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娅四处走了一会儿,路上碰到很多人,都笑着和她打招呼。塞西娅打起精神,抬手回应他们。
她没有告诉别人太多和历史有关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梦境,即便是叶兰达,她也只是说了黑剑以及饥荒的事情而已。
塞西娅感觉自己在害怕,但事到如今她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东西了。她走到一棵树下,闭上眼睛坐着算了一会儿日子,发现马上就要到历史上、自己离开大陆,带领信徒前往海上的时候了。
她为什么会突然去海上?
塞西娅垂着头想这个问题,耳边是苍蝇乱叫的声音。
然而当天晚上,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你来海上找我吧。”那只白色的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梦境里,周围依旧是混沌的黑。
塞西娅:“你又想干什么?”
“咦?”位面之眼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后瞳孔在虹膜中放大一瞬,“你的性格是不是变了很多,上次的事把你吓得这么厉害吗?”
塞西娅:“你先回答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位面之眼:“不干什么,只是,我最近需要在海上办一些事,恰好需要你的帮助,所以……”
塞西娅:“帮助?堂堂神明也需要别人的帮助吗,上一次是利用我把黑剑投下来,这一次又是要干什么?”
位面之眼不说话。塞西娅则越来越激动:“你们也算是神明,你们知道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吗,他们甚至,甚至是以那样的方式死去的……你们不是神明,你们不配,你们是地狱里来的恶魔,我不会再相信你们的任何一句话了!”
位面之眼摇动触手:“是吗?”
见塞西娅胸膛起伏不断,位面之眼又含笑说:“那假如我说,我能够收回你当初向我许下的愿望呢?”
塞西娅瞳孔骤然缩小。位面之眼则又补充道:“好啦,别这么惊讶的看着我,作为神明,说到做到这种小事我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你毕竟是受时间制约的普通人类,这条世界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是没办法了。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想消除这个愿望以后可能给你带来的影响,我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塞西娅:“……我不信!”后退,塞西娅猛然摇头,“我再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种东西的身上了!”
位面之眼:“是吗,随你吧。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当初和你立下约定的是我们,那么不论是谁,都没法解除你身上的东西,哪怕你去找巫师或者东方的道士也是一样。”
塞西娅低下头不说话了。位面之眼则又说:“如果你想解开身上的东西,三天后来尼埃海域找我,我一定会给你想要的。自己慢慢想吧,小可怜,哈哈……”
位面之眼的声音如烟云般散了。塞西娅醒来的时候,天边刚刚翻出一个鱼肚白。太阳在地平线上半升不升,但总归是把天空照亮了一点。
“……”
塞西娅最终还是前往了海边。
她的本意是一个人解决掉这些事情,哪怕死在海上也无所谓。但是当她来到海边试图租赁船只的时候,却看到早已等在附近的叶兰达。
叶兰达:“我说你这几天一个人偷偷摸摸干什么呢,原来是想要一个人出海?”
塞西娅:“你为什么在……”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很快塞西娅就注意到,叶兰达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些棱镜教的信徒,有男有女,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差不多有百十来号人。
塞西娅快步走到叶兰达身边,压声问:“你怎么……?!”
叶兰达:“怎么找到你的?你的心事都写脸上了,加上跟踪你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就过来了。”
塞西娅指向后面的人:“不是,我是说你把他们带来干什么啊?!”
叶兰达:“你突然离开队伍,大家当然着急,毕竟当初提出讨伐国王奋力一击的是你。”凑近一些,她在塞西娅耳边说,“我和他们说你是受到神明召唤来海上寻找传说中的阿忒纳斯了,记得别穿帮。”
塞西娅当然知道阿忒纳斯,毕竟整个棱镜教都是她闲着没事的时候照着各类神话随口编的,而阿忒纳斯的原型正是各类宗教神话中的天堂。但塞西娅还是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事情?!”
“你说哪个?”叶兰达问,“讨伐的事情你确实说过,不过你当时状态不太好,我感觉你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嘴。不过反正大家本来就有这个意愿,你当初提那一句挺好的,正好给大家一点动力。”
塞西娅:“那另一个呢?我可没告诉你我是来见神明的。”总不会现在她连她的身体都无法控制了吧。塞西娅有些不安地想。
叶兰达察觉塞西娅表情变化,目光一时有些奇怪,片刻叹了口气,回答:“是谎言。”
见塞西娅像是没听明白,叶兰达又说:“你现在是变笨了吗,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懂了?非得听我亲口说,现在的我和你一样,开始四处撒谎了才行?”
塞西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抓住叶兰达的衣服,急促道:“你骗他们?”
“不然呢,你要我怎么和他们解释你的下落?”叶兰达把塞西娅的手掰开,“给我站好,真是越大越没礼貌。”
塞西娅:“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说这个?”曾经在环境中看到的历史内容在塞西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看着后面好奇张望的人,脸色逐渐难看。
她记得自己在历史书上的结局。
海难吞噬了她以及她所在的船只,连船员们也一起死了。
塞西娅走到众人面前,高声喝喊:“我这一趟确实是去面见神明的,但是圣桑德琳娜已经提前为我降下了启示梦。因为我没能保护人民远离饥荒,神明震怒,并要向我降下神罚。我看到海浪像山一样向我打来,甲板断裂,群鲨狂舞。你们走吧,神明的怒火理应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和我过去,只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塞西娅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别过头去,等着这些人自己离开,却听到叶兰达在自己身边说:“是吗,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打算让圣女阁下你一个人去海上。”
塞西娅猝然看向她。其他人听到叶兰达这么说,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开口。
“是啊,圣女阁下就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都是自愿过来的。”
“无论圣女阁下去哪我都愿意跟着!”
“饥荒是国王臭不要脸出口我们的粮食导致的,不是圣女阁下的错,就算神明要降罚,我也愿意和您一同面见神明。”
“圣女阁下,我老家海边的!我和我老爹最会开船了,多大的浪都见过,就算海难来了也不怕!”
塞西娅听着众人话语此起彼伏,想着再说点什么让他们回去,却被叶兰达敲了一下脑袋,“好了,别再这里给我耍小孩子脾气了。走吧,听你教徒的。”
来的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甚至有人将手拢在嘴边呼喊:“随圣女出行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塞西娅表情逐渐僵硬,但到底拗不过他们,只能带着这群人走了。
“你这纯纯是给我添乱。”塞西娅走到叶兰达的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叶兰达说,“是你被所谓的命运吓怕了。”
“……”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海上的。当初给你面包让你活下去的人是我,我习惯帮人帮到底。”
“你根本不了解那些东西的可怕之处。”
塞西娅撂下这一句,上船了。
然而刚出海没多久,塞西娅就感觉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喂,不是我说啊。”塞西娅指着船帆上巨大的文字,满脸黑线,“这是个什么鬼啊,来个人和我解释一下???”
这些船帆上写着三行字。
为了时间主宰。
为了圣桑德琳娜。
为了希望与未来。
一个小伙子正踩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兴奋地朝海面张望,听到塞西娅的问题后转过来,学着水手的强调铿锵有力地回答:“报告圣女阁下,您来的这片地方发展有点慢,由您设计的蒸汽船也还在生产制造,所以我们只借到了这种复古风的船只!”
塞西娅:“谁问这个了??我是说那些标语是个什么鬼啊!”
信徒:“是为了表达对神明的尊重!提醒我们不忘来路!”
塞西娅:“那最后一行呢???”
信徒:“最后一行不是您的名字吗?”
塞西娅:“……”
信徒见塞西娅表情不对,将那个“名字”又看了一会儿,大惊失色:“糟糕,我好像把字母的顺序弄错了,圣女阁下,这……”
塞西娅捂脸:“……算了,就这样吧,至少这个寓意也不错。”
嘴上这么说,塞西娅却有一种刚出征结果折了帅旗的感觉。
小心以待吧。
船只缓缓前进,很快就到了海域深处。今天天气似乎不是很好,天空逐渐灰蒙下来。没过一会儿,塞西娅就看见远处海面上腾起一种近乎云雾的东西。白气层层凝固堆叠,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似群山又似白浪,没过一会儿,船上众人就看不清天空和海面了,只有无尽而迷茫的白色游荡在空气中,带来入骨的冷意。
“遭了,遇上海雾了!”刚才那个宣称自己老家在海边的人说,“大家别站在甲板边缘了,都离静点,开船的也慢一些,千万别撞船了!”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面露惊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现在世界上还多了一种叫污染种的东西。
塞西娅看着他们,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为什么还是要跟过来!
背后响起脚步声,塞西娅回头,看到叶兰达的身影从半透明的雾中隐了出来。她转过头,不想看她。叶兰达却还是来到她的身边坐下了。
“你的压力太大了。”叶兰达说,“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塞西娅:“我倒是希望我能像你一样松弛。”
叶兰达:“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在紧张害怕些什么。”
塞西娅:“你居然不知道这个吗?明明我透露给你的事情是最多的。”
“但你后来就没有再和我说了。”
“因为说了也没必要,就像现在这样,我已经说了要出事了,但你们还是过来了。”
“我想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叶兰达叹气,“你把人看得太轻,又把神看得太重。”
塞西娅一动不动。
许久,塞西娅轻声开口:“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要去偷盗吗?”
叶兰达:“这个你和我说过。你当时说,你想要好好活着。”
塞西娅:“可是我真的在活着吗?”她的头慢慢低下去,“我真的是我自己吗,那些历史……我好像什么都决定不了。”
叶兰达侧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回答:“活着就是活着。”
塞西娅:“……这会儿就别说绕口令了。”
“你是蠢货吗?”话虽如此,叶兰达语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我是说,一个人只要还没死,还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那么他就还没死。”
塞西娅有些怔怔地看着叶兰达,似乎是在想对方这话里是什么意思。身下忽然传来剧烈地震动。
“发生什么了?!”塞西娅惊呼一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栏杆,却发现周围的白雾开始上下起伏,像是幻境将临时产生的波动,塞西娅起初以为是位面之眼来了,直到眩晕感从脑中穿来,塞西娅才意识到,哪里是雾在晃,明明是船在晃!
叶兰达下意识抓住塞西娅的手,警惕地看向周围。信徒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到了,尖叫声隔着海雾从临近的船只上传来,连带着船上那些已经站好的人也一阵恐慌。但他们看到不远处塞西娅的身影,又重新恢复了镇定,就像是混乱的羊群看到了头羊。
“大家伙别怕!”有个人喊道,“至少我们都是待了东西来的,大家快稳住身体,背靠着背站在一起。一切以保护圣女阁下为上!”
塞西娅也在抓着叶兰达往人多的地方跑,闻言向着他们喊:“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了!先看顾好你们自己!”
“不行!”一个人回应她,“我要回报圣女阁下的恩情!”
塞西娅先前那种焦躁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对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情啊,值得你们跟着我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圣女阁下可能忘记了。”方才说话的那个人说,“您在几年前曾经提议各地农民更换种植作物,说这样能获得更多的收成。我家那片一直贫穷,什么作物种下去都结不出几磅东西。我们都觉得是土地穷,但您说其实我们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作物,让我们尝试播种一下那些从其他国家运来的土豆种子,那年的收成果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