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看着被自己掐住的人,因杀气而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看向少年的身体,因为她刚刚的动作太过用力,少年的背部已经被碎裂的地板和电线割开了。白色衣袍上洇出大团的深色血迹,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锈味儿。
即使如此,少年也没有对她动手,只是轻轻眨动着白色眼睫看她,目光中有几分微不可查的疑惑。
图灵最终没能下去手。
喉咙里绞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图灵最终放开双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倒是少年慢慢悠悠坐了起来,看看图灵,又看看面前的一片狼藉,似乎想要搞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看见图灵的手被地上的针筒碎片扎出几簇细小的血花,才微微动了下,站起身,赤脚向着图灵的方向走去。
他轻轻抬起手臂。宽大衣袍如蝶飞舞的刹那,地面上玻璃碎片悉数震动起来。图灵坐在地面上,只感觉那些嵌入伤口的玻璃碎片忽然消失了,看向周围,四散针筒正如融冰般渗入地面,连同那些尖锐的针尖也一道消失不见。
图灵看向面前的人,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少年看着图灵受伤的手,片刻撩动衣袍,轻盈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手指摆动,他将自己身上最干净的一部分衣服托起来,随即像撕纸那样,从上面撕下一根手臂长的布条,末了又将这根布条捋了两下,将它缠在图灵手上的伤口上。
图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可在看到那张脸时,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目光在掌心布条和少年脖子上青紫交加的可怖痕迹间晃动了两个来回,图灵最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少年看着图灵,半晌轻歪了下脑袋,开口。
“雪吻。”少年轻声开口,“这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这个。”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图灵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她盯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问:“你想做什么?”
雪吻看着图灵藏在阴影下的眼睛,轻轻歪了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五个字的含义。须臾,他指向严启和白矜:“他们一直在这里站着,想说事,但一直不说。所以我来说了。”
“……”
图灵看向门外的白矜和严启:“确有此事?”
白矜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能试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可是都……莉娜,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我也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可是……”
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图灵“嘭”的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房内传来金属防盗链被取下的声音。门再次打开,图灵走出来,她将整个地堡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严启:“叫上路子白,一起去亚特兰西。”之后又看向白矜,“小白,你负责看守地堡,辛苦了。”
白矜还想和图灵说什么,但图灵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压根没有注意到白矜的欲言又止,白矜也只能把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站在后面弱声问:“如果碰到了异常调查局的人……”
图灵脚步停下。
她站在原地,半晌转头,发出一声嗤笑。
“碰到就碰到呗。”图灵无所谓道,“他们有本事,就来砍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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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终卷。黄金瞳
第391章
邬邪没料到齐野会带自己来亚特兰西。
从出租车上下来,邬邪愕然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在他的印象中,亚特兰西应该是个落后的国家,他们的街道上应该只有生锈的路灯、破落的房子、坑坑洼洼的马路,以及用衣物遮掩身体异变的亚人。
但面前的亚特兰西显然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这里早就没了当年破败的样子。邬邪走进人行道,首先看见的是用红色格子砖铺成的人行道。灌木花卉种植在道路两侧,微微侧头可以看到漆黑平整的马路以及快速行驶的车辆。错落有致的欧式建筑分布在道路两侧,翠绿的爬山虎和各类彩色涂鸦交织在墙面上,像是一面泼开的油画。不远处,一群亚人孩子在对面的街道上打打闹闹。
他们没有用衣物遮盖异变的身体部位,孩子们甩着书包,一边跑,一边大笑着去扯前面人的尾巴或者犄角,似乎完全没有被几个月前的灾难影响。
头顶天空澄澈湛蓝,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规整。
“你脑子有病吗?”邬邪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见齐野面无表情转过身看他,加大了吐槽的音量, “异常调查局没人了吗?这么大个地方,连个能办事的人都找不出来?非得抓我一个在逃通缉犯来当牛做马?”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不好的记忆,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看向周围的目光满是抵触,连带着周身散着一股戾气。
“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想选你啊。”齐野走在前面,黑色裤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你说我脑子有病,我还担心你脑子有病呢。”
齐野的眼睛被一块深色丝绸牢牢遮挡着,邬邪看不到他的眼底情绪以及眼神变化,但不知怎的,邬邪总觉得对方刚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自己。
两人走在亚特兰西的街头,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带着久违的安宁与平静。齐野走得随意,路过路边的灌木丛时,随手薅下一片嫩绿的树叶夹在手指间,指尖捏着叶子边缘轻轻吹了两下,发现没吹响,瘪了瘪嘴,随即把叶子丢在路边。
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走出百余米后,齐野忽然慢下脚步,侧脸看向跟在身后的邬邪,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异能刚刚恢复,钦遥他们还有很多监测数据要核对,设备要检修,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根本抽不开身。其他人呢,要么能力不符,要么有别的任务在身,用不了。我看来看去,也只有你比较合适。”
他顿了顿,见邬邪还是刚刚那副表情,又补充道:“正好,我之前不是答应把霍无的事情告诉你吗?刚好,霍无就在这一片,一趟解决两个问题,我高兴,你也高兴,互利共赢,多好。”
邬邪在听到“霍无”两个字,松散的神情瞬间紧绷。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瞳孔紧紧盯着齐野。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痕迹。可齐野语气平静,神情坦然,半点不像在说笑。
邬邪脸上的不耐渐渐收敛,语气试探:“你认真的?”
“真,怎么不真。”齐野拉长了声音,戏谑的语气中透着笃定,“我可没有耍赖皮的习惯。既然当初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更何况你之前还帮了我一个小忙,有债必偿,有恩必报嘛。”
“帮?我帮你什么了?”邬邪皱着眉,语气疑惑,“你说,我用哪只手帮的你,我现在就把他剁了。”
“帮我把我的大区负责人拦下来啊。”齐野语气轻松,脚步不停,“那天在塞尔蓝斯,我和图灵喻嵇尧对峙的时候,我的那些手下想掺和进去,是你出面拦住了他们。你可别小看这事,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你也清楚,他们闯过去就是一个死,你这是救了他们的命,我真心谢谢你。”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邬邪别过眼去,语气里满是不屑,“早知道喻嵇尧和图灵加一起都打不过你,我就该直接放那些蠢货去送死才好。”一想到当时那几个人的态度,邬邪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挂着银链的皮靴往路边一踢,直接将一个空别的易拉罐送上了天。
齐野倒是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一边摆手一边大笑:“哈哈,后悔已经晚啦,所有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关系,随你怎么说,你开心就好。”
邬邪闻言转过头。他盯着齐野的背影,“切”了一声,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齐野往前走。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会儿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刚刚那群亚人小孩跑过去后,四周就没有什么声音了,环绕两人的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便只有两人脚下的脚步声。
他们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路过一家街边小店时,邬邪忽然加快了步伐,走到齐野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那个家伙在亚特兰西?”
齐野听到这话,侧过头来,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调侃:“哟,终于把最在乎的问题说出来了?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至少得憋到吃完中饭呢。”
邬邪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他冷冷地瞪了齐野一眼,不再继续问了。齐野见状,反倒来了兴致,踩着小碎步就开始逗人,一会儿说“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早就想找他了”,一会儿又说“万一他不在这儿,你就白跑一趟啦”,直到邬邪彻底冷着脸不理他,齐野才收敛了调侃的语气,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在亚特兰西?”
邬邪抿着唇,没吭声。
齐野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问:“他还有除了亚特兰西以外的地方可以去吗?”
这话显然不是在反问。邬邪沉默着,眉头拧成一团,没再和齐野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连带心里也乱糟糟的。齐野走了一阵,见邬邪一直闷闷不乐,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片刻,他忽地指向天空,对邬邪说:“亚特兰西在建国之际,为了躲避地表辐射和异能战乱,斥巨资制造了人造天空。这人造天空的建造范围很广,几乎可以覆盖亚特兰西的所有领土,连边缘的小镇都能覆盖到,这事当年可轰动了,尤其是人造天空的揭幕仪式,那阵仗,那排场,啧啧啧,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邬邪没接话,依旧低着头往前走,显然没兴趣了解亚特兰西的历史。
齐野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这天空确实建得不错哈。你看这颜色,又蓝又亮,云朵的形状也自然,要我说,这里的人造天空真挺逼真的,完全不比隔壁的纳克斯教皇国差,甚至比他们的还要精致些。”
邬邪终于按捺不住,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抬头看看天空。”齐野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邬邪,语气平静而温和,“这里的天空和真实的天空很像,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有晴朗的蓝色,以及飘动变化的云朵,很文明,很干净。”
邬邪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齐野的话抬起头,看向头顶的人造天空。
澄澈的蓝色如幕布般罩在头顶,稀薄白云漂浮其中,偶尔能看到两三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快速飞过。景色轻快犹如呼吸。
阳光暖融融地落在邬邪的脸上,像是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邬邪微微怔愣。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金色的瞳孔微微缩小,眼底随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可他只是将头顶的天空看了三秒,便又习惯性地低下眼睛,语气平淡地答了一声:“哦。”
齐野也不恼,继续笑吟吟地在前面带路。
“欢迎来到,亚特兰西。”
*
图灵借着【页面切换】,很快抵达了尤苏尔消失的小镇。
图灵将降落地选在了小镇外的一处草地上,周围画面趋于平静的刹那,草木清香潮水般涌进鼻腔,夹杂着柔软的湿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兽气。
这里离几人的目的地不算远,图灵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宁静的小镇。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高楼大厦,也没有悬浮汽车和3D大屏,唯一能和现代化挂钩的,只有远处几座不高不矮的通讯塔。几人走入小镇,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欧式建筑,大多是四五层的小楼。有年轻的女孩子在花坛边拍照,脸上笑容快活而真实。
细碎的黄花开在路边的灌木上,小巧玲珑,像是散落的黄金。
图灵没去看这些景色,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老大,你怎么把他带上了?”路子白紧跟在图灵身后,头顶的尖耳时不时向后抖动一下,身后的尾巴也不自觉地左右摇摆,一边走,一边频频转过头去看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雪吻,眼神里满是疑惑。
见图灵不理他,路子白又向图灵靠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要挂到图灵的后背上:“让严启和我们一起来也就算了,毕竟他是机械改造人,战斗力强,还能帮忙检测环境、分析数据什么的。可雪吻……老大,恕我直言,咱们带他有什么用啊?而且你看这个人,从出地堡到现在,你看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比严启还机器人,老大你看着不觉得瘆得慌吗?”
路子白的声音不算小,但足以让身后的雪吻听得一清二楚。雪吻闻言微微抬头,目光平静无波,浅绿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盏透亮的水碗,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实上,从始至终,雪吻都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步伐轻盈,像是一片轻灵的羽毛,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心生烦恼。只偶尔看两下自己脚上浅色的绑带平底鞋——这是白矜给他的,说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光着脚跑来跑去。
旁边,严启也一直在盯着雪吻。他微微张着手指,白色光圈在湛蓝的眼球里缓缓缩动。
他倒不是怕雪吻会突然发难,毕竟几人怎么说也相处了三个月,虽说白矜一直戒备雪吻以及他身上的异能,但严启能感受到,雪吻本身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他真正担心的,是雪吻体内的亚历克斯。
事实上,风暴眼内所有对此事知情的人都很担心这件事。
最奇怪的是,亚历克斯把尤苏尔消失的坐标以及相关的图片、视频发送给他们后,就再也没有在几人的微机里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风暴眼的数据海里了一般。
这让所有人更加警惕。
图灵听着路子白的抱怨,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的目光不停地在街道边的建筑上逡巡着,整个人像是一把藏鞘的刀。
路子白自顾自地絮叨了一会儿,见图灵和严启都没有接话的意思,觉得有些无趣,便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图灵的背影,不禁想起自己刚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时的图灵也是这样,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但那时的图灵还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应对,好像全天下没有任何事能困住她。
可现在的她……
路子白看着图灵的侧脸,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目光落在胸口挂着的流沙沙漏上。金色细沙在透明的玻璃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散着水团般的光。
手指捻动,路子白将沙漏项链塞进衣服里面。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阵,不出一个小时,几人便已经走进了小镇的中心区域。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不是很宽,铺着红色的格子砖,砖石间偶尔蹿出几根野草。四周行人不多,只偶尔有几个亚人小孩疯跑着经过。
图灵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片刻忽然对路子白开口:“你对这个亚人国家有什么了解吗?”
图灵声音依旧嘶哑,但或许是这里空气好的缘故,路子白总觉得她的嗓音比在地堡里好了一些。心头一跳,路子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头顶的尖耳一下子立得笔直,连同身后的尾巴也兴奋地轻轻摇晃起来,
他跑到图灵身边,语气不自觉地上扬:“有的有的!老大你可算问对人了!我对亚特兰西的了解可不少呢!”
清了清嗓子,路子白开始认真地讲解起来:“老大你也知道,亚人在外面不常见,很少有人能在亚特兰西以外的地方见到亚人。最主要的原因呢,是亚人的异变大多体现在身体上,容易给日常生活造成不便。
“像我这样只是长了尾巴和耳朵的还好,无碍观瞻,生活上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便。但有些亚人的异变就比较严重了,比如长出毒牙的亚人,说话、吃饭都受影响不说,还特容易误伤人,还有那种长着尖指甲的亚人,他们可惨了,根本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抓握东西,连手套都得特制!还有人皮肤上会出现大面积的鳞片,不仅影响美观,还会让体温调节出现问题,得随身带着暖宝宝,可麻烦了。
“这样一来,亚人们影响自己生活不说,还有可能对其他人造成困扰。时间长了,大家对亚人的歧视也就慢慢起来了。
“在亚特兰西建立之前,整个世界的歧视链大概是普通人歧视异能者,异能者歧视亚人。普通人觉得异能者和亚人都是‘异类’,而异能者又觉得自己拥有特殊能力,比身体发生异变的亚人高人一等。
“而且有了身体异变后,很多适用于普通人的物品就不再适用我们了。就拿衣服来说吧,你看,正常衣裤根本容纳不下亚人尾巴,如果想要完全合身的衣服,就只能找又贵又没有性价比的裁缝店做私人订制。还有一些小东西,比如掏耳勺,就拿我来说,我的耳朵比普通人尖,普通的掏耳勺根本用不了,一不小心还会伤到耳道。还有指甲刀,有些亚人甚至不得不去宠物店买指甲刀来用,你知道这有多尴尬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