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阁老嘴角一抽,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苏明景正定定的笑看着他,好似一定要个答案。
“……是。”秦阁老努力微笑,“方阁老对皇上,的确是,忠心耿耿啊。”
只是这句“忠心耿耿”,怎么听,都似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苏明景权当没听出来。
“也不怪方阁老如此,”她开口,表情淡定的道:“朝中之事虽说需要由文武百官,也就是秦阁老你等辛苦打理,可是父皇才是那最终的决策者,才是那一国之君。”
“所谓的文武百官,有时候不过父皇的一句话,如今有方阁老、刘阁老,可是在父皇的一句话下,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多个黄阁老、赵阁老……”
她笑看着秦阁老:“秦阁老,您说是吗?”
秦阁老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可真是伶牙俐齿啊,能言善道啊。”
苏明景只当他是夸奖自己:“好说好说。”
秦阁老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我书房娶八千两银票来。”
侍从看了一眼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脚步匆匆的出去了,看起来是去书房拿钱去了,而在他出去后,秦阁老突然看向苏明景,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老臣自二十八入朝,到如今,也算是为官多年了,这些年,老臣也见过无数聪慧之人,在这些人中,老臣算是最愚钝的。”
“可是到现在,老臣的这些老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仍在朝为官的却没有几个,走到如今的,竟然只有我这个当初被称为蠢笨的人。”
他笑:“您说,这怎么不算世事无常了?”
苏明景眼神微深,只当没听懂他的意思,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倒是觉得,秦阁老您能走到这一步,可不愚钝,您啊,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确定她到底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听懂了,在这跟自己装疯卖傻。
这时候,去拿银票的侍从回来了,秦阁老接过来,递给了苏明景,嘴上还不忘大义凛然的说道:“臣为臣子,理当为君之忧而忧,圣上仁慈,怜世间女子艰苦,臣也当支持才是。”
“只臣家中资产不丰,比不过方阁老财大气粗。”
说到财大气粗之时,秦阁老的语气难掩怨气,他说道:“这八千两,就当是臣的一番心意,只望天下的小娘子们,真能入太子妃之前所言,能在这女校中学得一技之长,有技傍身。”
苏明景伸手将银票接过来,随手递给身边的绿柳,说道:“这事秦阁老您大可放心,我所修建的这个女校,本就是为此而立,秦阁老若不放心,尽可紧盯着我,若我有所失,我并不介意您一纸奏章,向父皇弹劾我。”
秦阁老本来心里有些憋闷,待听到苏明景这番话,他意外之余,心里的那点憋闷也有散了。
罢了,若太子妃真能做到她所言,自己这八千两,也不算白花了。
*
苏明景离开秦府后,眉眼舒展。
“娘子,我们下个地方去哪?”红花兴致勃勃问她,旁边绿柳也看向她。
大花不在,她被苏明景派去负责女校修建的事情去了,和红花二人相比,她身负官职,又有一把子力气,能很好的压制那里的人。
苏明景思考:“既然刚刚都和秦阁老说了方府,好,决定了,下一个我们就去方府吧!”
三人离开,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而秦府中,秦阁老将苏明景三人送走后,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心中仍然有些忿忿。
“那方月书也真是的,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入赘的郎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夫人家中很有钱?”秦阁老哼哼,“张手就拿三万两,也不怕别人弹劾他贪污受贿。”
秦阁老嘀嘀咕咕的,可是说着说着,他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对,”他喃喃,“方月书这人虽然出手阔绰,却脾气冷硬,他最讨厌皇上随意拿钱挥霍,若太子妃找他,是以皇上为理由,方月书定不会答应给钱的。”
说到这,秦阁老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豁然开朗。
“坏了,被骗了!太子妃怕是根本没去方府!”
他忙将门房叫来,询问她太子妃刚刚离开,是往哪个方向去的,等得到回答,他心中的这个念头就更加确定了:“…那个方向,正是方府的方向啊。”
秦阁老悔之晚矣。
“早知道,我就只拿三千两了……”
……
而之前根本没去方府的苏明景,此时正在方府。
方府比起恢弘大气,曾经的王府,如今的秦府,要更加奢靡富贵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富丽堂皇,按理说,为官之人,鲜少有财外露之人,毕竟可能会被人弹劾贪污受贿,银钱来路不正。
不过方阁老就没这个顾虑了,作为入赘之人,他吃的喝的都是方夫人的,毕竟方家,据说富可敌国,完全不缺银钱,而方夫人,做生意也很厉害。
苏明景找上方阁老,钱拿得很顺利,她才说秦阁老拿了三万两,就见方阁老眉头一皱,立刻道:“你且等等!”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还未踏出门,苏明景就听见他问门外的小厮:“你们夫人现在在哪?”
在得知方夫人的位置后,方阁老没有犹豫,快步往一个方向而去,瞧那离开的动作,应是去找方夫人去了。
苏明景坐在屋里等了大概一刻钟,才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只是听那脚步声,却不止方阁老一个人……苏明景挑眉,抬头,正好就看见外边的人抬脚迈过门槛,大步走进客厅来。
走在前边的是一个鬓发如云,眉眼如画,通身富贵的夫人,虽她已上了年岁,眉眼间能清楚看见岁月流逝的痕迹,可是那漂亮的眉眼,却让人不由想象到她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绝代芳华。
这人,大概就是方夫人了。
方夫人进来,用一种并不太冒犯的眼神打量着苏明景,而苏明景也在打量她。
打量几瞬,方夫人福身:“才知道太子妃来访,臣妇见过太子妃……”听她的语气和声音,她应是个极为利落爽快的性子。
一番客套话后,方夫人在苏明景下首坐下,姿态大方。
“我家老爷刚刚急巴巴的跑过来找我,说想要四万两银子,说有大作用。”方夫人开口,“太子妃别介意,毕竟四万两银子不是少数,所以我想知道,这四万两银子,是作何用的?”
苏明景听到这话倒是没有不快,毕竟她既然要人钱,告诉别人钱财的作用,那也是应当的。
“此事说来话长……”苏明景缓缓开口。
她没有隐瞒,将自己建立女校的初衷说了,还说了周丽娘的事情,末了她语气平常的道:“……许多小娘子和离之后,归家却不受人待见,招人白眼,最后被家里人再次嫁出去。”
“当然,说是嫁,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不过是家中人收了钱,草草将她卖到了另一个人家。若她们能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有立身之本,也能选择另一条出路。”
另一条自己做主的路。
方夫人听着苏明景的话,眉头皱了舒,舒了皱,等听完,她幽幽一叹。
“太子妃高义,说实话,我为商多年,也见过无数小娘子,有被娘家人卖的,也有被婆家人卖的,更有被婆家人欺辱却难以解脱的……我有心想帮助她们,可给钱,却也治标不治本。”
方夫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如今既有大义,我也愿出一份力,这样吧,我方府出资十万两,万望太子妃所愿,真的能达成。”
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字,苏明景还没说话了,站在旁边的方阁老却是出声了,他高声:“十万两?夫人,这会不会太多了?”
方夫人白了他一眼,却说:“哪里多了?若此事能成,往后世间女子可就多了一条出路,便是给再多那都不多。夫君,你也见过那些受苦的小娘子,你难道不想帮她们吗?”
方阁老想了一下,道:“……好吧,这的确是件好事,夫人您高兴就好。”
苏明景听着,起身冲着方阁老夫妻二人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夫人和阁老心善,我在这先替女校未来的学生们,感谢你们的慷慨了。”
方夫人忙将她扶起,感叹:“太子妃您太客气了,倒是让我夫妻二人羞愧了。”
苏明景突然道:“方夫人如此慷慨,我倒可送夫人一场富贵,不过,此事也许要夫人拿出大笔的银钱来。”
方夫人:“哦?”
……
离开方府的时候,绿柳的兜里又多了十万两。
在她们离开的时候,苏明景远远听见身后方夫人与方阁老说:“……夫君,太子妃这做的可是功在千秋的好事,你若有机会,一定要多帮帮她们,说不定你我夫妻二人,往后还能因为此事在青史留名了。”
方阁老却说:“历史如河,河中有人无数,能青史留名之人,不过寥寥,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可能就能让我们青史留名?”
“……你就说你帮,还是不帮吧?”
“夫人有话,为夫自然是要帮的。”
“……”
听到这里,空气中的声音便断了,苏明景不由莞尔。
在走出方府后,红花看着方府上方的牌匾,突然不解的问:“娘子,方阁老既然是入赘,那他这府邸,为何还姓方啊?”
苏明景没说话,绿柳开口回答:“你有所不知,这方府的方,既是方阁老的方,也是方夫人的方。”
这话有些绕,红花想了几瞬才反应过来:“方阁老和他的夫人,难道都是姓方?”
“是。”绿柳点头,说:“其实方阁老和方夫人真说起来,可以说是一个本家的,都是方家人,不过关系已经很远了,要说到几百年前了,当初方阁老父母双亡,家中资产被叔伯霸占,致使他流落街头,他也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他们家与方家的关系,硬是跑到方家去攀亲戚。”
这门亲戚攀起来,那真的是太勉强了,远得不能再远了,当时,方家人见方阁老读书不错,倒是可以投资,索性开口,让他入赘,当然,方家人当时说这话,其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人有傲骨,读书人又更讲究那所谓的风骨,方阁老再是落拓,也是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自尊和骄傲,而且方家还为商,大麟商人低贱,还不得着锦衣,位卑低贱。
让人入赘,在外人看来,方家人此举完全有辱人之疑,不过令人最没想到的是,方阁老竟然答应了,就这样,方阁老的方,就变成了方夫人家的方。
而后来,方阁老高中,还一步步坐到阁老的位置,他那边的方家人有多后悔,自是不必多说了,想来是恨不得把他叔伯都给杀了。
红花听完,才知方阁老还有这等故事,她忍不住说:“方阁老后来封官拜相,如今高为阁老,竟然没有抛弃糟糠之妻,真是难得。”
苏明景却说:“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绿柳语气讥诮:“这的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因为世上的负心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这种事到了大家口中,才变成了难得。”
这怎么不是一种讽刺?
红花叹气:“倒也是。”
苏明景见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落了,不由笑道:“好了,我们还是先看看下一家去谁家吧……”
她环顾四周,思考道:“这附近可是离谁家近一点?”
红花看了看,倒是觉得这附近有些眼熟,突然道:“附近的话,好像是戴府啊……”
见苏明景和绿柳看过来,她说:“就是那位暖香阁的香娘子啊,香娘子与戴府的戴大人有所牵扯,娘子便让我将人带到戴府,让戴大人给她赎身。”
她这么一说,苏明景和绿柳都有印象了。
“那我们就去这戴府吧。”苏明景突然兴致勃勃,“正好看看这戴大人,可有虐待这位香娘子。”
先不说这位苏明景在戴府拿到了多少钱,反正后来苏明景让人盯着京城的青楼,若发现朝中那位大臣与青楼中的哪位娘子有所牵扯,便直接让人将对方带到那位大人的府上去,美其名曰:
“……太子妃不忍见有情人分离。”
很快的,无数大人的钱包就因为赎人而变得干瘪了下去,偏偏赎身回来的小娘子,身契还不在他们手上,人直接拿在手里,去衙门做了勾销,往后都是自由身了。
这下,这些大人们那是人财两失了,这也导致往后一段时间,京城各个青楼的生意变得萧索,连带着青楼买人的频率都少了。
时间回到现在。
花了五天的时间,苏明景将稍微富裕的大臣家中都走了一遍,最后竟是收集到了三十万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明昭帝都有些不可置信:“……朕朝中的人,竟都如此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