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嵇尧在图灵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确定两人身形完全藏匿后继续看向场中。塞西娅似乎有些崩溃了,捂着头说:“你又是谁啊?!”
世界母神:“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哪。”
塞西娅:“我不想管这里是哪!……这就是你们要向我收取的代价吗,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如果要的话你们直接拿走好了,为什么要这样……”
世界母神:“命?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啊,小可怜。”一阵诡异波动后,又对塞西娅说,“好啦,别害怕啦,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这样,你先好好看看你脚下的东西吧。”
塞西娅起初不肯,但是世界母神似乎很有耐心,也不催她,就那么立在这片混沌中,直到塞西娅熬不住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胸中的恐惧感确实比刚才减轻了不少。
“这,这到底是……”塞西娅惊疑不定。世界母神则微微一笑,回答:“世界的运行是需要逻辑的,而你脚下的这些,就是世界的逻辑。”
“逻辑?”塞西娅茫然地看着那些白丝,“我听不明白……”
世界母神温柔解释:“世界是由所有人的选择组成的,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让这个世界产生微妙的改变,这些改变会影响到他人,而他人也能用同样的东西影响我们。”
见塞西娅还是一脸迷茫,世界母神笑了一声,一根白丝随即从塞西娅手下抽出,缓缓漂浮到了她的面前。
“这根线对应的人是一个老板娘,她看起来无足轻重,按照目前的轨迹,未来她会在街头做一些小本生意,偶尔帮邻居看看孩子。很渺小的一个人,对不对,但如果你把她剪断——”
噗的一声,白线在塞西娅面前炸成两段。什么东西崩塌露馅的声音响起,塞西娅回头,只见在自己脚边的位置,白色的丝线正在崩塌落陷,最终变成了一个直径几米的黑洞。
“……对应的事件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坏。”世界母神说,“这个人物消失在了世界上,她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出生。但她的孩子在一起污染种暴动事件中起到了作用,没了这个孩子,午夜猎人发现异常的时间就会推迟几秒,其他人对污染种发动攻击的时间也会推迟几秒。而就是这几秒,导致午夜猎人增加了数十伤亡,和这数十个死去的人有关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动,而这些变动汇聚在一起,就是你面前的这个黑洞。或者说,他们成为了世界正常前进道路上的一个小小错误。”
说话间,那根丝线已经重新粘连了回去。于是黑洞周围的丝线又向上拉起,重新将那个洞口填满了。
塞西娅看着这奇诡一幕,好半天才理解了世界母神是什么意思,很快想起什么,指着周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漏洞说:“你既然有能力修复那个小洞,肯定也有把这些东西填满的本事,对吧。”
虽然还是没有完全理解“逻辑”的重要性,但塞西娅已经隐隐感知到,这些黑色洞口后面或许都藏着天大的祸患。世界母神的声音游荡响起:“有倒是有,但是很抱歉,我不能修复它们。”塞西娅:“为什么?!”
世界母神:“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
塞西娅愣住。
“喏,你看。”世界母神引导着塞西娅看向一个洞口,“按理来说,你家乡的那位工厂主刻薄寡恩,在你拿出图纸后,他应该会杀人夺宝,防止有朝一日他的同行拿到这些东西。但这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作为神明的我们只能断开对应的逻辑线,让工厂主放你平安回去。
“还有那个。虽然说你为你的棱镜教编织了不少故事,但他们大多缺乏逻辑性,又没有足够的历史加以支撑。肯定会有人怀疑你,认为你是个骗子。但这又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我们只能再一次切断逻辑线。让你继续能够从中获利,甚至名满天下。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
“回想一下你的旅途,你不觉得你的这十几年未免过得太顺利了吗?这就是原因,对你有害的逻辑线都被切断了,你自然过得顺风顺水。”
听着世界母神的叙述,塞西娅从一开始的僵硬不可置信,逐渐转向了颤抖害怕。她哆嗦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还能是为什么?”世界母神的语气温柔而甜美,“当然是因为你向我们许愿了啊,作为神明,我们必须回应你的愿望才行啊。”
塞西娅如遭雷劈。
许久,塞西娅挣扎起来,对着头顶大喊:“不,我不要实现愿望了,这太可怕了。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荣华富贵了,你让我重新回去做小偷吧,当残废,当流氓,当乞丐,哪怕杀了我也可以。”
世界母神:“瞧瞧,傻孩子又说胡话了。神明怎么能杀人呢,更何况,维护世界正常,本就是我们这些神明的职责所在,放心,即便你的愿望把这个世界的基本捅成了个筛子,我们也有方法能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塞西娅:“什么办法?”
问完这一句,塞西娅就感觉自己的大脑眩晕了起来,无尽白雾蔓上视野,很快她便看不清周围有什么了。只有世界母神的声音在附近幽幽回荡:“放心,当然是好办法,只不过要稍稍改动一下这个世界的分化方向,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世界母神的声音逐渐散去了。而塞西娅留在原地,许久听到一阵呼喊声从左右传来,伴随着被人左右摇晃的感觉。塞西娅睁眼,发现自己仍躺在街道上,周围围了四五个人,每个人都关切地看着她,问她怎么突然在大街上晕倒了。
塞西娅一阵恍惚。
她这是回到现实了吗?
还是说,此刻的她仍在幻境之中?
但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从地上起来。塞西娅谢过周围人好意,摇摇晃晃着站起来,打算先回去找叶兰达,却在看到天空的刹那定在原地。
“那是……什么啊……”塞西娅喃喃自语,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她面前的是一把庞然黑剑。
那黑剑似乎是突然出现的,悬挂在天空地平之上,几乎霸占了四分之一个天空。无数繁复花纹雕刻其上,分明是极其巨大的东西,却没投下任何阴影,仿佛某个特殊的天外来物。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以及骚乱声中,塞西娅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梦吧……”塞西娅抓着头发,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开什么玩笑,我一定还在梦里吧。
“对,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我是太累了,才会做这个梦。
“醒过来,快醒过来吧!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快来个人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梦境!!!”
第313章
这场饥荒比塞西娅想象中来得要更加惨烈。
这场饥荒是在黑剑降临的第二年发生的。异能和黑剑扰乱了当地的土壤,前所未见的病菌感染了作物的根部,第一年就让塞西娅家乡附近的田地大幅减产,等到了第二年,整片地区甚至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
饥荒发生不到一年,因为工业而有所繁荣的城镇就彻底变了样子。面黄肌瘦的难民代替生龙活虎的工人出现在了路边,树干被啃食得光秃秃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哪怕是活人的聚集区也没有半分声音,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对着地面。唯一能发出动静的,大概只有难民试图迁徙时发出的喘息声。
而塞西娅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并不能做什么。
在从那个双重梦境中走出来后,塞西娅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拿起旁边的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这份“代价”来得太过沉重,无论是心理上的慌张悚然,还是梦境带来的精神污染,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塞西娅生命的承受范围。她甚至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只是在看到那柄刀后就将它拿了起来。
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
就在那锋利刀尖马上就要贯穿塞西娅脖子的一瞬,金属断裂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塞西娅低头,看见原先完整的刀面如镜片般碎裂了,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面上,边缘处闪烁着锋利的光。
塞西娅又拿起其中一枚碎片划向自己的手腕,刀片的触感却蓦地变得诡异了起来,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塞西娅就看到光亮的刀片变得锈迹斑斑,锋利刀刃变得迟钝无比,无论塞西娅怎么用力,自己的手腕也没有被划开分毫。
将生锈的刀片丢开,塞西娅后知后觉地想起神明和自己说过的话来。
联想到那些黑色的洞口,塞西娅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这以后,塞西娅就再也没尝试过自杀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塞西娅都没有再看位面之眼给她的幻境,或者说,未来。她被叶兰达带回去,足足养了一个月,在再度鼓起勇气看向了那个东西。
只不过这次,塞西娅关注的是除了机械设备以及高科技以外的东西。也是这次的全方位探索,终于让塞西娅意识到,她看到的并不是一个被黄铜包裹的城市,而是一艘史无前例、现在的她完全无法想象出来的一座巨船内部。
而那些上下行动的箱子的用处并不是穿梭天地,而是跨越船层。
她尝试着寻找这座巨船的出口,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了一艘疑似会在巨船内外穿梭的悬浮车,跟着它从一个叫作“伊甸大道”的地方出去后,才来到了真正的外面,看到了真切的太阳和天空,也看到了那柄沉默的黑剑。
看着幻境里那轮高悬的太阳,塞西娅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直至时间到了,所有事物如海上泡沫消失在她的面前。
图灵在一边看着,倒是觉得这事不能全怪塞西娅。
即使除去那两个坑蒙拐骗诱导青少年的神明不谈,以塞西娅的认知,几乎不可能发现战艇城市的端倪。更何况战艇城市内部的人几乎不会谈论那些在战艇外生活的人,比起讨论贫民窟,上层以及神职人员的纸醉金迷显然更让他们感兴趣。塞西娅自然无从知道外面的世界。
但很显然,塞西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又是一次幻境结束之后,塞西娅看向身边的叶兰达,近乎是惨白着脸说:“祂们说那里是未来。”
叶兰达没说话也没皱眉头,她看着塞西娅相较两年前骤然憔悴的面容,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再度合上。塞西娅比两年前瘦多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睑下面一片青黑,连带着头发也掉了不少,一双眼睛暗得像石头,里面写满了迷茫慌张,几乎和从前不是一个人了。
塞西娅喃喃自语:“我这两天试图去翻他们的历史书,我觉得我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但好像没什么用,什么都没有用……”
叶兰达坐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许久说:“至少你借着棱镜教的名义提前预警了这场饥荒,并提醒了所有人储存粮食。”
塞西娅:“但这没有用,还是有人饿死了。如果,如果我做的事真的有用,那么未来的历史书应该会跟着改变才对,但是没有。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所有事件已经被某个无形的东西钉死了。
无论塞西娅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众多平民被饿死、国度覆灭的结局。
对于她看到的那个未来而言,她只是一个已经过完自己一生的历史人物。而历史人物是不可能发生改变的。
想到这儿,塞西娅不禁感到一阵茫然。
她到底是谁啊。
她是塞西娅,还是某个行为模式早已经被设定好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玩意?就像是一只舞台剧上按着剧本表演的演员那样。
在时间的纬度上,她的生命真的有意义吗?
她真的,有真正的活过吗?
还有黑剑。
如果她当初没有向神明许愿,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塞西娅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这都是我,如果没有我……是我,是我……”
不等塞西娅把嘴里的那个“害”字吐出来,叶兰达直接截断了她的声音:“至少在你的提醒下,一部分人换了种植作物,不至于这片地区彻底陷入绝境。”
塞西娅:“但粮食还是减产了,不是吗?而且这些根本不够我们活的,国王提高了税收,我们必须把粮食交出去,饥荒出现才不到一年啊,可这里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我看到过多少具尸体了。”
“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叶兰达握住塞西娅的手,示意她看向周围握着枪支的人,“我们要把我们的粮食从国王的手里抢回来。”
塞西娅:“可是大家都饿着肚子,别说是成功推翻国王了,我们真的能走到恩伦尔哥吗?”
叶兰达:“也不全是饿着肚子。”说话间远处一阵吆喝声响起,伴随着锅盖被揭开的声音以及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周围人放下了手上的东西,纷纷向着食物的来源跑了过去。叶兰达看着他们双眼放光依次排队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对塞西娅说:“你看,那位给我们的粮食是够吃的,我们可以走到恩伦尔哥的。”
叶兰达口中所说的“那位”是指菲利亚。
别说是叶兰达和塞西娅了,哪怕是旁观的图灵起初看到菲利亚和她们联系,也觉得非常惊讶。结合阿莱塔梦境的内容以及先前菲利亚先前对棱镜教展示出的兴趣,图灵觉得菲利亚或许很早之前就想要夺权了,猎巫运动还有和国王政见不和或许只是她加速手头动作的契机。
叶兰达和塞西娅试图讨论过菲利亚的动机,叶兰达认为菲利亚可能本来就对国王的位置有野心,塞西娅则认为或许菲利亚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现任国王糟蹋。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假如菲利亚成为国王,那么大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至少不会发生国王明知国家发生饥荒还坚持出口粮食的事件。
但一想到菲利亚在历史书上的结局……
塞西娅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冷了。
历史书上没有提到菲利亚是怎么被国王抓住把柄的,只是说国王在菲利亚政变前夕察觉到了她的企图,随后就将菲利亚枭首示众。
塞西娅想过要不要提醒菲利亚,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她根本没有办法给菲利亚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要是她胡乱给菲利亚通信,反而出了意外让国王的人知道了,那就真成了画蛇添足了。
叶兰达见塞西娅状态实在不好,也不多说了,握住她的手,用这辈子最和缓最温柔的声音说:“好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塞西娅摇头:“让他们先吃吧,有剩的再叫我。”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