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不可控地翻滚着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情。
独立战争最终以纯红国度的落败结束。但纳克斯教皇国的教廷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面临着更严重的问题。
内部党派分化。
为了今后纳克斯教皇国发展方向的问题,教廷内部分为了两派。卡德维尔没去思考谁错谁对,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教皇那边。
开玩笑,如果教皇真的如那个神明所说,为了争夺他的母亲杀死了他的父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极其独|裁且爱用暴力手段行事的。
他来这儿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没必要为了区区党派之分,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
但是,但是……
卡德维尔脑海中闪过神职人员被成片吊死在广场上的场面。
他坐着轨道车从广场经过,想要去看广场上新浇筑的铜像,却在绞刑架上看到昔日赞美自己头发的那位老师。
她的颈骨已经断了,眼睛睁得很大,周身皮肤呈雪青色,身体和粗重的绳索一起在风里轻轻摇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不断摇头的布娃娃。
掌声将他拉回现实。卡德维尔看到教皇繁重衣袍上的金丝在玻璃花窗的光影下闪烁,尽管没有抬头,但卡德维尔好像已经看到了对方盯着自己时的表情,好像还看到了对方的嘴在一张一合。
卡德维尔逐渐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他晋升得这么快是因为顶上的人死得太快了吗?还是说,这一切是他面前的这位教皇注意到了他的金发和蓝眼睛,意识到了他身上存在某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不过有一点卡德维尔可以肯定。
那就是他身上的逻辑,一定出现了某些偏差。
就像他当初错位的内脏那样。
“不错,很机敏。”当晚,世界母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卡德维尔发现他再次来到了那个空间内,这次他面前还有一块缓缓升起的圆形石桌,以及一面长如石碑的座椅。
世界母神说:“坐。”
卡德维尔依言坐下,蓝色的眼睛沉沉看着天空。世界母神则饶有兴味地说:“感觉怎么样啊?过去的一年。现在你认识到神的可怕之处了吗?”
卡德维尔盯着头顶,半晌,忽而勾了嘴角,脸上阴霾如云雾般散开。
“您确实有可怕之处,却并不能让我畏惧神明。”卡德维尔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高位者总是可以肆意玩弄低位者的,不是吗?您是如此,教皇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我看不透您的手段,仅此而已。”
世界母神:“你认为你看透教皇了吗?”
“他很难看透吗?”卡德维尔说,“人嘛,既然坐到了那个位置,那必然是希望这世上的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前进,最好没有任何人忤逆才好。只要知道了他行动的核心准则,剩下的,应该也不难摸透吧。”
世界母神不置一词,只是问:“你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卡德维尔:“我才刚当上主教,能采取什么行动。一个靠着手里权势妄图生杀予夺的废物而已,等着吧,即使没有我,也早晚会有其他人动手,把他的脑袋从他的身体上请下来。”
“……”
卡德维尔:“既然说到这个了,我们不如来聊聊合作的事?”
世界母神:“怎么,难道你想通了吗?”
卡德维尔:“不不不,我只是想知道您要和我合作什么。”他将手掌摊开,挑起金发上的一条金属细链,用手指上来回卷着,“您是可怕的神明,而我只是渺小的人类。要是您提出的合作内容吓坏了我的小心脏,那我可能就得辜负神明大人的一番期待了。”
“你还能被我吓到吗?”世界母神打趣了他一句。卡德维尔感觉有无形的东西轻轻绕着他转了一圈。
“我的要求很简单。”母神的低语响起,“我要你加入我的组织——世界教会,并作为教会中的傲慢司督,替我夺取这个位面的‘时间’。”
“时间?”卡德维尔脑海中闪过时间主宰的雕像,随后又听到世界母神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刚好,我这里有一位对棱镜教痴心不改的。我会让我的小姑娘去找你们,让她把一切真相告诉你们……具体的时间和位置已经放在你的大脑里了,记得要准时抵达。”
卡德维尔:“您这就和我下命令了吗?我好像还没答应当您的人吧。”
世界母神:“你不打算问问我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吗?”见卡德维尔拨弄饰品的手一停,世界母神说,“她的名字是——塞,尔,多。”
空气一凝。
世界母神的笑声响起:“好了,别装了,我看到你突然缩小的瞳孔了。相信你已经查到和你母亲相关的一些事了,没错,她就是那个和你母亲接触过的塞尔多,她没死,被我从火灾里救下来了。如果你不想叫她的名字,也可以直接叫她现在的代号,半张脸。”
“半张脸?”卡德维尔不认同地皱眉,“这是什么难听的代号,是有什么特别的隐喻吗?”
世界母神不答,混乱空间也随之隐匿于黑暗中。
而不久之后,卡德维尔也见到了“半张脸”的真容。
正如这个代号一般,面前人的半张脸都被可怕的红色烧伤所覆盖了,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亦是如此。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黑袍,没红色疤痕的那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卡德维尔还是透过摇晃的风,看到了一些凸起的肉色疤痕以及一些如粘土一般粘连的肉块。
至于另一位,那个名叫尤利西斯的。卡德维尔虽然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以及他的一些疯狂行经,可在和他近距离相处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看到尤利西斯的那双栗色眼睛亮得可怕,瞳孔里全是那种极端宗教徒才会有的偏执和混浊,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污染源。
好在尤利西斯完全没在意他。
他只是看着塞尔多,用一种可怕的语气问:“那个家伙说的,和棱镜教有关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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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卡德维尔废了很大劲儿才将撞墙的尤利西斯抓下来。
“疯了吗你?!”卡德维尔一把掐住尤利西斯的喉咙, “弄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塞尔多在一边嘲讽:“还说他呢,先看看你自己的手吧。别把自己的手掌给掐掉了,哈哈, 哈哈哈哈——!”
“你也给我闭嘴!”卡德维尔向塞尔多呵斥,见两人一个发疯一个大笑,索性将两人掐着后领提起。 “砰”得一声,两人脑门撞在了一起,夜色重归寂静。卡德维尔将两人放下,又往他们各自头上摸了摸,确认头骨没碎,松了一口气。
将两个人抗回家中后,卡德维尔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两人,颜色忽明忽暗,片刻站起身来,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银纹果盘上,从暗红色的苹果间挑起一把细长匕首。
冷光划过掌心, 带起一串血色圆弧。
空气凝固,血珠如变形虫一般在空中不断扩张滚动。漆黑物质从血液边缘渗出来,逐渐将周围光线吞噬。卡德维尔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扭曲空间中。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东西吗?”卡德维尔脸上笑意全无,“用下作的手段哄骗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 再利用她控制一整个大陆的人?我是不是该赞扬您的手段真高明?”
世界母神:“你这是在愤怒吗?”
卡德维尔:“我不该愤怒吗?”
世界母神:“我更好奇你因什么而愤怒?”
“……”
世界母神不紧不慢:“告诉我,你是因为我和那位一起愚弄他人而怒,还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愚弄而怒?”
卡德维尔:“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神明大人,在您眼中,愤怒的我应该和哈气的小猫没什么区别吧。说吧,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世界母神:“你这是同意做我的司督了吗?”
卡德维尔:“事到如今,我同不同意还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没理解错,我们的世界应该已经被你锁死了吧。”
“哦?”那种如目光粘连的感觉再次环上了卡德维尔的脖子,卡德维尔听到母神在低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锁死’这么有意思的形容。来,趁我心情好,详细讲讲。”
“这还需要我解释吗?”卡德维尔说,“塞西娅虽然抛弃了自己,以桑德琳娜之名执掌了时间,但她依然被时间禁锢了,不是吗?自从她看到未来的那一刻起,未来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她就像是一个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小孩,本来隔着数万光年,星星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根本不会知道,结果你这个缺德的家伙放了一个那颗星星的实时投影机在她旁边,还正好让她看到那颗星星炸了。于是未知的命运瞬间变成已知的了,而小孩也只能行走在星星爆炸的时间线上了。”
世界母神:“唔,有意思的比喻。不过你似乎把因果倒置了,星星并不是因为投影机而爆炸的,而是因为它本来就要在未来爆炸。”
卡德维尔:“是吗?既然它已经注定要爆炸了,那你坐在原地等着他爆炸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世界母神的笑声传来,诡异光线如鱼尾般在空间中跳动了一下,片刻后问:
“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卡德维尔眉心一跳,他读书不算多,只是碰巧在路边的科普读物上看到过这个理论的基本概念。他抿紧嘴唇,有些狐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淡金色的眼睫抬了又低,低了又抬,许久说:
“将一只猫放在放有放射性物质和毒药的盒子里,放射性物质发生衰变打破毒药的概率是50% 。所以,盒子里的猫只有死亡或者存活两个结局。
“我们谁也无法准确判断猫的死活。所以在盒子揭开前,这只猫处在生和死的叠加态。
“只有当我们打开盒子,猫的生死才会被真正决定。”
世界母神:“决定?”
卡德维尔:“对啊,毕竟这只猫本来可以既活又死的。可如果我们开启盒子了,它就只有活或死了,所以说,这只猫的生死是被我们决定的,只是我们控制不了它最后的表现形态罢了。”
“把们字去掉。”世界母神笑盈盈地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作为神明的我,是可以选择这只猫的最终形态的。”
卡德维尔轻叩手臂的手指一停。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世界母神的声音在他周身环绕,让卡德维尔想到创世神话里的巨蛇,“我喜欢聪明的人,尤其喜欢像你这样,能够看到一部分真相的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母亲到底遭遇了什么吗,来,我现在告诉你。”
随着这一声,卡德维尔发现那些光线又开始变换起来了,一层借着一层地在他面前卷开,像是月光下的银蓝深海。他看见梵妮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逐渐织了出来,只是隔着一层海雾,像是被封印在一面古老的银镜里。
黑夜里,梵妮借着神职人员的身份便利,轻松地跨过了那个废弃工厂的警戒线。她进入了狭长的金属走廊,鞋跟的声音和年久失修的地板碰在一起,哒,哒,哒,像是不断行走的秒针。
梵妮的手中一直拿着用于测量异能波动的仪器,虽然没走多远机器就爆表了,但她并没有丢下它,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像是在感受什么召唤似的。
行至深处时,梵妮忽而听到金属壁内传来一道滑腻的声音,像是有一只长触手在挤压的环境中向前涌动。她掏出了随身的匕首,镇定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墙壁,看到原本平整的金属皮不知何时涌出了一片暗色虹光,圈圈叠叠,像是章鱼不断缩张的吸盘。
一些球形的凸起从中游过,看上去像是一片滚动的眼珠。
“你是,谁?”诡异的声音从那些凸起间响起,像是被异常频率干扰的信号。
梵妮面色不改,盯着面前的虹光:“看来我赌对了,你是有智慧的生物。”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腰间,而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问:“最近的噩梦事件是你造成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虹光停止波动,而后如秋叶般颤抖起来。梵妮却在向着它逐步靠近,显然,她只是把面前的东西当做了某个特殊点的污染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对塞尔多吗,我能感受到,这孩子其实是在乞求她母亲的爱。她希望她的母亲能去爱一个真实的灵魂,而非虚假的、如幻象般的空壳。可你为什么要误导她,要她以为自己和母亲之间只有纠缠的恨意,你这样会毁了她的。”
可还没等梵妮说完,那些虹光就震动了起来。梵妮感觉自己的脚下正在摇晃,铁皮被拉扯变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一只龙在狭小的空间内挣扎嘶吼。那个异常的声音则哭泣起来,声音哀凄。
“你冤枉我,你冤枉我!”黑章鱼在狭窄地金属墙壁间大哭不止,“我没有做那些事情,明明是位面之眼在四处捣乱,我又没有办法阻止她。”
梵妮:“可你是祂的亵渎心脏,不是吗?”
幽怨的哭泣声中,梵妮尝试引导黑章鱼:“有一个人告诉我,凡人如果想要成神,就必须抛弃自己的肉|体以及灵魂,唯有这样,祂的意识才能冲破世界的禁锢。但由于这三者本为一体,在意识升维的刹那,被抛弃的灵魂和肉|体也会得到加强。灵魂将获得意识体的一部分能力,成为近神的存在。而肉|体则会成为‘亵渎心脏’,变成通往高纬的通道,是这样吗?”
黑章鱼:“是对的那又怎样。我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人人抛弃我,人人厌恶我,人人又利用我。我想妈妈了,我想见我的妈妈。”
梵妮的目光摇晃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