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我听见了你的呼唤。”
在邬邪喊出那句话后,一个声音从邬邪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被编进发间的长丝带,又像是一轮流淌的月光。邬邪四面环顾,没看见说话的人,却见周遭环境毫无征兆地塌陷破碎,他只来得及看见齐野震惊的表情,以及卡牌外防爆玻璃破碎的一角。邬邪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是虚无吞没了他。
“我听到了你的呼唤。”那个声音再次重复, 发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邬邪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诡异的空间,万事万物混沌一片,光影线条扭曲变化不止,仿佛一片流动的几何海。
邬邪警惕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他忽然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目光,转头,看到一只倒挂的银茧。
它看想起来像是一枚硕大的海螺, 狭长尖刺依次盘旋向上。一些絮状的、看起来像是弯折翅膀一样的东西自下方向上垂落, 宛如天使凋零的羽翼。
这个东西怪异而扭曲,应该会让每个看见祂的人感到恐惧、抓心挠肺甚至忍不住吐出来。但邬邪的心头却没有滋生出这种感觉,他看着那枚茧,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在心头蔓开,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位高洁温柔的圣女、一双如母亲般平和温柔的手掌。 “你是谁?”邬邪问。
“我是全知天使。”银茧从容而耐心的回答他,“也是你们口中的红月魔女、背约魔女,克里斯蒂娜。和利亚。我听到了你的求知欲, 故而现身于此,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邬邪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想要发火,却感觉先前的愤怒奇妙地消失了,连同着那些莫名其妙和混沌一起,只剩下了一种浩瀚的、无穷无尽的疑惑,“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你和神宫穗子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巫女,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传信人,替我观察一切的眼,无尽厄难中的一块柚子糖。”
“雷加鲁克卡牌和你有关吗?”
“雷加鲁克卡牌由我而创,我切下我的血肉,并用它们来凝固因果。将世界的未来以这种方式提前送到他们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世界循环往复,若不设法终结,便只能枯萎凋零。天外的来物让世界线出现了错乱,而雷加鲁克卡牌让一切归于平静的锚。”
“天外的来物?”
“原处创造了世界母神,而世界母神创造了这里。我本是世界母神的挚友,为拯救我们的原世而来,但她已迷失在途中。‘拯救原世’的信念困住了她,让她一步步成为了自己昔日最为唾弃、视鲜血和生命为无误的神明。位面之眼和时间主宰因此生长,丰饶帝君顺着纬度进阶的道路而来,却因目睹了更高纬度的争斗而停在原地,甘愿将一切故事咽进肚子,和镜世界一起灰飞烟灭。”
“纬度进阶?”
“原初爱世界母神,祂希望她能够长出神明的血肉,如蝴蝶般降临到祂的面前。可世间破茧的蝴蝶不止她一个,有我,也有丰饶帝君。丰饶帝君生长于医院旁边的涂鸦墙,祂由极致的祈愿和祝祷而来,在挣脱二维禁锢来到三维世界的刹那,他对着天空抬起了头。原初注意到这小小的变化,向他投来一瞥,于是丰饶帝君的双眼便不受控地撕裂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说过,我是世界母神的好友。我见证了她的理想、她的誓言,也见证了她手中的刀、她指间的血。我看到她变成了祂,我无能为力,更不能出言责难,但镜世界的哀嚎是如此真切,我不忍将镜世界变成我们的原世,故而开始寻找破局之法。”
“所以你叫背约魔女?”
“你很聪明,你已经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那红月魔女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你曾经是一轮红月吗?”
“你已经自己推理出了答案。在世界的第二次轮回中,我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世界母神察觉到了我的背叛,故而用我的名字和特性,创建了那个血腥的教团。那时候,我还是一轮红色的月亮。”
“特性是什么?是类似异能的东西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很幸运,你已经学会了融会贯通,不过我可以额外告诉你一点。我成为神明的时候变成了一轮红色的月亮,她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在做人的时候总是为他人着想、回应他人的话语愿望。在被鲜血沾染后,我逐渐不愿意回应外界的祈愿,所以我原来的特性消失了,银茧代替月亮成为了我的外貌。”
邬邪陷入思考。越是和面前的银茧对话,他的心中就越是平静,仿佛一片不会泛起涟漪的湖。他的大脑一片空寂,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面前的银茧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下方波动的几何海中,却听到银茧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
“你不是神,无法持续向我发问。这七个问题已经让你的身体和你的人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这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被我污染的人……你已经得知了所有神明之间的纠缠与博弈,抱歉,我利用你种下了一些锚点,修正了一些时间线,我终归也变成了我昔日最讨厌的神明……我很抱歉,作为赔礼,我会让你的异能向上进阶,之后你可以来到这里寻求庇护,但请记住,不要在这里谈论过多,尤其是和黄金瞳相关的事,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注视。”
对话结束,世界消失。
邬邪猛然睁大双眼,还没消化掉刚刚的信息,就感觉体内一阵排山倒海。方才消失的情绪海啸般钻进他的身体,将他的五脏肺腑绞得生疼,脑袋痛苦得像是被一把斧子当空劈开,呼吸间带着咸湿的潮气。
尖锐而漫长的耳鸣声中,一道略显嘶哑的女声如潮汐般靠近:“邬邪?”
那声音连着叫了好几遍,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邬邪才将头抬起来了一点,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到张钦遥的脸逐渐出现在面前,愣了片刻,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师父?”
张钦遥微微一愣,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师父一般。邬邪捂着头,见张钦遥没说话,多看了她几眼,随即也愣在原地,不确定地问:“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
“齐总这是把你压榨成什么样了?”
张钦遥注视着他,脸上表情变化莫名。邬邪不明白张钦遥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想要提问,却先听到一道清脆的“咔嚓”声,低头,看见一个银手铐。
“你被捕了。”张钦遥说,见邬邪震惊地看着自己,微微犹豫后将手铐调整地松了一些,“和我回异常调查局,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什么事情?什么回转的余地?”邬邪不解地问,看向张钦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恼火,“我不就消失了几分钟吗怎么就……”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随着视野的恢复,邬邪注意到了张钦背后的环境。他愣愣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逐渐缩小。
视野之中没有湛蓝的穹顶。
他们看上去像是身处在某个巨型动物的胸腔中,一根根巨大的肋骨横贯天际,粘黏着跳动的红色血肉,深浅不一的血管蠕动其中。黑剑如钢钉般贯穿在骨肉之间,细密的重影叠加在黑剑周围,像是一段重叠的空间。
“这……这个世界怎么了?”邬邪看向张钦遥,呼吸急促,“我不过就离开了一小会儿,为什么——!”
“一小会儿?”张钦遥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离开了整整七年!”
“七年?!”邬邪震惊出声,他下意识看向天空的方向,在和其中一块血肉对上目光后胃液翻涌,捂嘴跪到地上,随即弓着身子呕吐了起来。他想要驱逐脑海中的那些图像,可那些血肉却在他脑海中化作无数张尖叫的人脸,如海浪般在他的大脑中此起彼伏。于是邬邪吐得更厉害了。
但张钦遥却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看看吐到浑身颤抖的邬邪,又看看邬邪刚刚看过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邬邪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张钦遥打量的目光,于是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张钦遥的眉头越皱越深,见邬邪愣愣看着她,她将手铐的另一端拷进自己的手腕上,强行把邬邪从地上拽起来,“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回去。”
像是要印证张钦遥的这段话一般,她话音未落,邬邪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他看向周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礁石中央,四面海水浑浊泛黑,无数的死鱼被海浪冲击到岸边。
形形色色的黑影拥挤穿梭在海面之下,看上去像是异变的污染种。
“污染种暴动了。”张钦遥对邬邪说,“不止是这里,森林、平原,凡是污染种经常出没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发生了污染种暴动。尤其是铁原,刚刚一线的午夜猎人来报,一只邪神裙摆已经攻破了一座城市的高墙。
“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我能有什么头绪?!”邬邪不满道,忍耐已久的怒火瞬间喷发,见张钦遥审视着他,又大声道,“我怎么知道污染种为什么暴动了?而且你凭什么给我上手铐,我又没有犯罪!”
张钦遥的声音冷得像刀:“七年前你失踪的时候,很多雷加鲁克卡牌被吸入了你的异能中,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回答。”
“卡牌?”邬邪心头怒火如烟消散,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起全知天使告诉他的话,将嘴里一连串轻蔑的话咽进肚子,稍稍冷静了一点,对张钦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可以带着你去我异能里看看,刚好这里要塌了。”
不知是不是张钦遥口中的“污染种暴动”的缘故,他们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地层断裂的声音从海洋深处传来,伴随着污染种混沌的咆哮,恐怖得像是世界末日。
张钦遥大概也存在类似的顾虑。她上下打量邬邪一遍,确定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可用于藏匿卡牌的口袋后点了点头。于是邬邪顺着手铐的银链握住张钦遥的手腕,打算带对方进入自己的异能空间。
然而刚刚踏进其中,邬邪就发现了不对。
四周光影变幻不止,交错的黑色几何像是铺天盖地的海。邬邪和张钦遥踏入其中的瞬间,身上立刻传来一阵重力消失的感觉。与此同时,一种近乎恐怖的寂静在两人的胸腔中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强行剥离了他们和外界的联系。
“这不是你的异能!”张钦遥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向邬邪怒视而去,“这里是哪?!”
邬邪也怔怔看着周围一切,听到张钦遥的诘问立时怒火中烧:“这就是我的异能!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把我的异能——”
他想说“是那个东西把我的异能给换掉了”,但是却没能说出来。在他开口的刹那,前所未有的剧痛在舌根炸开,像是有人正在用老虎钳拧他的舌头。
邬邪很快意识到了其中原因。
全知天使把他给禁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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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界母神:霸道地逼人去死[摆手][摆手][摆手]
全知天使:礼貌地请人去死[撒花][撒花][撒花]
终于把天空血肉的这个伏笔回收了(咬帕子激动)
第404章
这突然中止的辩解显然让张钦遥误会了什么,她审视着邬邪的表情变化,仿佛要用目光解剖邬邪的思想。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个东西吸引走了。
“那是……雷加鲁克卡牌?!”张钦遥指着邬邪背后说。邬邪转过身,果然在浮沉的几何海中看到了几十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再回头时,对上的就是张钦遥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我没有!”邬邪激动辩驳,无需张钦遥开口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这些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这里!是——”
抽筋般的疼痛再次于舌根处炸开,邬邪失去辩驳的方式,一边“啊啊”大叫着一边挥动手臂打手语,钻心剧痛随之从关节处炸起,像是有一只怪物死死咬住了他的身体。
一道古怪的话语自剧烈的痛楚中绞出, 以只有他才能听到的方式在他脑海中回荡。
不要说出我的存在。
这会引起原初和世界母神的注视。
“我去你的!!”邬邪暴怒出声,一根根青筋从脸颊两侧和额头爆出。张钦遥看着他这个模样,也不再多说,只是确认了一下两人手上的手铐,说:“回去吧,有什么事你和齐总说,咱们先从这里出去。”
邬邪憋着脸,半晌挤出一个好字。他看着下方一望无际的几何海,脑袋立时更大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指向其中一块几何,拨动手掌,召出一条滑梯般的甬道。
张钦遥:“……你确定你能操纵你的异能吗?”
邬邪:“那咱俩一直待在这儿?”
张钦遥:“走!”
两人穿过甬道的瞬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热气混杂着血气一起上涌,仿佛跌入了一片振翅的蝇群。剧烈的白光刺入眼中,邬邪闭眼挥手,按照日常训练翻转身体,心说这是又到海面上了?却在睁眼后看到一片血红汪洋。
心脏一滞,邬邪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以为自己是来错地方了,见不远处有一些状若礁石的黑色物什,侧头望去,发现是自己和张钦遥刚刚一起站立的地方,心跳狂升,定睛眺望之时,发现那哪是什么礁石,分明是被烧焦的骨头!
身法骤然变乱,邬邪一个重心不稳,直接颠倒了身形向下跌去,好在张钦遥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一提手臂,生生把邬邪的身体在半空中矫正了过来。邬邪同她对上眼睛,在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时一瞬崩溃:“你看不见,你又看不见是吗?!”
张钦遥显然没理解邬邪在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浑浊的钝响从海底炸响。邬邪看过去,发现一道红白交加的细长身影自翻涌海浪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惊愕叫出一个名字:“霍无?!”
霍无:“嗯。”
霍无卷着鱼尾,像摘果子那样把张钦遥和邬邪从半空中带了下来。降落之时,一道粗犷的兽吼从下方传来,几人低头,只见一只巨齿鲨不知何时也随霍无冲出了海面,身大如鲸,正长着血盆大口等在几人下面。但霍无只是淡漠地看着它,沾血鱼尾鞭子似地一甩,巨齿鲨的脑袋便如小山般地飞了出去。
血肉飞溅,邬邪看着从巨齿鲨尸身里涌出的内脏,胃内的恶心感达到了顶峰。见霍无欲投身入海,第一反应是捂住口鼻,好在霍无没有把他们带入海中。他举着尾巴,把他和张钦遥都聚在海面上,自己则在海里转了一圈,把身上的碎肉冲掉了才探出海面看向二人。
“你的眼睛?”霍无率先注意到了邬邪,他看着邬邪的眼睛,红宝石般的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金色,变,黄金?”
邬邪被霍无说得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瞳色变了?”他随即看向张钦遥。张钦遥也因为这句话看向了他,但是她并没有发现邬邪的眼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觉得他的眼睛比七年前更亮了一些。
霍无还在盯着邬邪的眼睛,半晌冒出一句:“你现在,也能看见?”
这个问题直接让邬邪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炸了起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想要立刻发问,又想起来刚刚那股钳制自己的剧痛,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你也能看见,血,还有肉?”
霍无点头,半个身体浸泡在血海里:“一直能。”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所有污染种,都一样。”
邬邪看着霍无和他周身的浮沉血海,整个人如遭重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皮肤逐渐变得冰麻,看着构成世界的红色血肉,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一个色盲,这样他或许就发现不了世界的异常了——最多疑惑天空上为什么莫名其妙出现了几条深浅不一的长条色块。
他现在能理解污染种攻击性强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