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袁小四,你给我看着点儿怼!这么大个盆儿不够你接着的了,整的哪都是,一会儿你拖地啊。”
黎安安瞪了对面的人一眼,这人,干活太埋汰,烦人。
袁小四嘿嘿笑两下,收敛动作,刚才一不小心劲儿使大了。
处理青蚕还是很快的,这么大一盆,没一会儿两个人就都挤完了,挤出来的肠子和屎占了一盆,剩下的瘪瘪的青蚕占了另一盆,看着挺多的,处理干净了其实也没多少。
用水洗了好几遍,用袋子分装好,放进冰柜里,等到冬天的时候拿出来吃,别提多美了。在冬天吃到仅属于夏天的青蚕,是一种跨越了四季的欣喜和感动。
剩下小半盆今天晚上吃。
虫子是不好的东西,但是蚕宝宝不同,它是好虫子。
从青虫,到神仙,到蚕蛹,最后到蚕蛾,也就是传说中的大扑棱蛾子,都好吃。
现在黎安安处理的这些,是青虫,等过些日子,它就吐出了丝作成了茧变成了里面的蛹,而在从青虫变成蛹的过程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因为其特殊且难得,从而拥有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小神仙”,一个满身仙气的名字。
在蚕的一生中,小神仙前后不过几分钟,转瞬即逝。越是少的东西,短暂的东西,好像越容易得到大家的珍惜,或许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第308章 蚕
青虫时期的蚕软乎乎的,大概手指粗长,全身都是软的,身上有零星一点点浮毛,瞅着不丑反而有点可爱。而下一阶段的蚕蛹,就是众所周知黑褐色的光滑的外皮了,也从原来那么一长条,缩啊缩的变成了一个像不倒翁似的矮墩墩。
青蚕吐丝把自己包裹住,觉得安全了就开始变化,而在从蚕变成蛹的瞬间——半蚕半蛹是神仙。
只持续那么很短的一段时间,有着蚕蛹的外形以及青虫的颜色,身体大部分地方是青绿色,只背上染上了一点棕,晶莹剔透,美丽又鲜嫩。
黎安安觉得那是它这一生中颜值和味道的巅峰,青蚕那时候应该也很混乱,身体正在进行重组,努力长壳,脱胎换骨,但是好吃的人们发现了它这时候独一无二的美味,打断了它的变化,生命达到峰值时那一瞬间的美味也就此定格。
虽然不忍,但真好吃。
青虫可以炸着吃,也可以剁碎了用辣椒炒着吃,味道都很不错,炸的话外焦里嫩,一口一个贼上头,剁碎了的话,辣椒的香辣味会完全渗透到青蚕里,加上它本身自带的特殊的清香味,越嚼越香,谁吃了不夸句好。
而蚕蛹相比于青蚕还更大众一些,不像后者,只在一亩三分地儿晃悠,前者不管评价好赖也算是走出北方,祸害全国去了。
蚕蛹可以水煮可以烤也可以炸,做好之后,晾凉一会儿直接上手,抓着圆圆的大脑壳儿,指甲在屁股那轻轻撕开一点,绕着,把又黑又硬的壳撕下来,露出里面跟嫩豆腐似的蚕蛹肉,上去就是嗦一大口,真的,太嫩了,跟鸡蛋糕似的,但是又有肉味儿,蚕蛹肉带着一股很独特的鲜。
小小一个壳儿里,一室膏腴,满口生香。
只是柔嫩的蛹肉中还有一个恼人的黑色硬芯儿,说不准它是什么,有人说是消化系统残留,也有人说是未来变成蚕蛾时的身体雏形,黎安安也不确定,有的人喜欢,觉得它嚼起来有意思是优点(小部分),也有人觉得它吃起来咯牙是缺点(大部分)。
而神仙半蚕半蛹,不仅样子取二者其精华,连味道都去其糟粕了。既有蛹肉的柔嫩,恰似琼浆,没有硬芯儿,外皮又还保留着青虫的柔软,那层外壳还没来得及长,所以还是又软又薄的一层,无需去剥就能食用。
一整个吃下,会爆浆,看怎么做了,要是水煮的话,倒是可以体验一回汁水四溢,要是煎炸的话,里面保留的水分不会那么多,但是也很软烂。
现在这个季节还太早了,暂时是吃不上神仙的,得入秋之后,还得看运气,把树上的茧揪下来,十个里也不一定能出一个,概率奇低。
不过蚕蛹也很好吃,黎安安有时候懒得扒皮,把它当葡萄吃,咬破一个小口,隔着皮就是一顿嗦
,把肉都嗦出来,留下瘪瘪的黑壳,吐掉。水煮就很香了,要是再撒上点烧烤料,那滋味儿更绝,连皮都能多嗦几口。
现在想想都忍不住砸吧嘴。
不只好吃,还好玩儿呢,原来的黎安安小时候没少把它当玩具玩儿。
一大堆蚕蛹放在一起或许有点吓人,但是当小孩子满山遍野跑,忽然瞅见树上挂着的一个鸡蛋似的蚕丝茧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破开,露出里头缩着头的蚕蛹的时候,那将是他们接下来一天都会握在手里的玩具。
黑色或黄色的矮墩墩,头大屁股尖,指尖合拢握住它,头朝手心屁股朝天,用食指轻轻一模它的头,屁股就会转,可可爱了,憨态可掬。
说话也可以,它可以听到声音,大点声和它说话,它也会扭屁股,就是动作大多时候都懒洋洋的,只朝着一个方向扭。
所以孩子间就会有个游戏,对着它喊东南西北,它就会应声扭到一边,蚕蛹当然听不懂人话,不过某一次转对了方向,孩子们就会有一种和它心有灵犀了的巨大惊喜感。
而有的蚕蛹性格活泼,屁股转起来跟电动小马达似的,绕着圈儿扭,也可有意思了。
不过等再过一阵儿,变成大扑棱蛾子就不好玩儿喽。
她们这也吃蚕蛾,不过就算是在物资匮乏的现在,也算得上是一种超小众食物了,没几个人吃。
翅膀没有肉还全是灰,剪掉,剩下的地方洗一洗搓一搓灰之后煎着吃,和一般的虫子味道差不多,挺香的,就是收拾它的时候挺吓人的,反正黎安安自己都不咋敢做,下不去手,但是敢吃。
青虫处理好了,该冻的冻上,该炒的炒上,新鲜的青蚕那种带着木质感的鲜味儿最重,绿色的蚕和青色的辣椒混在一起,还没出锅呢,炒的时候那股香味儿就已经漫的满厨房都是了。
袁小四在旁边切着茄子,闻见这股味道,被馋到了,探头看过来,感叹,“咱这边儿真挺能吃虫子啊。”还都挺好吃,蚂蚱、青蚕、洋辣罐,他跟着他姐那真是把前十几年没吃过的虫子都给吃了一遍,估计哪天他姐跟他说蚂蚁能吃他都能跟着尝尝咸淡儿。
黎安安转头,“你吃过知了猴没?”
“肯定吃过啊。”谁夏天不抓几个烤烤,没有油煎的好吃,不过也有一股肉味儿,尤其是它背上的那口肉,可香了。
黎安安连忙点头,“对!”她也可喜欢知了背上的那块肉了,带着瘦肉的纹理,像牛肉似的,是知了身上最好吃的一个地方,尾巴那倒是稍显普通了,和一般虫子的蛋白质口感差不多。
两个人在吃上同频共振,说起来那是热情洋溢,并且一拍即合,决定过几天弄个粘杆晚上去粘知了,一个是除害,不让它发出恼人的叫声,一个是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来上一盘儿,当夜宵,美哉。
炒一盘,再炸一盘,本来软塌塌的青蚕一下了油锅都嘭了起来,身板儿溜直,出锅的时候撒上烧烤料,简单又好吃。
开饭啦——
炒青虫因为切得碎,吃起来并没有爆浆感,不过也没太碎,好多人做这道菜的时候都切成馅儿了,黎安安不喜欢,觉得那样口感“墨迹”,她喜欢把柞蚕切成指甲盖大小,用勺子能舀用筷子也能夹。
外头那层皮儿的口感还完整保留着,软中带着韧,在齿间磨来磨去,极有存在感,还耐嚼,越嚼越香。
丫丫一筷子一个炸青蚕,小牙咬得嘎嘣脆,配上她强烈要求喝的山梨汁,吃得眉飞色舞,模样儿那个招人稀罕,像老大爷就着小酒吃下酒菜似的。
炸青蚕外表酥脆,里面有点像鸡蛋又有点像豆腐,不过更好吃,咸中带辣的调料味下是蚕的独特蛋白质香,软嫩诱人,很适合用来下酒也很适合当零食。
吃不完放那还可以作夜宵,都不用加热,凉的也好吃,不过桌上的人并没有给它剩下的机会,积极光盘。
小石头还想多吃几个,但是蛋白质太高的东西一次也不敢给他吃太多,赶紧给他忽悠下桌。
*
外头劈里啪啦地下着雨,黎安安拖过来一个凳子,坐在窗边,打开一条小缝儿,雨声就变大了,同时涌进来一股水汽。
趴在窗台,看着雨打在土上的一个个小水坑,黎安安觉得她能看一下午,就是身后实在是太嘈杂了。
袁小四鼓捣着收音机,里头叽里哇啦的也听不清,小石头被陈大娘圈着不能出去玩水,被憋得在屋里四处乱窜,丫丫一会儿去厨房翻翻这一会儿翻翻那,还很有爱地过来给黎安安投喂吃的。
宝贝欸,可不能吃了,咱都五岁了,该抽条儿了。
唉,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黎安安轻轻地笑了,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想笑,吵就吵点儿吧,要不咋办,还能都揍一顿咋的。
窗外,那片绿油油的地方,好像是韭菜地?咦,好像开花了,她都没注意,一眨眼,韭菜都开花了。
第309章 又是一年秋
虽然老说韭菜一茬又一茬的像割不完似的,但其实它是割得完的。
它青少年的时候专注长叶子,所以有了好吃的韭菜盒子、韭菜炒鸡蛋,等它慢慢长大,成年了,想繁育下一代了,便开始停止长叶了,积蓄力量从叶丛中抽出一根直挺又细长的杆儿,也就是韭苔,比韭菜能高出一大截儿去,如鹤立鸡群。
等开花的时候就更美了,韭菜开出的花儿是白色的,高高的韭苔上顶着一簇簇圆圆的,细碎的,有点像是缩小版的绣球似的花,那么一大片,像落在菜地里的星星。
现在雨打在花苞上,长长的韭苔在雨里摇来晃去的,也都还是美的。
还好它现在还是花苞,来得及,等雨停了,大太阳晒一晒,干了,花开到半开
又未完全开放的时候,贴根儿揪下来,洗一洗,晾干,放韭菜段儿、沙果、梨、盐,捣碎,腌上半个月就是大家常吃的浓绿色的韭花酱了,一大罐头瓶能吃好久。
配上羊肉,“助其肥”,或是放进馒头里夹着吃,黎安安用的最多的地方是调火锅蘸料和吃麻辣烫的时候,少了它还真不行。
她的菜园子里可不养闲人,韭菜不长韭菜了也有别的吃法,反正什么都有用。
雨停了,打开门,一股雨后天晴的味道。
黎安安喜欢看雨打在菜地上的样子,也喜欢看下雨天,但是最讨厌的就是雨后去摘菜了,一踩一个泥脚印儿,不仅滑,陷进去拔出来还可费劲了呢。
番茄上满是雨珠,红得尤其亮眼,也水灵。雨后的菜园子里空气极清新,手在番茄秧上一扒拉,本来安稳停在叶子上的水珠就劈里啪啦你争我赶地滚到地里去了。
虽然她讨厌泥泞的菜地,但是这些菜应该还是很喜欢的,像番茄地旁边的黄瓜,有了这场雨,明后天应该就爆满架了,摘都摘不过来。
扭下来一个番茄,闻一闻,酸酸甜甜的,正好,今天就做西红柿炒鸡蛋了,舀上一大勺出沙的番茄汁水,还有鸡蛋,拌在饭里,啧,夏天就应该是西红柿炒鸡蛋味儿的。
雨后不光地里的菜高兴,山上的蘑菇也高兴,等着这一场大雨变身呢。
黎安安约上荷花姐带着丫丫牌小尾巴,三个人一起上山采蘑菇去。
现在都八月了,山上的蘑菇种类也换了一茬,夏天的蘑菇少了,初秋的蘑菇准时上新。
路过松树林,踢开挡路的松塔,黎安安感慨地说:“今年松子也快下来了,前两天袁小四还问我啥时候去打呢。”不过她是真觉得去年去得有点得不偿失。
那么老远,还没几棵树,而且因为她们这毕竟不是松子儿的主产区,只是从主产区那的山脉延伸带过来的几棵树,松子个头都太小了,吃起来抠手,费劲巴力好不容易弄开了,也没多大瓤儿,还不如和袁团长的战友保持友好的物资交换关系,从人家正经的松子产地换过来几斤呢,人家的那才叫大红松子呢。
不过去年打松子的过程倒是挺开心的,一群人跟郊游似的,再看吧,到时候看大家都有没有时间。
因为带着丫丫,也没往深了走,不过她们这次要捡的蘑菇还挺多的,感觉走两个山头就能采满筐。
“看见没,这种,黄色的,上头像有胶水似的,粘手,叫黄泥团子。”来了就有收获,黎安安弯腰捡了一个,现场教学。
这种蘑菇比较好辨认,反正黎安安采这么久是没见过跟它长得像的,它上头那层皮摸起来太独特了,适合没经验的小孩儿第一次采蘑菇,而且这种蘑菇量大管饱,在山里算是好遇的了,也适合给小朋友留下一个比较愉快的采蘑菇体验。嗐,她可真会养孩子。
雨后的松树林里又热又湿的,都能感觉到那种从地里蒸腾出来的热气,正好是小蘑菇们的快乐老家。
黎安安捡蘑菇捡得不亦乐乎,偶尔从山下经过一两个人,看到她们已经率先过来,都会默默绕过去,去别的地方,黎安安就会有一种山大王率先一步占了山头,现在这个山头已经被我承包了的感觉。
有时候路过的婶子也会问一嘴,“这回蘑菇出得咋样啊?”
黎安安也会扬声朝山下回过去,“不错,出挺多的,婶儿要不你也过来,咱们一起捡呐,够。”
“不用了,我去旁边儿。”
然后两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展开对话并结束对话了。
其实每次出蘑菇的地方都那些,就那么些蘑菇窝,跟游戏里的固定刷新点儿似的,一场大雨相当于重来一回,因为菌种一直在这嘛,所以这些长蘑菇的地方大家就都熟了,上山直奔过来,先到先得。
其它地方倒也有,就是长得没有这么集中。
黎安安低着头捡蘑菇,时不时跟荷花姐说两句话,再瞅一眼旁边那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小丫头虽然胖乎,但是腿脚利索,噌噌噌地上山下山那个灵活啊,“你小心点儿,再滑倒了。”
“不会的,小姨,你相不相信我会劈叉。”
……有啥关系请问,咱俩是不有代沟儿了。
过了没一会儿,丫丫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比她也没高多少的地方,转头,“小姨,这是啥啊,长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