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邪问霍无:“这次的污染种暴动和它有关吗?”
霍无应该是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和人类眼中的不同,闻言摇摇头:“没有,我们习惯已经,暴动,天边金色眼睛,睁开。”
邬邪:“金色眼睛又是金色眼睛,金色眼睛到底怎么了?!”
霍无看着邬邪,鱼鳍翻动如波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正在此时,一直呼啸翻涌的血海忽然定在了他们身旁,犹如一张按下快门键后拍下的照片。邬邪若有所感,侧头看去,只见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一张被撕开成两半的纸。而齐野站在纸张裂口中央,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七年了,真是好久不见。”齐野踩着凝固的海面向邬邪走来,“这段时间,你是去了那个地方吧,怎么样,见到祂之后,你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吗?”
邬邪:“你知道我会见到祂?”
齐野:“原本不知道,但我看到你和卡牌被吸走,我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离开七年。”
邬邪:“那祂说的,你都……”
齐野:“还往下说呐,嫌自己命长啦?不出意外,咱们说的应该是一件事。是,我知道,但想必祂也告诉你了,我曾经因为好奇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我这样有神明特质的生物都无法与之对抗,真是……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集卡牌、让这个世界安乐死了吧?”
邬邪:“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先前我以为那些神明是无法战胜的,所以我们才要隐瞒这一切,尽可能地让这个世界平和地去死。可是从祂的话来看,其实我们是有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的,对吗?!”
“嗯?”齐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邬邪,“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聊到世界线了?”见邬邪点头,齐野哈哈笑了几声,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别做梦了,我说实话,这个方案还不如安乐死呢。如果将宇宙比作天空,那我们的世界就是一架即将坠落的飞机,作为飞机上的工作人员,与其把飞机上熟睡的乘客全部叫醒,不如就让他们安心睡着。难道把所有人都叫醒,我们就能找到拯救飞机的办法了?”
“谁要和你讨论这个问题!”邬邪的情绪愈发激动,“谁和你讨论拯救世界的方法了?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咱们的局面是无解的,可现在看来不是!既然有办法,咱们为什么还要搞什么狗屁安乐死?”
齐野笑容收敛:“那你想怎么样呢?”
邬邪嘶喊:“当然是杀!杀了那天外的囚笼,杀了那愚蠢的混沌,杀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杀掉这囚禁我们、伤害我们、并试图控制我们的一切!”
邬邪嘶吼这些的时候,张钦遥和霍无都在看着他。张钦遥不懂他们的哑谜,只是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就像是一块大陆被劈成了两半那样。霍无则是眼神发直地看着邬邪,等他说完后才稍稍动了下,迷茫而困惑地发问:“什么,是控制?”
齐野本来在看邬邪,听完这句话后直接看向了海中的霍无。霍无微微垂下头来,似乎在思考邬邪刚刚那番话是意味着什么,但他似乎没想明白,看向邬邪,又想起了刚刚邬邪问自己的问题,回答:“金眼睛,通道,向上,通道。”
似乎是怕邬邪不理解,霍无又说:“污染种,都知道,但,金眼睛,混乱,于是暴动。”
“好了霍无。”齐野打断了霍无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已经让他知道得够多了。”又看向邬邪,“现在,你已经是这里知道内幕最多的人了。鉴于这一点,我可以不计较你刚刚说出来的话,但我希望,你能趁早放下你那些天真的想法。我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邬邪忽然笑了,他看着齐野蒙在眼睛上的黑色绸缎,以及下方那颗色如滴血的红玛瑙,回答,“可我不觉得。”
他握住张钦遥拷在他腕上的银手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张钦遥甚至没来得及伸手阻止他,就看见邬邪的掌骨以及手腕骤然变形,伴随着骨头脱臼以及皮肉翻开的声音。这次邬邪没有叫,他只是嘶嘶地抽着冷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那句话:
“愿我们逃离神明的注视,愿我们找到自己的真相。”
……
“这就是……邬邪看到的东西?”图灵从回忆中走出,惊疑不定地看着双眼紧闭的邬邪,“他是因为想杀神,所以叛出的异常调查局?”
尤妮金:“你可以这么理解。”
图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邬邪的脸,方才看到的东西不断在脑中浮现,那枚茧,还有邬邪想要说出真相时在他体内炸响的剧痛。图灵想着那些,面前忽然浮现出喻嵇尧的脸来,随后看向胸前沾血的鹿头项链,胸口心跳一快。
她忽然明白他之前的兜圈子以及欲言又止了。
可是现在明白有什么用呢,图灵悲哀地想,喻嵇尧已经没了,那具用【百合花的球茎】组成的身体也无法告诉她任何事情。图灵想到这儿,胸口的心跳又沉了下去,再看向邬邪时,只觉得那股笼罩着自己的虚无和迷茫又蔓延了上来,像是湿水的纱布,一层层将她的口鼻缠绕了起来。
尤妮金的声音适时响起。
“亲爱的。”她开口,声音温和犹如慈母,“我想你需要一些指引。”
“指引?”
“是的。”尤妮金说,“其实大家追求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只要想通了这点,大家就能握手言和,一起为更好的新世界努力奋斗了。”
“是什么?”
“是幸福。”尤妮金温柔地说,“我们拼尽全力穷尽一生,不就是为了‘幸福’二字吗?”
图灵没有回答,她再次看向了胸口的项链,眼睫微微垂落。尤妮金的声音如纱幕在她身侧落下,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
“而我,有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办法。”
第405章
幸福。
图灵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汇。分明是最普通寻常的两个字,可当图灵在心中轻轻将它们念出来的时候,她却莫名感觉心头一阵抽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心脏。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图灵说,“我的幸福永远也不可能到来了, 更何况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和定义都不一样, 这世界上没有能让所有人获得幸福的办法?”
“是吗?”尤妮金说, “或许我可以先听听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图灵:“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可恨的战争贩子。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眼中的幸福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触动到了尤妮金,图灵感觉到周遭空间的介质产生了一些变动金色流光如丝线般在她的面前编织汇集,最后组成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
她的轮廓柔美而温和,仿佛神明的剪影。图灵冷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却见她张开手臂、扬起头颅,温柔的声音随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幸福就是正义。”
亚罗克对着伊莎贝拉开口,目光坚定:“领袖说了,让别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就是正义,否则就是邪恶。世界上的精英应该汇聚在一起,铲除那些邪恶的东西,并带领大家走向正确的幸福。”
伊莎贝拉翻了一个白眼:“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么二极管的发言了。”
亚罗克:“可我说得不对吗,那些邪恶的、孱弱的东西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如果每个人都向往正义、向往幸福,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争斗了。”
伊莎贝拉:“好吧,那你可以回答一下关于巴特利特的问题吗,在你眼里,你觉得他是引领世界的精英、还是满手鲜血的败类。”
亚罗克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回答:“他当然是精英, 只不过被那些错误的理念误导了。你们埋没了一个天才,他应该加入我们!”
伊莎贝拉:“加入你们,然后呢?”
亚罗克挺直胸膛:“然后当然是进入黄金梦乡,和神圣帝国的其他精英聚集在一起,让更多的人来到我们的世界!”语句铿锵,像是在诉说某种正义之事。
“黄金梦乡?”图灵很快意识到尤妮金所说的黄金梦乡就是指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尤妮金注意到图灵的目光,语气中赞许之意更多,“尘世混浊复杂,唯有梦中世界美好单纯。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正义。”
图灵眉心紧蹙,低下头去。换做以前,她一定会原地跳起来,语气激动地说这是可怕的虚无主义。人们应该生活在现实中,而非虚无缥缈的梦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图灵现在并不想反驳,她看向邬邪,想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却看见他紧绷的面容放松了一点,像是在进入深度睡眠。
“邬邪!”图灵再次试图把邬邪唤醒,但依然无计可施,倒是尤妮金对她开了口:“何必执着于把睡梦中的人叫醒呢?”见图灵依旧在摇晃邬邪,尤妮金又说,“你不好奇现在的邬邪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吗?”
尤妮金抬手,邬邪梦中的画面随之进入她的脑海。图灵看过去,发现梦中的邬邪正站在齐野和张钦遥的身边,他又回到了那片海上,只不过这次,他口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齐野和张钦遥都在一起和他想对策,霍无也从海面下涌出,来到了他们的身边,眼下正在和邬邪解释自己污染种身份的事。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尤妮金说,语气忽然变得探究,“你呢,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图灵默不作声。她的答案显而易见。
“回家,是吗?”尤妮金问,语气中带上丝丝笑意,“这个愿望虽然不远大,却足够朴实,足够真诚。”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愿望做出评价。”图灵的声音中带上了恨,她看向面前的金色身影,身体逐渐绷紧,“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做出评价!”
“别生气,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尤妮金说,“任何人都有追寻愿望实现幸福的权力,精英也是如此。”她向着图灵身侧挥动手臂。图灵若有所感,侧头看去,只见黄金光线如雨滴交织,逐渐凝聚成一个面容清润的高挑男人。图灵看清他的面容,脸上出现一瞬的怔愣,待那个身影如雨雾般散开,图灵才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面前的那个黄金身影。
尤妮金:“……好可怕的表情,别这样,我只是向你展示我的能力。”
图灵不再和尤妮金说话,她看向怀里的邬邪。邬邪依旧闭着眼,有越睡越沉的征兆。图灵咬住后槽牙,双手用力,将人打横抱起,随即转身向后走去,却见那个黄金身影再次来到了面前:“你无法离开这里。”
图灵不管她,径直从那个影子里穿了出去。尤妮金又说:“你的异能消失了,对吗?”
图灵停下脚步:“你做的?”
尤妮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据我的观察来看,你身上应该还有一个异能。”
“……”
“为什么不用呢?”
图灵阴森开口:“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找死。”
尤妮金:“那我只能说,还好现在的你无法杀死我。”
话音未落,凌厉风声自图灵背后响起,六双黑色羽翼撕风怒张,和图灵一起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剪影。注意到图灵微微颤抖的羽尖,尤妮金笑着说:“感受到了吧,你现在只有【全知天使】这一个异能了。”
图灵后牙咬紧。而尤妮金有恃无恐地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抚摸上图灵的羽毛:“而且,全知天使里面自带的几个异能都消失了,你除了这些翅膀,什么都没有了。”
图灵:“你到底想干什么?!”
尤妮金:“当然是让你看清事实。你知道为什么你身上只有【全知天使】这一个异能吗?”见图灵咬着嘴唇,尤妮金低头说,“因为只有神明才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让所有人疯魔的异能,都是假的,都是神明在镜子里的倒影,你知道这一点的吧。”
“你胡说八道!”图灵激动地反驳她,“你才是假的,你拿这个莫名其妙的黄金梦想困住我们,又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你才是那个像假人的人!”
“是吗?”尤妮金似笑非笑,“既然黄金梦乡和我都是假的,那为什么邬邪沉沦在梦里。”
图灵愤怒的表情如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她再次看向邬邪。两人争吵期间,邬邪依然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他像是变成了一个植物人,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为所动。图灵脚腕晃动了下,脸色微微发青,尤妮金则在此时凑到图灵的耳畔,轻声开口: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更美好的那个假象呢?”
此言一出,图灵猛地抬起头来,忽得,她感受到肩颈上传来一道温热触感,像是被一只纤细的蝴蝶拥住了后背,她转头,在一片清甜的花香中看到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红发碧眼的女孩朝她眨眨眼,在图灵侧身的瞬间向后退去,化作一片四散的蝴蝶。图灵还没来得及伸手,又感觉到右肩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孩从身侧走出来,朝她温柔一笑,也转身离去,如一只纵身而去的鸟。
“耶拉,沉畔……”图灵喃喃。她知道这一切不过幻影,但在和她们接触的瞬间,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们身上的体温以及香气。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光影再度交织,这次变成了一个如狮子般高大的女性。她立在不远处,金色波浪长发随风飘扬,在和图灵对上目光后朝她一眨眼,招手笑道:“莉娜!”
见图灵不动,傅尔雅又朝她扬起手臂,大声道:“走啊莉娜,一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呢,我新调了一种酱汁,走,一起吃烤肉去!”
这话实在是太过真切,在傅尔雅说话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铁原的地堡。在那一闪而过的幻影中,图灵甚至还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沉潇雅,以及抱着肉排跑动的阿列克谢。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尤妮金轻声问,“你总说你想要回家,其实,你是真正想要的,是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安稳生活吧。”
见图灵一直盯着前方,尤妮金又说:“你刚刚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要筛掉无聊的人,留下觉醒金瞳、被称之为精英的人。我会把你们都引渡来这里,我们会在这里意识相连,共同打造一个属于我们的黄金梦乡。我们会在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每个人的愿望都能被实现。
“这不比留在镜世界,和那些神明勾心斗角要来得好吗?”
第406章
随着尤妮金话语落下,那些幻影也随之消失在图灵的面前。同伴们的身影如风沙消散的刹那,图灵近乎本能地向前追去,踉跄了好几步之后才刹住脚步。
胸膛剧烈喘息,图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逐渐增快。她闭上眼睛后退一步,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却忽然感到手臂一轻,睁开眼,发现邬邪的身体不知何时从自己的怀里消失了,四面环顾,唯余光线交织,再不见邬邪踪迹。
“他去到他的黄金梦乡了。”尤妮金赶在图灵诘问之前从容开口,“黄金瞳带给了他太多不必要的注视和苦难,现在,他的厄难结束了。这里没有神明,没有死亡,只有幸福,比蜜糖更甜美,比时间更永恒的幸福。”
图灵:“沉沦在梦境中的人, 还算是人吗?”
尤妮金:“为什么不算呢?人本身就是一堆活动的电信号和化学信号而已。”微微一顿,尤妮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靠近图灵,问:“你听说过,缸中大脑吗?”
图灵显然知道尤妮金说的这个词汇,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尤妮金还是很体贴地和她解释了一下:“如果将我们的大脑取出,放在一个盛满营养液的水缸里,再将大脑的神经末梢和计算机相连,对大脑释放各类电信号以及化学信号,就能让大脑产生幻觉,让它以为自己身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我承认,我的黄金梦乡就是另一种形态的缸中大脑,可是图灵,你又如何确定此刻的自己没有身处缸中?”
最后一句话如棒槌般砸落在图灵头顶,她打了一个冷颤,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是由神明控制的。
对于他们这种普通人而言,高悬于天上的神明就是控制大脑的计算机,而天边的黑剑是困锁住大脑的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