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吧。
要知道,她们这还真不是啥发达的地方,都算不上二线,现在只有京沪那样的大城市暖气才多呢,像她们这儿,都轮不上装。
不过,好就好在她们市里有大大小小几个工厂,到了冬天会有一些生产时带出来的热水,所以像百货大楼这样的属于市里的门面,就借光装上了暖气。具体原理她也不懂,反正就差不多是这么个因果关系。
黎安安把手放上去,直烫手,放一会拿下来,再放一会,再拿下来,陈琪看得直笑,“一会儿那就得俩脏手印儿。”
“谁让你罩个这么白的了,弄个深颜色的多好,耐脏。”
现在的暖气片是铸铁的,热效率极低。像后世,如果家里通暖气的话,摸着热乎乎的不烫手屋里温度基本都能维持在二十五左右。但是现在摸着直烫手,其实屋里也就才十八二十度,传热不行还慢。
而且它还有个缺点,积灰,它是竖着一棱一棱的那种,本来北方冬天屋里灰就大,这暖气片几天不管就落厚厚一层,还老多卫生死角了,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省心又好看的防尘布了。
“不过这布头还挺好看,上头这小碎花瞅着还挺雅致,”把进屋之后就一直显得很腼腆的袁小四拉过来,“到这就当自己家,腼腆啥,大大方方的。这是我亲姐,我是你亲姐,里外里她就是你亲姐。在这歇歇脚,十分钟之后咱就下楼买年货去。”
陈琪姐听了不由笑道,“听你姐的。你俩先在这待会儿啊,我去拿个东西。”
“去吧,我给你看屋子。”
等陈琪姐走了,袁小四才恢复了活泼调皮的性子,上前小心地摸了摸暖气片,“这暖气不错啊,还是城里好,不用自己烧炉子就暖和。”
他们家人爱干净,屋里都算收拾得勤的了,也不行,一天下来就一层灰,烧煤就这样,避免不了。
但是你看人家这屋子就不是,又暖和又干净。
“也不是城里都有,好像也就百货大楼和几个地方装了,大多数城里人还是跟咱似的烧炉子。”伸手拿过刚刚陈琪姐给袁小四塞的橘子,剥开,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黎安安倒是不羡慕这暖气,有就有,没有就生炉子,反正最后都会有。
不过还真别说,这暖气现在用处还不少,湿衣服放上去,半天就能干,平时不想吃凉的水果,放上去没一会儿也温乎了。
热个东西贼方便,能当个阉割版微波炉使。
陈琪姐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筐,袁小四忙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接过来,放在屋里地上。
陈琪姐看着这么个长得好看又懂事儿的小男孩就高兴,像看见十几年之后的她儿子似的,“以后你要是一个人进城,也到姐这坐坐,千万别客气,你看你姐,就从来不跟我客气,这才近乎呢。”
袁小四听了乖乖地点点头。
黎安安走过来,低头往里看,“拿的啥啊,这么沉。”
“给你的东西,这屋太热了,放不住,让我放仓库了。知道你家有人在胶岛那边,所以海货我就没往里装。有哈市那边的红肠,南方来的腊肠,还有川省那边的木耳……”
“本来这木耳我都不想给你拿了,我吃着是没有咱这边的好吃,不过倒是挺脆,跟咱这的味儿不一样,拿一包,尝个新鲜。”
黎安安听了,蹲着翻了起来,看着一大包又黑又大的川木耳笑得合不拢嘴。
“我喜欢脆的!太好了,到时候下火锅吃。”
她们这也产木耳,不说山上时不时可以在木头上遇见,其实好多人家自己也会弄个地方放些木头养,长得多了还会拿出去和人交换。
这东西又不要什么成本,几根木头,一点菌种,塞点苞米芯,放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自己就嗖嗖长。纯手工活儿,一点钱不花,还能给家里添个菜。
黎安安之前也去村里人家养木耳的地方看过,新鲜的木耳长在木头上,一个个像猪耳朵似的,向下耷拉着,瞅着乌黑发亮,和山上的纯野生木耳颜色还不太一样。
黎安安对于这种木耳的味道不说多喜欢,但是她真的很喜欢摸!
太上头了!
新鲜木耳的手感很奇特,有点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皮肤,湿乎乎的,又软软的,滑滑的,还肉嘟嘟的,就摸着真的会有一种它是“活着”的感觉,很神奇。
触感真的绝了。
不过黎安安只喜欢摸,不喜欢吃,嗯……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一般。
她们这的木耳肉质肥厚,口感也是属于又糯又脆那一挂的,适合热炒和凉拌。
但是川木耳就不是了。
大大一张,一个能装下她们这的仨,泡发之后口感更脆,艮啾啾的有嚼劲,尤其是放火锅里,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陈琪:“我咋不喜欢呢,咋煮都梆硬,还是咱这的本地木耳好吃,虽然小但是肉厚。”
这黎安安就不同意了,那她还说小木耳吃起来黏黏糊糊的还溜滑呢。
算了,给木耳的是亲姐,不跟她争辩了,口味不一样,辩也辩不出啥来,让她一回。
黎安安把木耳放下,又开始翻其它东西,看看她姐给她准备啥了。
袁小四瞅着觉得实在丢人,拽了拽她的衣服。
回家再看吧,哪有当场翻人家送的东西的,多不礼貌啊。
黎安安挥了挥手,“没事儿,真不是外人,要是别人我能这么干嘛。我是想看看都拿的啥,要是咱家有多的,就拿出来。要不姐好心好意自己不舍得吃给咱了,咱还有多的,妈呀,想一想就糟心。而且看看都有啥别和咱一会儿要买的东西撞了。”
陈琪看见了,笑着跟袁小四说:“别老瞎客气,我拿你姐当亲妹妹,她也拿我当亲姐,我就稀罕她这样儿。”
还真是,别说黎安安有时候觉得荷花姐说话挺得罪人的,当然她肯定是不介意,其实她和人相处也挺没分寸感的。一旦把一些人列为亲近的人范畴,就几乎不太注意这些相处的细节了,而是莽撞的掏心掏肺,行事作风又笨又真诚。
有人不喜欢,但是架不住有人就稀罕她这样儿,比如陈琪,就喜欢黎安安这副不把她当外人的劲儿,咋看咋喜欢。
只能说,俩人有这缘分,这种相处方式两人也都适合。
翻了半晌,黎安安不由咂舌,“姐啊,你这还真没少给我划拉啊,我感觉自己就像大户人家打秋风的穷亲戚。”来一趟,吃不了兜着走。
刚刚她说的肠就不说了,每样都不少,还有茶叶、点心匣子、糖块儿、水果、烧鸡……
陈琪跟着她一起蹲着,“这点心是首都那边来的,回家之后放好,得尽快吃了。还有这烧鸡,回去给它冻上,要是不放外头,这两天也得吃了……”
黎安安听得频频点头,看了一圈儿,该说不说,她姐还挺会拿,每样儿都不白给。
“行,姐,那我和小四走了啊,年后再过来看你。”
“好,年后见。”
俩人在这歇个脚,送出去一些自己准备的,又收到一些别人准备的,放在背篓里,下楼。
出了门,袁小四看着黎安安背篓里的烧鸡,默默流口水,“姐,这烧鸡陈琪姐从哪儿买的啊,咱也去买点呗。”
黎安安摆摆手,“哪儿用得着买啊,自己就能做。”
“和人家卖的这个一个味儿?”
“分毫不差。这东西,我一尝就知道咋做。”
这个袁小四信,在吃上他姐从来不说大话,“姐你真神了!”
“那是。”不过就算自己会做,黎安安也还是收下了,原因太多,就不细说了,只能说她可太懂事儿了。
到了楼下,俩人开始采购年货。
猪肉,有机会遇见不错的就买,永远不嫌多;
布料,新的一年不说一人一身新衣服,那有点太奢侈了,但是来上一件还是可以的;
红纸,到时候让家里毛笔字最好的那个手写春联;
鞭炮,现在的鞭炮种类还没有那么多,不过最经典的用红纸包着的几百响的小鞭炮还是有的,还有二踢脚,麻雷子,手持烟花……
而且虽然不像后世那么琳琅满目,但供应还算充足,百货大楼更是专门辟出来几个柜台摆放这些东西。
十几岁的男孩儿根本拒绝不了这种诱惑,都挪不动步了。
……行,反正好像听谁说过来着,过年鞭炮放得多,来年红红火火,那就多买一点。
男孩儿喜欢响儿大的,女孩儿喜欢杀伤力不大但是好看的烟花,俩人最后差不多买了半袋子。
还有带鱼、白糖、冻苹果、罐头、鞋子……
在热闹又拥挤的人潮中挤来挤去,给钱给票接东西。
……
“同志!同志!那块蓝色磨毛布给我瞅瞅!”
售货员头也不抬,忙着给前一个人卷布,嘴上大声回着,“等着,没看我正忙着呢嘛。””
三块八毛二,外加三尺布票。”
……
“妈,我要那个,红纸包的水果糖,多买点。”
“哎呀,别嚷嚷,就知道吃糖,牙都吃坏了。”
……
“你看这大白兔,金贵得很,要不是过年家里有贵客,我才不买呢。”
“可不是嘛,比别的糖贵出来一大截儿,也不知道好吃在哪儿。”
……
过年前的百货大楼里,几乎听不到完整的、心平气和的对话,所有的声音都是高亢的、热闹又细碎。
黎安安和袁小四俩人,最后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东西等候,另一个人挤在柜台前抢东西。
把袋子堆在脚边,黎安安掐着手指数,看还有啥没买,数了半天感觉应该是啥都买了。
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完事儿了,嗓子都差点喊冒烟儿了。
没事儿,要是漏啥了,供销社那边还买不着的,就让袁野买,到时候再带回来。
跟百货大楼的人借了一个推车,黎安安和袁小四吭哧吭哧把东西推到车站。
“这趟来,哪儿也没去,就买个东西。”本来还说去其他的地方逛逛呢,东西太多也没去上。
“咋的,后悔了?”
“那没有,我要是不来,你一个人也拿不回去啊。不过姐,等下次不忙了咱再来一回呗,然后去国营饭店吃个饭,再逛个书店,看个电影,咋样?”
安排得还挺好。
“行,等年后的。”带这小子放放风儿。
俩人带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上车,其他人也都差不多,车上一半是人一半是年货。
回去的时候黎安安让车晃悠困了都是和袁小四一替一会儿地睡觉,东西太多了,不放心啊,不管啥时候都有好人坏人,以及小偷。
等到家,俩人又开始从爬犁上吭哧吭哧卸东西,让袁小四去还爬犁,黎安安累得瘫在沙发上。
丫丫开开心心地去翻袋子,跟翻宝藏似的。
手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龇着牙缩回来,“小姨,这是啥啊,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