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白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和耳朵:“久而久之,亚人们也对现有的生活产生了不满。他们觉得,亚人们与其在外面受歧视排挤,不如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生活。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亚人聚集在一起,聚着聚着,这个人数变成了十,一百,一千,一万。独立战争结束以后,亚人们获得了自己的土地,各个亚人组织带着自己的土地聚在一起,自发修建房屋、开辟荒地、建立规则,于是,锵锵锵,亚特兰西就这么在这里诞生啦!
“亚特兰西建立之后,就成了亚人的避风港。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亚人量身打造的,街道的宽度、房屋的高度、生活用品的设计,都充分考虑了不同亚人的身体特点。而且在这里,没有歧视,没有排挤,大家平等相处,互帮互助,日子过得相当吃之安稳。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亚人都愿意留在亚特兰西的原因。”
他看向图灵,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亚特兰西也不是完全封闭的。他们也会和外界进行一些贸易往来,换取必要的物资。但为了保护亚人的安全,这里对外的管控还是比较严格的,外地人想要进入亚特兰西,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登记。像我们这样没有提前报备就进来的,其实已经违反了亚特兰西当地的法律规定,要是遇到巡逻的守卫,说不准还会遇到麻烦呢。”
图灵听着路子白的讲解,目光依旧平静,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却微微放慢了些,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雪吻依旧跟在队伍最后面,轻飘飘地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前走,神色淡然,像是不在乎几人在说什么。
随着几人深入小镇的中心区域,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中最多的是裁缝店以及生活用品改造店,其次是各式各样的餐馆。周围行人也比刚才多了一些,食物的香气和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宁静而祥和。
图灵面无表情地从行人之间穿过。
从前图灵是很喜欢看这些场景的,她总觉得,看着别人说说笑笑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她看着各色各样的人身边的经过,只是觉得一片麻木,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玻璃把她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图灵的目光在街道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广场上。
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是一个站在书本上的少女。
少女仰着头,双手高举,目光向上,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托举着什么东西。广场周围有几个长椅,上面坐着几个休息的亚人,还有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尤苏尔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图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严启。
严启打开手腕上的微机,调出相关数据,确认后向图灵点头。
图灵说了声好,没再说话。
她径直向广场走去,影子随着步伐在身后波动,宛如一把流动的黑色长刀。
*
萨多搞不明白伊泽尔莫名其妙来亚特兰西干什么。
从登上前往亚特兰西的飞艇开始,她就满肚子问号。伊泽尔这人向来行事沉稳,每一步都透着精密的算计,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可这次出发前,他既没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会,也没交代任何任务信息,只是在凌晨三点突然敲开她的房门,丢下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去亚特兰西”,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走在亚特兰西的边陲小镇上,阳光从人造天空上洒下来,在红色的砖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侧是复古风格的建筑,偶尔有穿着精致的行人擦肩而过,萨多向他们的腰间看去,没看到枪支也没看到匕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面包香,是和芬舒尔刻截然不同的景象。
萨多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泽尔身后,视线紧紧黏在对方挺拔的背影上,时不时观察着伊泽尔的脸色。伊泽尔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休闲服,银色发丝扎成一个小辫,从鸭舌帽的后方伸出来,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整个人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萨多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咱们到底为什么要来亚特兰西啊?”
伊泽尔脚步未停,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萨多碰了个软钉子,挠了挠头,片刻又不死心地靠近伊泽尔,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问,“不能告诉我啊?那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吗?天狼星他们不都闲着吗,何必叫我过来呢?”她说着,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装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伊泽尔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些。
萨多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老板越来越难伺候了”,但看着周围陌生的情景,她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第三次开口:“这个也不能说啊?那您总可以告诉我,你叫我来,是需要我做什么吧?搬东西、探路、还是挡子弹?您倒是给个准话,您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伊泽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萨多,双瞳犹如极地冰洋。萨多心里咯噔一下,鹌鹑似的缩了缩脑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但伊泽尔依然没有动。
伊泽尔盯着她,半晌开口。
“我发誓,我原本是想带天狼星过来的。”伊泽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萨多,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语,“你知道为什么吗?”
萨多摇头,见伊泽尔脸色差的要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不知道啊,老板您的心思我怎么猜的透啊?嘿嘿嘿。”
伊泽尔看着萨多,目光在她满是雀斑的脸颊上停留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句话:“因为他不会跟在我后面问十万个为什么。”
萨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哈老板你讲的笑话真好笑!这可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天狼星那家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他出来才没劲呢,哪有我陪着您热闹啊您说是不是。”
她故意夸张地笑着,试图化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但伊泽尔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
萨多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连同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泽尔的脸色,试探着问:“老板,你没在讲笑话啊?”
伊泽尔没有回答。
他忍无可忍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连带着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简直就像是想把萨多抛在身后一样。
萨多看着伊泽尔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飞艇站,思考着偷偷打道回府的可能性。
她摸向刚修补好的衣兜,口袋里只剩下两枚零散的硬币,除了能叮当作响以外没有任何作用。萨多想点开自己的电子钱包来看,还没点开软件就想起自己的余额是个位数,连买一杯咖啡的钱都不够。
额前头发油得成缕,挠一下就哗啦啦的掉头皮屑。家里的洗发水早用完了,口袋里倒是揣着从超市偷拿的小样,但也只有小小的一包,估计只够洗一次的。
“唉,打工人不容易啊。”萨多欲哭无泪,一边碎碎念一边小跑着跟到伊泽尔身后。
第392章
广场边缘,路子白微微弓着身子,耸动鼻翼,试图从长椅木料的木香和混杂的人味儿中,分辨出尤苏尔身上独有的苦艾气息。
他在广场内来来回回转了三圈, 连垃圾桶边上都没放过, 就连雕像背后的清洁死角都嗅了两下。
可鼻子里的始终只有行人留下的杂乱气息, 丝毫没有尤苏尔的踪迹。
路子白直起身,抬手用力抓了几下后脑勺,眉宇间满是焦灼,甩了半晌尾巴,他选择向广场外面的石子路搜索而去。在抵达石子路边缘时,路子白一下子竖起耳朵,趴下身体,在地面上仔细嗅闻起来。
虽然那味道稀薄到几乎可以用转瞬即逝来形容,但路子白还是在泥土与苔藓的腥气间,捕捉到了尤苏尔身上的苦艾味儿,像是细不可见的线头。
路子白亮起眼睛,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图灵身边:“老大我找到线索了!尤苏尔在那边出现过,不过,她的气味到石子路那里就凭空消失了,一点其他的痕迹都没剩下,简直就像……就像尤苏尔突然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图灵顺着路子白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石子路上铺着各色的鹅卵石,颗颗圆润光滑,和其他的几条石子路并无不同,不像是施加了异能的样子。
图灵默不作声地过去查看。
不幸中的万幸,亚特兰西是一座亚人城市,拥有犬类动物特征的人并不少见,利用自身特质做事更是寻常。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长着蓬松金毛耳朵的男人正趴在草丛里,鼻尖不停抽动,仔细嗅闻着草根间的气息,偶尔还会拉住路过的、同样带着犬类特征的行人,语气急切地询问着,说是要找女儿丢失的玩具球。
形形色色的路人从这个人后面经过,连目光都没有投给找东西的人一瞥,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图灵还是不放心,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见路子白方才的举动并未引起旁人过多关注,才兀自松了口气。她走到石子路边缘,抬眼示意一旁的严启:“你去检测一下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异常。”
严启颔首,很快就在广场及石子路周边查找起来。白色光圈在湛蓝的虹膜上不断收缩,仔细地扫过地面的每一个角落。
“周围有发生打斗的痕迹吗?”看到严启检查完毕,图灵率先开口询问。
严启摇头,遮挡在左眼前的发丝随动作轻动。
图灵追问:“那有没有剧烈摩擦的痕迹?比如鞋跟蹭在地面上留下的划痕,或是衣物拖拽的印记?”
严启沉默片刻,如实回应:“有几处摩擦痕迹,但经过比对,不是尤苏尔留下的,应该是过往行人不慎蹭到的。”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皱起了眉。事情变得愈发邪门了,图灵低头盯着路子白方才指着的地面,大脑飞速运转。
尤苏尔做事一向严谨,临出门前把自己从地堡带走的所有东西列了个清单放在了桌子上。图灵看过那张清单,上面并没有黑盒一类的东西,基本可以排除尤苏尔主动离开的可能性。
至于龙泉的人,图灵并非没有尝试过联系他们。从得知尤苏尔失踪的消息起,她就去找到了龙泉目前的几个联络人。
可图灵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他们也不清楚尤苏尔是如何突然消失的。
龙泉那边给出的说法是,当时尤苏尔路过广场对面的街角,见那里的建筑风格独特,就想要过去拍些照片留存。
尤苏尔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便让随行的龙泉成员在附近散开负责放风,自己则独自走向街角。
起初一切正常,成员们没发现什么行踪可疑的人,也没听到附近有打斗的声音,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等到放风的成员察觉到尤苏尔离开得时间过久,提议过去寻找时,尤苏尔早已没了踪影。
连一点痕迹和线索都未曾留下。
图灵抬手点开手腕上的微机光屏,淡蓝色的光芒亮起,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龙泉刚刚发来的调查信息。她逐条翻看,与他们几人方才在广场探查的结果基本能够重合,也没有什么自相矛盾之处。
基本排除龙泉动手的可能性。
图灵滑动指尖,想要进入与龙泉联络人的对话框,再追问一些关于当时现场的细节。可指尖刚触碰到对话框图标,屏幕顶部突然弹出一个淡红色的提示框。
“错误!搜索不到信号,无法连接通讯!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
图灵嘴角抽搐。
不好,忘了在亚特兰西办电话卡了。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用【占卜家的疑惑】解决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调动异能去感知尤苏尔的方位与状况,脑海中始终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反馈。
仿佛尤苏尔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几番尝试无果,图灵只能暂且关闭微机光屏,抬眼看向广场四周,想着先找个自带免费WIFI的饭店落脚。
就在她思索着去哪个饭店比较合适时,一道清冽如冰铃的男声突然从身侧传来:“我知道她在哪。”
这声音让图灵打了个激灵。她猛地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雪吻。
雪吻注视着图灵,发丝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他站定在红砖地上,骤然被几人同时注意也丝毫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看着图灵,目光落在她的琥珀眼睛上,眼神平静犹如止水。
一片死寂中,雪吻见依旧没人开口,又重复道:“我知道她在哪,我看到她消失在那里了。”他抬手,指向广场东面的石子路尽头,正是路子白说气味消失的地方。
路子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头顶原本微微耷拉的尖耳瞬间竖了起来,眼中满是诧异:“看到?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雪吻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都心头发毛,“我看到她的认知被改变了,她忘记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也就从这里消失了。”
雪吻说着,微微歪了歪脑袋,像只温顺的布偶猫,浅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完全读不懂图灵眼中的戒备与审视,只是单纯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图灵眉头渐渐下压。
虽说她对此人心存戒备,但不得不承认,雪吻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更何况雪吻的异能本就有着影响纬度的特殊能力,他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景象,也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图灵依旧说不出相信对方的话。
她实在无法忽视雪吻体内的亚历克斯。
图灵盯着雪吻,片刻问:“你是亚历克斯,还是雪吻?”
雪吻垂下眼珠,银白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语气近乎柔顺地回答:“雪吻。”停顿片刻,他又缓缓抬起眼睛,浅绿色的眼眸再度望向图灵,轻声补充,“我很久没听到亚历克斯的声音了,很久。”
图灵死死盯着雪吻的表情,心中的天秤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摇摆,一时难以决断。就在这时,身后的严启突然开口,声音警惕:“有人来了。”
图灵收起思绪,转头看向严启:“是谁?从哪个方向来的?”
严启抬手指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两路人,一路东北,有邬邪,一路西南,有伊泽尔。”
“邬邪?伊泽尔?”图灵一愣,顺着严启所指的方向望去,广场上人群开往密集,暂时无法让她看到来人的身影。
图灵不明白邬邪怎么突然离开异常调查局来到这里了,更不明白伊泽尔好端端地来这儿干什么。保险起见,图灵对着身边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暂且躲避。几人反应过来,快步和图灵退到广场边缘一丛茂密的灌木丛后。
这块是按照迷宫公园的模式打造的,因此这里的灌木丛比街道上的要密集高大许多,细密绿叶和交错的树枝缠在一起,密不透风,足以一次挡住四五个人的身影。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这个位置恰好是个死角,无法看清东北方向的动静,只能勉强留意到西南方向的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