米粮油炭,那更是完全没有的。
发放东西的官差也有些羡慕和嫉妒,闻言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东西没错,是太子妃说你们是什么难得的技术型人才,很珍贵,该高薪聘请……”
工匠们受宠若惊:“是太子妃?”
他们看着手中的东西,回家路上都是晕乎乎的。
葛老汉算是这批工匠们的头头,在工匠这一行,四十五岁的他已经算是高龄了,他十岁就跟着长辈开始干这一行,到如今,已经干了三十五年。
到现在,他浑身都是病痛。与他一道入行的,有不少已经去世了,有的是因为病痛,有的则是在工作途中出现了意外……
做他们这一行,需要下大力气,身累心也累,赚到的银钱却不算多,还属匠籍,遭人鄙夷,不过每月能赚两三两银子,已经是个不错的工作了,葛老汉便是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家中五个孩子。
不过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匠,今天却绝对是葛老汉最晕乎的一天,他晕乎乎回到家,晕乎乎的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又晕乎乎的坐在椅子上,很安静。
“回来了?”妻子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没转头,嘴里说着:“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早该退下来了,大郎他们现在都各自成家了,也不需要你拉扯了……”
老妻这么说,不过是心疼丈夫,她也知道葛老汉一直没辞工的年纪,他们夫妻俩实在需要这份工资。
虽说家中有五个孩子,可是除了嫁出去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却不算孝顺,被儿媳妇撺掇着和他们离了心,嫌弃他们夫妻俩是匠籍,也影响了他们的身份,更嫌弃他们赚不了什么钱,所以如今葛老汉夫妻俩是自己过日子。
老妻念叨了两句,也觉得没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我给你打水洗脸泡脚……”老妻这么说,拿盆将锅中烧好的热水舀出来,端过来准备让葛老汉洗脸泡脚。
不过等走过来,老妻就看见了被葛老汉放在桌上的东西。
老妻茫然走过来:“…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看向丈夫。
葛老汉抬起头来,一张脸都还是晕乎乎的,说:“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哦不对,月俸是这个,这些是这个月的补贴……”
葛老汉如梦初醒,忙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塞给老妻,说道:“这才是我这个月的月俸,你拿去放好。”
妻子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不由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可是她手中的重量却是沉甸甸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她不由问丈夫。
看老妻如此茫然,葛老汉反倒不觉得晕乎了,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有这些,也都是我这个月拿到的东西。”
老妻眉头一竖,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月俸有多少啊?这里最起码二十两银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老妻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
“你说什么呢?”葛老汉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这就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新接了一个活,现在是在太子妃手下做活……”
“发月俸的大人说,太子妃说我们这些工匠是什么技术型的人才,是很珍稀的人才,一个月最起码该给我们八两银子的月俸,这才对得起我们的工作。”
“至于最后给了我们二十四两,说是我们这属于调任,可以拿三倍工资,所以给了二十四两……至于这些,则是给我们的补贴。”
虽然葛老汉也不懂什么补贴不补贴,但是他拿到手的银钱和东西却是真的,太子妃是真给他们发了这么多东西。
老妻听完,心中震撼。
她坐下,和葛老汉坐在一起,脸上表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语气认真的道:“葛文仙,太子妃如此厚道,她是信任你们,才给你们发这么多东西,你们可要好好的给她做活啊!”
她说着狠话:“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回头我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过日子!”
葛老汉苦笑不得,却同样认真的回答:“这话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是粗人,但是却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太子妃如此厚道大方,他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不止是他,若他们之间谁敢这么做,他葛老汉必不会饶他的。
“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啊……”老妻显得很高兴,她直接开始清点桌上的东西:“哎呀,这是细布啊,好软啊,四娘刚生了女儿,这衣服刚好可以拿去给孩子做小衣服,咦,这还有木炭?正好这两天天冷了……”
……
苏明景的大方看起来很有用,在堪称丰厚的报酬下,不管是工匠还是做工的百姓们,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积极性,每日的工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本该要做三四个月的工作,竟在三个月就已经做完了。
此时季节已经到了春天,在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明景度过了自己来京城的第二个新年,还度过了太子的第二个生辰……
太子生辰,众人不知道太子妃送了太子什么礼物,但是却在生辰第二日,发现太子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南红的手串。
顶级的南红石头被打磨得极为圆润,颜色极为好看,肉厚色明,太子的皮肤白,因而这一串手串戴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的显眼,谁看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而除了这两件事,另外的一件事,却是引起了朝中的非议。
明昭帝竟是突然下旨奖赏方家,也就是方夫人的那个方家,称赞方家教导有方,方夫人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之楷模,为表嘉奖,特降下恩典,允方家任一子孙参加科考。
这个旨意一出,朝野皆惊。
要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比匠人还要位卑,商人不仅在服饰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平日不许着锦衣华服,商人的子孙更不可参加科考。
而且一旦沦为商籍,几乎再无更改籍贯的可能。
可是现在,明昭帝却是允许方家子弟参加科考,虽然只许一人,可是若这人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这就代表方家往后都可以更换门庭了。
“皇上此举,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是啊,若商人子弟都可参加科考,那他们岂不是可以随意官商勾结?况且商人与民争利,本是低贱,若随意可以更换门庭,那天下人都去从商,如此下去,天下必乱啊。”
“不行,我等为人臣子,该理当直言极谏,拨乱反正,便是让我触柱而亡,我也要劝皇上收回成命!”
如雪花似的折子,纷纷洒洒的又落到了三位阁老的桌头,对此,方阁老表示自己要避嫌,便不插手这事,秦阁老和刘阁老,刘阁老只说年纪大了,看多了折子,竟觉得头晕眼花的。
秦阁老:“……”
好在,明昭帝旨意传下去没多久,便听方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方阁老,求见明昭帝。
也不知道这位方家的当家人与明昭帝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方家感恩明昭帝宽容,自愿献上了万贯家财,并将家中产业尽数献给朝廷,放弃从商。
而明昭帝,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方家忠义,这下,原本激动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安静下去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很满意方家人的举动,而这也代表着,他们若坚持让明昭帝收回旨意,必定会引来明昭帝的愤怒,得不偿失。
“……虽说商不可改籍,可如今方家已经将全部家财献上,倒也不成什么风浪,不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只允许方家一人参加科考,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考上?我等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惹怒皇上啊。”
“是极是极,方家也算极有诚意了,竟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况且方夫人之前拿出十万两银子支持太子妃的女校,足见方家皆是大义之人,给他们家一个科考的机会,倒也不妨事。”
“哼,献上万贯家财便可使家中孩子能参加科考,更换门庭,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还是那句话,士农工商,士为首,方家从商两代,谁知道他们家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如今不过舍弃一点家财,便可脱商从士,旁的商人见了,怕是打从心中羡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