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时候,哈维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到了一连串的闷重的、像是滚雷一样的声响,好像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下沸腾,哈维侧过头去看,还没从座位上站起来,那道声音就已经翻滚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紧闭重门瞬间破裂,前所未有的气浪冲撞而来。颠倒视野之中,哈维只来得及看到破碎的门板螺旋桨般地向自己撞来,随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这次爆炸一共造成了229人死亡, 57人失踪, 1043人受伤。经过教廷的层层调查,最后发现事故原因是几个在岗员工疏忽大意,导致软银产生了轻微泄露,进而致使空气中银雾含量持续上升。
碰巧,附近的车间一直存在电路老化以及电线杂乱等消防问题。在一名员工将充电插头塞入插板后,电线板产生了电火花,并在接触银雾的刹那发生闪爆。附近设备被接连点燃,在人员密集的车间内迅速爆炸,不到十秒就引爆了所有软银区以及小半个船厂。黑色的蘑菇云瞬间腾起,连带着周围建筑的玻璃也被震了个粉碎。
不过哈维了解到这些详细信息都是在很久以后了,毕竟当时他也受伤了。那块飞起来的门板砸到了他的脑袋,哈维本人则在昏迷后飞撞在了天花板上,肋骨当场断掉三根。
除此之外,主治医师说他还受到了银雾粉尘的影响,但不严重,只是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必须随身携带药物喷雾。
哈维看到自己的父亲在身边来回转,嘴里一直嘟囔着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塞尔多的父亲,这样他说不准就能把一个晋升名额让给他,却被同事告知,塞尔多的父亲在失踪名单内。
塞尔多也是。
软银爆炸瞬间产生的温度高达四位数,在液态状态下甚至能将活人融化。在这个就连尸体被完全烧焦也能进行身份鉴别的时代,“失踪”两字足以说明一切。于是哈维的父亲终于不再去提塞尔多,转而去埋怨哈维为什么一定要去送那袋蛋糕。
这起事故最后处理了近百名船厂员工,连带着奥纳沃特的监管机构以及消防机构一起,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几乎都被换了下来,相关事件占领了当地整整两周的头条。
坐在船上,哈维叹着气问父亲:“你现在还想要我进船厂吗?”
“当然!”坐在床边的父亲一下子拔高了嗓音,“你不知道船厂的待遇有多好!而且因为这次事故,上面已经给你分配了特殊名额,都不需要你考上大学,只要你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能来工作。”
哈维:“所以你不打算让我考大学了?”
“要考啊!你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父亲的声音再次拔高,哈维觉得自己的床铺都震动了几下,“你考上大学,以后的工资会更高的,到时候你只用几年就可以把这些年上大学的钱全部赚回来了!”
哈维看着父亲固执的表情,嘴唇抿动许久,还是说:“爸,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就算以前您在船厂的生活非常逍遥自在,但您想过没有,这些年船厂的效益持续低迷,战艇城市的构建速度比以前慢了一半不止,大家对外声称是构建城市需要稳扎稳打,但事实怎么样,您清楚,我也清楚。”
父亲:“什么意思?”
哈维:“爸,我觉得我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您看不落丹,他们的速度就发展得很快,而且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再看看我们,纳克斯教皇国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教廷那边不着急吗,加上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船厂还有船厂工人未来怎么样,很难说啊……”
父亲直接吼断了哈维的话:“死小子,居然还教育你老子来了!我让你上学就是为了这个吗!”
哈维只好不出声。
哈维出院已经是大半年以后了,这段时间里,前任教皇因“大寒冬事件”被杀死,卡德维尔作为“伐罪之人”坐上了教皇的位置。
哈维以为自己会看到铺天盖地的和卡德维尔相关的新闻,事实也是如此,只不过,占领了所有的新闻版面的并非教皇之位易主这件事。
而是《勤勉法案》。
这部法案由新任国王玛蒂尔达颁布,内容也很简单,除去那些教义以及和他们无关的部分,剩下的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详细来说,就是对那些愿意加班以及工作量高于平均值的工人加以奖赏和分红,同时利用人工智能设备对工人们的工作时间以及工作质量进行严格考核,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内,如果某个工人的工作考核数据少于规定数值,那么就会倒扣底薪。
同时,工人们的吃饭以及上厕所的时间也被高度限制,如果出现超时或者超次的现象,同样也会影响考核数据。
除此之外,各大船厂还额外增设了体检部门,用于检测员工们的身体状况。如果员工的身体的健康数值跌出某个范围,那么这位工人也同样会被劝退。
这是玛蒂尔达即位后颁布的第一个法案,自然引起了广大关注。不过,虽说法案内容是由玛蒂尔达宣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真正在幕后推动这个法案的,是教皇卡德维尔。
皇室是木偶,教会才是提线人。
大部分对法案持支持态度,说教廷早就该出一点约束船厂工人的制度了。也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和反对,但这些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人群中。
法案颁布的当晚,哈维看到父亲喝了很多酒,花花绿绿的啤酒瓶堆满了桌子。父亲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一个酒瓶,他将瓶口对到嘴边,泛着白沫的酒液从他的嘴角以及濡湿的胡子上流下来,将他的衬衫染成了深色。
但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父亲酒醒。他看到哈维,第一句话还是要他以后一定要进船厂工作。
哈维再次忍不住说:“爸,你没看出来吗,这个工作制度就是用来强行延长工人工作时间的。船厂里工人那么多,他们其中肯定会有着急用钱的、希望攒钱的、甚至负债的。这些人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财一定会拼命干活的,等他们拼到了一定极限,身体自然就会出问题,到时候,船厂就可以利用这个方案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开除,然后招新一批健康的人进来。”
这次父亲没说话。
他看着哈维,将一个耳光重重甩在了他的脸上。
“工作量大的人获得更多钱财是应该的!”父亲见哈维踉跄站起,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你现在居然学会为那些偷懒的人辩解了吗?我告诉你,你已经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洗脑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没主见的儿子。”
哈维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膜嗡鸣,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道里叫,看向哈里,哈里正站在一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见他看来,就穿上鞋子出门了,仿佛客厅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后来哈维考上了恩伦尔哥的大学,他的父亲拒绝支付学费,哈维大部分时间里需要自己打工,和家里的联系渐渐没有那么频繁了。
只是偶尔会和哈里聊起家里的状况。
哈里说,由于考核不达标,他们居住的房子被收走了。
哈里说,父亲申请去了软银区,那里的工资要更高。
哈里说,他们现在住在战艇城市外的旧街区,但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毕竟现在除了房租他们还要额外支付一大笔交通费,他也不确定这些房租他们能支付多久。
哈维拿着自己做家教换来的工资,想了想,把它转给了哈里。
而打工之外的时光,哈维大多用在了图书馆里。
受到教廷影响,校园图书馆的书也大多和宗教有关。哈维没事的时候,就会阅读这些宗教典籍。
可他越是阅读,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儿。
或许是这些年坚持写作给他带来的文字敏感,又或许是因为他阅读过其他类型的史类书籍,总而言之,每当他翻看和棱镜教相关的典籍时,他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尤其蛮荒纪元开启前后那段时间的历史。哈维翻看那些书页,只能读出无尽的混乱以及谬误。
他去询问老师以及能接触到的神父,被摸着头发告知,蛮荒纪元的前几年是人类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棱镜教的许多古籍都毁在了那段时期,而剩下的,都被他们放在了圣德多大教堂。
但这件事始终萦绕在哈维的心头。
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一切,如果棱镜教连一个确切的来处都无法提供给信徒,那他们又该怎么带着所有人走向未来呢?
至于蛮荒纪元之后,那些记载详尽的历史,哈维曾多次将他们的历史和其他国家的历史进行比对,妄图从中发现棱镜教带来的不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统治者高高在上,挥舞着权力的法杖命令众人和他前行,然后名留青史,或者遗臭万年,而亘古不变的是一路上残留的白骨。
哈维想了很久,最后在大二那年转了入了历史系,同时兼修语言学。等到他的父亲和哈里知道这件事时,哈维已经从学校毕业了,他试图和他们谈谈,但父亲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还记得那晚的场景,他记得他的父亲像野兽一样嚎叫着扑过来,发现自己没他高推不动他的时候,就开始愤怒地砸周围的东西,像是一个输尽所有筹码的赌徒。杂乱而陌生的小家被砸了个稀烂,而他的父亲只是大叫着说“你原来的专业明明可以在船厂拿到很高的工资的,你为什么要转成现在这个,你对得起我吗”之类的话。
哈维说,他不会进船厂。
他看向那个被父亲放在门边的呼吸机。贴在右下角的标签已经褪色了,塑料表皮上有许多划痕,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标记着一个月的租赁费用,哈维算了一下,大概是哈里一个月的工资。
再看向父亲,他已经瘦脱相了,头发花白,两颗眼球像浑浊的塑料珠一样,只靠着愤怒维系着最后一点光亮。
而哈里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还要留在那里。
他和父亲的争端最终以父亲单方面宣布和他断绝关系结束,后来哈维试图去找他们,但统统被父亲挥舞着棒子打了出来。
回忆至此结束,哈维持续在走廊中奔跑。他听到铁皮地板晃动的声音随着他跑步的节奏在脚下响起,在走廊内旷远地回荡开。肺部在喘息声中骤然收紧,但哈维不敢停下来,他只是飞快地将手里捏着的喷雾向口鼻内喷撒,两个呼吸以后,就继续在亚历克斯的指引下向前奔跑。
哈维大口倒吸着空气,他向前奔跑着,感觉仿佛有两颗心脏分别在耳膜上跳动。呼吸似乎越来越艰难了,喉咙发腥,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生锈的铁粉。
他的帽子在奔跑中飞落在了地上,但他没空去捡。
机器嗡鸣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巨物啃食墙壁。
教廷到底带来了什么。
哈维忍不住想。
混乱的历史,自杀的工人以及互相谩骂的教徒。
还有永无止境的猜疑。
哈维持续向前奔跑,将脸向上抬起,可看到的依旧是无尽的、泛着铅灰色泽的铁皮。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上面,浑浊模糊,连基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于是哈维又想起那些被困在休息室里的人,杂物堵住了他们的出口,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电网向彼此叫骂。
哈维又费劲儿地吸了一口气。
神明是否已死。
否则您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教徒陷入灾难。
剧烈地疼痛从肺部传来,哈维咬着牙向前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人撕开,尤苏尔在他的耳边问他要不要停下,哈维看着身侧那个如微尘般闪烁的光点,轻轻摇头。
终于,亚历克斯的“抵达目的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维将有些失焦的目光定向前方的门,他曾经在探望父亲时来到这里,门口是瘦削的工人,以及工人脸上层层叠叠的面罩,不用亚历克斯提醒他也能认出这里。
身体一跌,哈维依靠身体惯性将门撞开,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投向前方,肺部就先一步绞成了一团。
微机那头的尤苏尔听到哈维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起来,问:“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哈维往口鼻里喷着药答:“出事了,真的是软银泄露,车间这边的软银含量已经很高了。”
哈维吸了一口药雾,将目光看向面前车间的正中央处,那里停放着一个黄铜色泽的金属设备,看上去最起码有八层楼高。各式各样的管道以及阀门环缠在这座设备上,然后贴着地面以及天花板向周围延伸,下方是烁着白光的环形操作台,不停地发出类似机械运行的嗡嗡声。而那座金属设备只是静默地停在地板上,像是一只野蛮的金属怪物,又像是一只不会跳动的心脏。
哈维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随后立即向着操作台跑去,开始飞速操纵上面的光屏,但很快发现没用,目光在四周环顾一圈,立即向着最右边的阀门跑去。
尤苏尔在微机里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哈维:“操作系统被锁死了,我现在只能靠关闭阀门防止泄露。只要把这个关上,空气中的银雾含量就不会继续上涨了!”
哈维所说的阀门是一个环形的操作盘,镶嵌在设备角落的位置,直径大约有一米。哈维毫不犹豫地握住面前的圆环,用尽全力将它向上拧动,可肺部的绞痛却先一步传来,哈维手掌脱力,直接顺着阀门向前滑了过去,再看向上面的刻痕,显然,他没有将阀门挪动分毫。
哈维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住圆环,继续把手中的东西往上拧。
绝对不能让软银泄露。
哈维用所有力气将圆环向前推,一张脸几乎憋成红色。
一定不能让软银泄露!
卯着力,哈维的脸逐渐由红色变成紫色。他的嘴巴用力张开,几乎要把嘴角撕裂。他就这样和这个圆环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手下的阀门发出了极细微的“咔哒”声,哈维看到圆环上的刻痕向上动了动,手下也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缓缓转动的手感。
哈维的眼睛一瞬间亮起。
就在哈维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圆环上紧的时候,他的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咔嚓”声,哈维被吓了一跳,抬头,发现原本天花板上的灯光骤然灭了。白色的灯光安排掐掉,不过两秒,整个车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尤苏尔也注意到了异状,问:“什么情况,你那怎么黑了?”
哈维喘着粗气:“好像是有人把灯熄灭了,没事,我继续拧。”
尤苏尔在微机那边点头,刚想答一句“好”,却忽然发现哈维的动作停了下来,问:“怎么了,还发现什么了吗?”
“我好像看到有个什么东西从我旁边闪过去了。”哈维脸上表情有些恍然,看着周围暗色,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东西,“而且那张脸,似乎有点像……”
“像什么?”尤苏尔焦急问道。
哈维目露迟疑,三秒后看向微机进行视频通话时弹出的悬浮光点:“我不确定,非要说的话,我感觉那是……”
嘴唇向前,哈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音节还没出口,一道灰色残影瞬间朝他手掌打来。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哈维大叫一声,跌在地上,看向手掌,发现自己的指骨已经倒折了九十度。
哈维痛得倒抽冷气。
黑暗中,蓝色的电火花在破碎的指环上闪烁,看向空中悬浮光点,空荡的车间只余黑暗。
用完好的那只手掌按着地面,哈维的呼吸声再次重了起来。他的手掌在周围摸索了一会儿,想要找到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但是周围空空如也。哈维将视野在车间内环顾,尽快适应这里的光线,想要看清敌人在哪,却许久也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出现。
哈维惊疑不定,他观察着面前的黑暗,起伏的胸膛依旧不敢就此放松下来,他将脊背贴在后面的墙上,忍着手上的痛慢慢站起,继续向周围观察而去。
依旧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