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发麻,哈维下意识将手向胸前的位置摸去。他的闪光相机还在那里,那是他用稿费换来的第一个相机,他听到有人嘲笑他不懂行,花大价钱换了一个老古董回来,但他还是喜欢把它带在身上。
哈维的指腹在闪光灯边缘轻轻摩挲过。
仪器泄露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像是气体瓶上被戳出了一个小口。哈维看着伫立在黑暗中的设备和管道,心脏咚咚直跳。
但他还是犹豫着向前卖出了一步,向着阀门的方向伸出手掌。
方才消失的黑影于此时出现在他的身侧。
哈维甚至来不及挪动瞳孔,铁棍便已携着凌厉的风声向她的脑袋横劈而去。哈维的头颅几乎是瞬间向着击打的方向折裂,一道巨响过后,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轰然炸开。脑组织物混着断裂骨片飞溅出去,颜料般炸了一地。
一颗圆润的眼珠掉落在上面,飞弹数下,最后骨碌滚出接近五米的距离。被血膜覆盖的瞳孔向着微微裂开的虹膜扩散而去,中央处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战术衣的,疑似男性的,清瘦人影。
“咣当——”铁棍掉落在地的声音响起,悠长地在车间内回荡开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6 19:15:41~2024-01-19 20:2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mi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8章
瑞托斯带好防护面罩来到车间的时候,哈维的鲜血还在向上冒着热气。
一个黑衣人蹲在他的尸体边,将他袖口向上挽起,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停住动作,随后站起,将手指在墙壁上抹了两下。
“居然真有人会过来, 还是个普通人。”黑衣人说, “我还以为至少会是一个异能者。”
瑞托斯慢慢走上前:“只要是人,察觉到危险就会行动,不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
黑衣人没有回应, 他在护目镜上轻点一下,扫描光圈在镜片上展开。
他抬起头,目光在车间内逡巡一圈,在数清上方监控点位后重新看向哈维的尸体,蹲下来,将他衣服上的扣子一颗颗拆下来,而后再度站起,手臂向上方飞划而去。
“咔嚓”数声,玻璃脆响自四周响起,监控光点霎时熄灭。瑞托斯循声看去,只见细碎玻璃从天花板的各个角落掉下来,在撞击到地面的时候变成更小的粉末,环顾四周,银雾无声蔓延,淡色虹光逐渐从地板上晕开,仿佛某种怪异的污染。
黑衣人将脸上的防护面罩向耳后紧了一下,看向瑞托斯:“傲慢到底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的声音带有明显的不悦。但瑞托斯并未动弹,只是说:“教皇冕下有自己的打算, 您如果有疑问,烦请直接问他。”
“……”
“另外,那个叫塞尔多的女孩……”
“处理了。”黑衣人抬起手臂,看向腕上的监测环,“我刚刚将这件事上报了,那位直接把她拽进了那个地方,现在她应该已经因为脑出血死亡了。”
瑞托斯身体一僵。
他知道“那个地方”指的是什么。
卡德维尔告诉他,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前往那个地方,和其他司督进行交流,并听从一个“至高存在”的指示。
想到卡德维尔对那个存在的描述,瑞托斯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不寒而栗:“那位居然会直接帮助你们吗?”
“不算帮助。”黑衣人说,“塞尔多刺杀那个叫图灵的女孩不成,还赔了一张道具牌进去,即便没有我,她也死定了。”
瑞托斯:“……这太骇人听闻了。”
“随你评论。”黑衣人说,“另外,我得提醒你,我们的合作事项中并没有‘充当教皇的免费杀手’这一项。”
瑞托斯:“您是想要报酬?”
“难道不应该吗。”黑衣人说,“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既然答应了傲慢的一些要求,就不会出尔反尔。”
瑞托斯:“您想要什么?”
黑衣人:“我要【腐骨白雾】。”
瑞托斯眼神微微凝起。
“我能知道您打算用这个东西干什么吗?”瑞托斯谨慎地问。
见黑衣人不答话。瑞托斯又说:“如果您要的是一把匕首,我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但,【腐骨白雾】属于四级重武,不论是运输还是调用它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觉得您有必要告诉我们这个东西的具体用途,这样我也好带您向教皇冕下传达您的意思。”
黑衣人依旧不回答。他观察着瑞托斯,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么。瑞托斯以为他是在考虑要不要把相关事宜告诉自己,想要再和他周旋几个来回打探消息,却听到黑衣人突然开口。
“如果傲慢问起,你只用说一句话。”黑衣人说,声音冷淡,仿若冰河,“这是暴怒司督本人的要求,请他务必仔细思考。”
说完,暴怒也不等瑞托斯回应,背过身去,手掌在胸前的某个位置摸了一下,周身光影随之扭曲变换。瑞托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对方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瑞托斯只能叹了口气。
他将伸出半截的手放下来,闭着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低头看向了下方哈维的尸体。
哈维的衣服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血凝固在他的周身,不再像刚才那样向上散发热气。一种诡异的、犹如肥皂水般的弧形虹光在他的血液上慢慢变化,应该是银雾接触液体后产生的效果。
瑞托斯看着他,半晌蹲下来,目光停在哈维没被打爆的半张脸上。
瑞托斯无法判断他的神情,但能看到他的嘴正大大地向外张着,像是惊诧,又像是疑惑。
瑞托斯再度叹了一口气。
跪坐下来,瑞托斯将身体微微前弯,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另一只手放在哈维的心脏上。沾着血气的银雾在周围变换不止,像是某个红色的魂灵在死亡之地来回徘徊。
“愿你的灵魂能前往阿忒纳斯。”隔着防护面罩,瑞托斯用诵读经书般的语调说。
他将这一句说了七遍,再睁眼的时候,周围的红色雾气却似乎更浓了。瑞托斯伸手在防护面罩的一侧点了一下,一道窄长光屏随即在眼前弹出,上面标注着各种数据以及对应的柱形图。瑞托斯将目光定在“银雾浓度”的那一项,随后看向旁边的柱形图。
白色的指针缓缓向前推动,正逐渐由绿色区域转进黄色。
瑞托斯看着那个小小的指针,从地上站起身来,将手摸索着伸向衣袍内,片刻拿出一支白色的长蜡烛。油润的烛身在一片昏暗中泛起一种淡淡的哑光,像是起了一层雾。
瑞托斯将蜡烛握在掌心,转着身体在车间内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圣女像上。
船厂车间均设有圣女神像,一来是为了彰显这里归棱镜教所有,二来也可以在无形中向工作的工人们施压,督促他们好好工作。
手指滑动,瑞托斯慢慢走到了神像的面前,立定后将烛芯点燃,将那根蜡烛放在了石像的掌心。
橙色的烛火在逐渐浓郁的银雾中慢慢跳动,将周围逐渐晕染上一层赤色。
*
天街上,图灵正飞速往船厂赶。
“不是,你们怎么跑到船厂去了!”图灵看着窗外呼啸后退的景色,按着微机向那边喊,“哈维的位置发我一个,我去看看,说不准只是断……”
“不用看了。”尤苏尔说,“亚历克斯在监控里看到了,哈维已经被杀了。杀他的是个男的,看不到具体相貌。”
图灵的手瞬间握紧。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将随着呼吸骤然上起的肩膀强行降下,将眼睛挪向前方,问尤苏尔:“你们现在在哪?”
尤苏尔的喘息声依旧在继续,伴随着杂物被搬动的声音:“我们在想办法清理堵在休息室通道的那些杂物。”
图灵:“你们?”
“对,我,严启,还有被关在休息室的人。”尤苏尔说着,将脚踩在面前斜倒的柜子上,用力将这个东西蹬了出去,脸上的眼镜因此掉落,伸手抓了好几下才没让它掉在地上。
尤苏尔见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搬动门口的杂物,低声对图灵说:“和哈维失去联系后,我怕出事,就让亚历克斯黑了这里的报警系统,提前弄响了软银泄露警报,好让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神女保佑,这些人还有些理智,听到报警声还知道往外跑。就是——”
话音未落,尤苏尔就听到“砰”的一声,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船厂员工打扮的人正挥拳向一个神职人员脸上打去。
神职员工向后摔了两下,反应过来后愤然还手,两人你掐着我,我掐着你,居然直接就地扭打起来,旁边还有人劝“不就是挤了一下你们至于吗能不能出去再打”“冷静冷静”。
见两人置若罔闻,旁边走出两个人上前把他们拉开。船厂员工被连拖带拽地甩到后面,周围人看到这副场景,不禁小声和同伴嘟囔起来。只有船厂员工在崩溃叫喊。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刚刚明明是他先推我的!”船厂员工不停地甩着手臂,嘴巴大张大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袋因为情绪激动涨成了红色,“我做错了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本来就只是想要替一家老小发声才参加游行的,结果却被关进了这里,还遇上了软银泄露!我又没打架,我刚刚甚至都没有和你们吵架,我只是找了个角落坐在那里,结果你们现在还要指责我,你们凭什么指责我!!!”
类似的摩擦比比皆是。还有一大部分被困在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因不断和周围的人发生肢体冲突浪费搬东西的时间,叫骂着让他们滚到后面去不要耽误其他人求生。但等那些人真的挤进去了,却还是因为互相推搡浪费时间。
尤苏尔看着这幅景象,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放弃了向图灵解释的打算,话音一转,说:“总而言之,之后我和严启找个了空子混进了人群,然后就是你听到的这样了。”
图灵:“这样的休息室应该不止一个吧,船厂可是战艇城市的心脏,应该不止有一个休息室吧。”
尤苏尔:“你猜对了,这样的休息室大概有几十个,这还不算那些因为人群拥挤被关进会议室的。”
图灵:“能估出大概人数吗?”
尤苏尔:“亚历克斯刚刚去他们官网数据库看了一下,经过比对,保守估计,八万。”
图灵心脏骤停。
呼吸停滞,图灵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什么,问尤苏尔:“你刚刚说,没有在船厂内遇到任何执法人员,对吗?”
尤苏尔:“也不完全,哈维去车间的时候,似乎碰到了几个巡逻的,只是这些人大多不是重要人物,怎么了?”
图灵那边没说话。尤苏尔停下,听到图灵牙齿打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按着微机安慰她:“你别担心,严启一直在监测银雾浓度,亚历克斯也在计算泄露速率,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可以正常离开这里。至于那个黑衣人,我们可以出去再——”
“不!”图灵颤声打断了尤苏尔的话,“……快跑,现在跑,立刻马上给我跑!!!实在不行就让严启开炸,乘着软银浓度没起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发觉图灵声音不对劲儿,尤苏尔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车间内。
白色的烛泪在温热火焰的映照下缓缓流淌至圣女像的掌心。瑞托斯站在神像前,目光随着那粒烛泪缓缓下移。一道幽微的机关声后,圣女像的头颅比原先更低了一些,车间地面微微震动。积沉在地上的银雾颗粒飘摇如透明海水,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图灵听到尤苏尔那边的声音越发嘈杂了,忍着全身上下的寒意说:“你们待着的这个地方,本来就有操作不当导致软银爆炸的先例。加上今天所有工人外出游行,软银区没什么人看守,只要教廷想,就可以直接给这些工人扣一个擅离职守导致船厂发生重大事故的帽子。至于你们……别忘了,银雾到了一定浓度后遇火即炸,教廷随便制造一点意外,就可以让你们所有人葬身火海。”
赤光摇曳。托举着蜡烛的圣女像在瑞托斯的注视中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膝盖弯曲,柔顺地跪坐在了地上。圣女像的背后,一个漆黑的洞口随之显现,像是要把所有的光芒都吸收进去。
尤苏尔不可置信:“你是说,他们是想要一次性把这些工人全部杀死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图灵急促道,“你自己算算,是支付赔偿金给他们带来的损失大,还是维修船厂带来的损失大。而且,如果最后他们真的要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由工人擅离职守’引发的软银泄露,教廷以及船厂是可以直接向这些工人家属索赔的!更何况,他们还有,他们还有……”
喉管干涩起来,图灵的声音一瞬哑了下来。她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数秒后才强行从喉管间挤出一句:“更何况,他们还有血祭。”
“血祭?”尤苏尔身体骤然绷紧。
“对啊。”图灵的声音几乎变调,“尤利西斯知道这个办法,你认为,世界教会的其他人会不知道吗?”
尤苏尔推杂物的手猛然一顿。
堆积长椅从斜放的铁皮柜上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轰隆声响。
而在寂静的车间中,瑞托斯将那只白蜡烛从圣女像的手中拿出,带着它走进面前的漆黑洞口。红色的光晕一点点向前吞没而去,像幽灵那样咬进了洞口之中,逐渐将里面的东西照亮。瑞托斯站在原地,苍老的双目直直和那个被照亮的东西对视,烛火摇曳在他的眼底,让他的双瞳看起来像是某种被烈火炙烤的石头。
与他对视的是一只巨大的石质眼睛。
眼皮低垂,温眉慈目,圆润的眼珠向下看去,似悲悯神明俯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