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卡面的内容是一个带着王冠的人被锋利的铡刀砍下头颅,行刑者是一团人形的幽灵,一身朴素打扮。两人的脸都看不清。下方,民众高举双手,手指上有冻伤以及茧子的痕迹。卡面上流转的风雪被锋利的刀光砍成两半。背景是圣德多大教堂。
显然,这是一场以纳克斯教皇国为背景的大型反抗。
目前被纳克斯教皇国历史书大写特写的大型反抗有三次。第一次属于塞西娅,第二次属于纳克斯,第三次则属于卡德维尔。
前任教皇在黑色十九天后取得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控制权,他虽然凭借着自身的雷厉风行,带着国民打赢了独立战争,但其自身的残暴却令民众苦不堪言,这一点在战后尤甚。
而卡德维尔终结了这一切。
据说当时是一个极其严寒的冬天,水管敲开后里面只能看到硬邦邦的冰柱,流浪汉们把报纸和纸壳塞进怀里抱团取暖,却只能成群冻死在战艇外的大雪中。然而教皇却为了节省开支,一意孤行,停了全国几乎所有除了教堂以外地区的供暖,人们想要挤进教堂取暖,却被神职人员粗暴地赶出。
于是卡德维尔杀死了他。
据说当时是一个弥漫着冰雾的清晨,世界仿佛一枚巨大的冰块。白色的阳光凝在空气中,一动不动,像是一片另类的冰花。下定决心反抗的民众和途中自愿加入的警察握着枪支闯进教堂,一直跑到教堂后方的审判广场上,却见一个蓄着金色长发的青年慢慢转头,手里还提着前任教皇血淋淋的头颅。
当然,现在的图灵已经知道,这是卡德维尔联合尤利西斯一同干的事,但当时的民众又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卡德维尔杀死了暴|政者。
加上当时卡德维尔已经有了主教的职位,在棱镜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皇。且当年厌恶王室之风盛行,卡德维尔又是平民出生,符合大家的理想标准,于是便顺理成章地上位。
而雷加鲁克卡牌是这样解释卡面内容的。
“当身处高位的人在人间刮起风雪,于是,斩冬者应运而生。暴|政的土壤里长不出甜美的果实,迎接他们的,只有凝聚了无数反抗者血泪的利刀。这是时代的选择,也是世间不变的法则。暴|政者终将被他脚下的土壤杀死,请铭记。”
所有文字和场景飞一般地在图灵脑海中掠过。图灵微微失神。周围,一批侍者正端着甜点进来,走路时脚腕微微打颤,图灵感觉自己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
糕点精致诱人,玛蒂尔达却面色惨白,伊洛迪亚亦是表情凝重。
“我想我们需要快一点完成我们的约定了。”伊洛迪亚说,拿起桌子上的糕点,将藏在袖子里的龙角根戳破酥皮塞进去递给图灵。图灵会意,立刻拿过来吃掉,等到伊洛迪亚和玛蒂尔达也吃了后,捂着发噎的喉管问问:“话说回来,教皇不知道这个玩意吗?”
她说的自然是胡说的龙角根,伊洛迪亚将手放在胸前顺了几下,再开口时发音和语义开始错位扭曲。
“放心,他不知道。”伊洛迪亚说,“菲奥娜的全名叫菲奥娜。艾米雷斯。这个家族姓氏的含义是‘永恒巫师’,猎巫时代里,其家主曾用自己以及子孙万代的灵魂起誓——艾米雷斯的血脉永远帮助恩切利塔的血脉,也只帮助恩切利塔的血脉。不用担心泄密的问题。”
这大概又是他们自己的历史渊源了。图灵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把话题拉回原位:“关于你记忆的这件事情,我觉得我们可以和异常调查局合作。”
见伊洛迪亚表情疑惑,图灵又补充:“他们那里也出现了类似的事件,不出意外,我们的调查方向应该会是相同的。”
话音刚落,图灵耳内的微机就震动起来,点开来看,发现是张钦遥。
异常调查局来电话了!
一阵欣喜,图灵立刻点开通话键去接,还没开口,听到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张钦遥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又在奥纳沃特干入室抢劫的事了?”
图灵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哈什么哈。”张钦遥又说,“奥纳沃特那边在调取教堂监控的时候发现一个名为巴赫。费舍尔的人,这个人在教堂里行迹鬼祟,疑似和尤利西斯有直接接触,但当调查人员进入他们的家中,他们却发现这个人被五花大绑塞进了衣柜里,还被迷晕了。”
忽然想起了某些事的图灵:“……”
将对话光屏推开,图灵默默点了挂断键。
不好,忘了这茬了。
没过三秒,张钦遥就发了一连串的问号过来,最后还有一句“挂我电话?!”,其问号和感叹号之多,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对面的愤怒。
图灵淡定打字回复:“我现在不方便说话,咱们文字交流吧。”
张钦遥:“不方便说话你还接???”
图灵:“好了让我们回归问题,关于抢劫,哎呀,什么抢劫,他们说得太难听了,我又没拿他家东西,这怎么能叫抢劫呢?”
张钦遥:“……所以你觉得非法闯入他人住所并暴打业主就是合法行为了?”
“可那是我在被你们抓之前干的事。”图灵打字,“前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犯就行,这可是你们总负责人说的。”
张钦遥:“……”
张钦遥:“你是觉得我不会拉黑你是吗。”
图灵:“哎呀我错了嘛姐,我错了我错了,别生气别生气。”
张钦遥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极其冷漠地回了一句:“阿谀奉承。”
图灵:“……”
张钦遥:“另外,你上次说的那张卡牌在哪?”
张钦遥指的是阿彻娜发现的那张卡。图灵眉毛扬了下,抬手打下两个字。
“秘密。”“……”
“帮我个事就告诉你们。”
“小兔崽子敲诈上瘾了是吧。”
图灵发了个欠揍的表情包过去,随后把自己这边的事说了一下。
当然,她隐去了伊洛迪亚的具体身份。
图灵发完以后,张钦遥好久没回复,大约十五分钟后,才冒出来一句:“纳克斯教皇国不归我管,你祸害马克西姆去。”
图灵:“好嘞姐。”
这句话显然是同意的意思。图灵发完这一句就把光屏关了,刚想和伊洛迪亚分享这件事情,忽而见光屏再度亮起。
依旧是张钦遥的消息。
“对了,还有件事,我通知你一下。”张钦遥的文字成行向外弹出,“盒子我打开看了,里面是骨头,刚刚我这儿的法医已经把检验报告写出来了。”
图灵来了兴趣,重新点开光屏,问:“什么情况?”
张钦遥:“死者为女性,生前曾和人发生剧烈搏斗,肩部有一处贯穿伤。死亡时间是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
蛮荒二十五年。
心中隐隐浮出了一个时间点,图灵意识到什么,心脏短暂地停了一下,想在对话框里写什么,一行字却先跳了出来。
“不出意外,这具尸骨的是阿莱塔的。”张钦遥说。
长久的沉默。
“阿莱塔。恩切利塔?”图灵感觉自己的手指和嘴唇被冻住了。
“是的。”张钦遥的文字从光屏上跳出。
“阿莱塔。恩切利塔。”
第212章
图灵再次启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受到距离以及其他限制, 西尔维亚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乔装回到恩伦尔哥。图灵索性暂时住在了皇宫假装西尔维亚还在,顺便跟伊洛迪亚聊聊纳克斯教皇国的现状。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伊洛迪亚在说,图灵负责眨着大眼睛认真听讲。
一边听还一边剥花生,咔嚓咔嚓嚼了两大盘。
叫侍者送来第三大盘的时候, 图灵忍不住问:“咱们的行为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吗?”
卡德维尔对这座建筑的掌控程度高得吓人,还是得时时留意才行。
伊洛迪亚很快就读懂了图灵的潜台词,笑着回答:“要是平时,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第五盘花生进来了。”
图灵微愣, 眼睛在晕开的灯光下睁大,几秒后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伊洛迪亚看着她笑,扬扬嘴角,也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花生出来。
粗糙的手指轻磨着酥脆的花生壳,轻轻一捻,指间落下一滩细沙般的粉末。
“教皇佩戴的冠冕叫做永恒烈日。”伊洛迪亚忽然开口说, “只要有这顶冠冕在, 所有攻击伤害都是徒劳。刀砍、水淹、毒杀……只要太阳还会从山顶上升起, 教皇的冠冕就永远不会破碎。”
难怪伊洛迪亚放弃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方法。
看来还有这方面的考量。
图灵却保持着乐观,看着伊洛迪亚的侧脸道:“那可不一定,要是第二天是个大阴天,太阳不就不见了吗?”
见伊洛迪亚看来, 她又说:“相信我,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伊洛迪亚转过头,片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 只有她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
发现那个身影似乎有点驼背,伊洛迪亚微微一顿,随后将背挺了起来。
*
图灵是一个人悄悄返回奥纳沃特的,西尔维亚不比菲奥娜进出自由,所以只能待在原地。
靠着这个契机,图灵终于知道了伊洛迪亚的异能是什么。
伊洛迪亚的异能为【灵魂投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灵魂投影】是【灵魂锚点】的变种,其发动原理和后者大差不差,只不过作用从控制尸体变成了向外投射幻影。
只要将锚点丢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伊洛迪亚就可以将自己的幻影投射在对方附近。
这个幻影和本人毫无差别,甚至可以触碰或者拿起其他东西,活动范围以锚点为中心,面积可以完全覆盖一个战艇城市。
但消耗巨大,如果一直向外投射幻影,最多只能保持12个小时。
所以在这趟旅程中,伊洛迪亚并没有将自己的幻影投射出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图灵一个人在走。只是偶尔坐在玻璃窗前或者研究墙上的蒸汽管道时,图灵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会忽然向外轻胀,然后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迅速合上,似乎是伊洛迪亚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外面。
图灵没太管,任由伊洛迪亚去看。
她的注意力放在和马克西姆的微机对话上。
“你的事情,钦遥和我说了。”马克西姆发来的是语音消息,图灵没播放,直接看下方自动弹出的文字转换,“我同意你的提议,一张卡牌换取你和我们一起调查的机会。希望接下来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点开播放键,语气安和平稳,像是一名老父亲在叮嘱孩子们出去玩的时候不要踩水。
完全不同于一身腱子肉的高大体型,马克西姆似乎是异常调查局五人组中说话最温和最正常的。联想到马克西姆的铁原出身,图灵莫名对他有一种亲切感,手指在对话框上划了两下,抬指打字:“合作愉快。”
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发完图灵又切换页面给张钦遥写了几句感谢的话,消息几乎是眨眼间变成了已读,只是没有任何回复。反倒是马克西姆的消息再次从上面弹了出来。
“我们在奥纳沃特会和吧。”马克西姆的信息逐句弹出,依旧全部是语音消息,“那里是阿莱塔的故乡,万一情况不妙,我们要查一些卷宗以外事情,应该可以在这里获得更多的信息。”
图灵捏着自己的纸质票根,看着上面“恩伦尔哥——奥纳沃特”的字样,眉毛微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