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宫人伺候茶水点心。
宫门外,锦衣卫守着,谁也不能出门半步。
顾明筝原先还想着谢砚清在等谁,这会儿看着女眷们分开,顾明筝看了一眼大殿内,才发现好像少了那么一个人。
正思索着,突然有禀宫人惊慌失措地跑向大殿,一边跑一边喊:“反了!反了!裕王爷带着人打进来了!”
这声惊呼,让大殿上的官员都愣住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一波接一波的?
他们看向小皇帝和太后,小皇帝还在龙椅上坐着,苍白的面孔依旧是一片茫然,太后则不同,她突然笑了一声,抬手间一只袖箭从弩箭手的耳边穿过朝小皇帝的方向而去,幸好那边的弩箭手反应快,直接打歪了,这才没落在小皇帝身上,袖箭落在了龙椅上。
太后已经被人制住,搜走了身上剩余的袖箭。
小皇帝捡回一条命,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过去。
他在谢砚清面前输得一塌糊涂,但还有亲娘陪着,是谢砚清这个佞臣妄图夺位,是他恋权不肯放手,他想得明白!不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接受这个结局!
可是眼前要杀他的是他的亲生母亲,是当今的太后。
“为什么!”小皇帝崩溃质问,太后看着他那模样,眼底露出一丝厌恶,小皇帝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整个人抖如筛子,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皇帝崩溃,一句解释都没有。
谢砚清道:“听宫人来报,裕王造反了!陛下再等上片刻,等裕王入宫,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裕王带人冲入皇宫时,聂铎也带着锦衣卫的人翻完了裕王府,带着证据、捆了裕王的妾王氏入宫。
第92章
那些不明所以的朝臣听到谢砚清这番话,再看他风轻云淡的模样,便知今日之事对他们来说是来得突然,但谢砚清绝对是早就知晓了。
裕王是谢砚清的亲皇叔,历经四朝,如今八十多岁了,在大雍已是很长寿的人,再安稳地过几年就寿终正寝了,为何突然造反?
众人看着面前的小皇帝和太后,再看看立于殿中的谢砚清,后背突然汗毛竖起,惊出一身冷汗。
魏延他们带着宫人刚收敛完永寿宫里的尸体便听到了动静,迅速带着人回到太和殿。
顾明筝脸上的血渍已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没有重新梳整,衣裳也没有更换,只是手中的刀换了两把崭新的,原先她试用的那两把立于墙角处,想到永寿宫的那副景象,她依稀看到了那两把刀口的战损。
随着叛军的呼声越来越大,锦衣卫和御前侍卫纷纷守到了太和殿前,眼看着裕王骑着大马冲到了台阶下,禁军才从周边冲了出来,将裕王的前军围住。
烈日下,裕王拿出令牌扬声喊道:“本王乃太祖高皇帝之子,圣祖皇帝之胞弟,自受封以来守法巡礼,先帝早逝,幼主登基,朝中奸恶之人欺幼主、祸朝纲!为了祖宗基业,本王这个年纪,不得不重新上马,清君侧!救幼主!”
“在场的所有人,反抗者杀无赦,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裕王话落,全场鸦雀无声,禁军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势,看着面前的景象,裕王眉头微蹙,看着台阶上面的那些御前侍卫和锦衣卫,在阳光下一动不动,此时只有太阳炙烤着被岁月洗刷得发白的石阶,此时好像连微风都停滞不动了。
看着裕王脸色难看,旁边的人扬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朝中大臣纷纷看向小皇帝和谢砚清,这到底是要谁放下武器,谁投降?陛下还是摄政王?
谢砚清转身欲要出去,小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再看向太后,他吞了吞口水还是开口喊道:“皇叔。”
听到这俩字,谢砚清顿住了脚步,半晌他才回头朝小皇帝看了过去。
小皇帝看着面前的这些弩箭手,沉声道:“我随你去。”
谢砚清没说话,小皇帝起身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弩箭手紧随其后。
谢砚清走出大殿,走到阳光下负手而站,小皇帝则站在大殿门口,并未直接跟出去。
裕王看着出来的谢砚清,分毫未损,心想着小皇帝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死了,如今朝臣已经被谢砚清挟持,这些人也早就是谢砚清的人。
谢砚清看着裕王笑道:“皇叔,半辈子未曾为国操心,怎么临了还起事儿了?”
裕王还未回答,谢砚清又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身后的人,嘲讽道:“皇叔啊,我一直以为你这些年沉迷道术,想做自由自在的山间野鹤,原来不是啊?能瞒着朝廷耳目将这一万五的府兵训练到这个程度,想必还是废了不少心思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并未把这一两万人放在眼里。
裕王并不搭理他的话,扬声质问道:“谢砚清,陛下呢?”
谢砚清回头看了一眼扶门而站的小皇帝,随即笑着问道:“我刚才在里面听得不是很清楚,皇叔,你刚才喊的什么?清君侧?救幼主?”
“不好意思,你来晚了!”谢砚清笑着说道。
裕王面色一沉,但心中却喜,小皇帝已死的话,他所做的一切皆是顺理成章,拿下谢砚清这个逆贼,便可事成!但心中喜归喜,却还要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来。
“谢砚清!那可是你皇兄唯一的子嗣!你也下得去手?”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长大,你是何时变得如此狼心狗肺的啊?”
裕王话落,谢砚清道:“我变成这样,皇叔要如何?杀了我?”
“陛下是皇兄的独子,但我也是父皇的独子啊,皇叔不留我一命?让我生个一儿半女再去死?”
谢砚清这话出来,裕王都愣住了,好刁钻的角度啊。
“谢砚清,你皇兄把孩子交给你,那是信任你,可你是如何做的?”
“你若认错,今日我这个做长辈的,自当宽量!”
谢砚清:“皇叔,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做下的所有事情,都不觉得有错,但凡是有错,我就不会做!”
“皇叔带着府兵持械骑马入宫,可有太后旨意?”
话音刚落,裕王身边的侍卫掏出了圣旨,谢砚清道:“念!”
“太后懿旨:自先帝故去,哀家与陛下十余年来宛如笼中雀,如今朝堂被摄政王把持,奸臣当道,祸害朝纲,陛下年幼未能制住此人,裕王乃太祖高皇帝之嫡子,圣祖皇帝的胞弟,是哀家和陛下之长辈,特向皇叔求救!恳请皇叔清君侧,助哀家和陛下除佞臣,亦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这一席话简洁明了,谢砚清心中早有数,听到了这番说辞也不过是笑笑,但站在大殿门口的小皇帝就不一样了,他扶着殿门,想着刚才亲生母亲对他射出的袖箭,再听裕王拿来的懿旨,他才彻底明白了,今日——他该被谢砚清杀死。
这样,裕王入宫时他已经死了,一切都顺理成章,拿下谢砚清,这皇宫也就轻而易举地易主了。
只不过他真的想不明白,他登基,他的母亲是太后,裕王登基,他的母亲能得到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她弃亲子而选裕王?
小皇帝想不明白!
他看着阳光下的谢砚清,恍惚想起自己刚继位的那几年,面对满朝文武,他惶恐害怕,谢砚清还温柔地鼓励他,在这十年的岁月里,有很多老臣已经退了,当时的朝堂,对谢砚清来说也并非这般的和气!那时的老臣,好像也曾欺谢砚清年少,
但他能够立于人前厉声斥责,亦能够做出让朝臣心服口服的决策,那时的谢砚清,也是他这般的年纪。
十年,谢砚清已经长成了无法撼动的大树,而他,难以望其项背。
他回头看向这个大殿,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野心膨胀,他也不例外。
他无意中窥探到太后安排人对谢砚清下毒,他无意间得知谢砚清会死,他曾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却又隐隐期待,因为这样,在旁边压制着他的这棵树,就能被轻而易举地拔出了!
到时候,他便能像谢砚清那样,发号施令,满朝文武无不臣服,他将是一代明君名留青史!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就激动兴奋!他越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看着谢砚清没死,他都开始痛苦烦躁,他等不及了!他和亲生母亲一起筹谋今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场筹谋里,他这个下棋的人,实则是太后手中的棋子,还是一枚死棋。
多么讽刺啊!
“仝玄!”小皇帝唤道。
“奴才在。”
“伺候笔墨!”小皇帝话落,仝玄一挥手,桌椅和笔墨纸砚全部备齐,小皇帝提笔在黄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半刻钟,盖上了玉玺,并喊了卢鹤鸣和聂铎过来,兼着仝玄三个人一同看了圣旨里的内容,小皇帝道:“此事结束后,你们三宣读圣旨。”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谢砚清,最后一同跪地领命:“微臣/奴才遵命!”
小皇帝把圣旨交给卢鹤鸣后,才缓缓走了出去,与谢砚清并肩而立。
裕王看着小皇帝出现,眉头紧皱,再看他与谢砚清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难道小皇帝和谢砚清联手?瓮中捉鳖?不可能!小皇帝还没那个演技能演得那么好!
还未曾解了心中疑惑,就见小皇帝扬声呵道:“裕王与太后勾结造反,欲刺杀朕,给朕拿下!”
这一次,谢砚清没插手,禁军在小皇帝的号令中一拥而上,锦衣卫未动,御前侍卫也纷纷杀了进去,顾明筝拎着刀站到了谢砚清的身侧。
“这点人,挡得住吗?”她轻声问道。
谢砚清扭头看向她,刚想笑着解释,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粗犷的喊声:“臣赵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赵吉乃赵国公,赵禹亲爹,镇守并州。
并州离京不算远,但也不是马上就能回到京中的,小皇帝看了谢砚清一眼,这都是谢砚清早就算好的,这一刻他的心里没有怪谢砚清自作主张,调大将回京,反而松了一口气,宫中乱没事,压下来就好了,只要城中不乱,百姓无人受伤死亡,便是幸事了。
小皇帝道:“赵将军一路辛苦,拿下反贼裕王!”
赵吉到来后,裕王的人很快被杀的杀,被俘的俘,这场乱子很快就平息了。
赵吉把裕王捆了拎进大殿,他平日里一头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成了阶下囚,那仙气飘飘的白发瞧着也落寞了几分。
裕王被赵吉拎了上来。
看着大殿两侧躺着的尸体,头在一处,身子在一处,他吞了吞口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聂铎他们,但他了解这些人,他们凶残,但做不到这个程度。
无人解答,他的眼神不经意地落到了顾明筝的手上,这会儿他才发现,安安静静站在谢砚清身边的顾明筝,手里拎着两把刀!他不敢相信这是顾明筝干的。
还来不及多看,裕王便被拎进了大殿,他看到大殿上被弩箭手控制着的太后,看着满朝文武静立在两侧,大殿的地板被洗得干干净净,筹谋了这么些年,竟是这么哗啦啦地就败了。
太后看着被捆住了手脚的裕王,眼底露出了一抹讥讽,冷笑了一声。
“废物!”
第93章
废物这俩字,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尤其清晰。
裕王看着被弩箭手控制着的太后,穿着黑红的朝服,带着头冠,妆容有些许地凌乱,看着她的眼睛,裕王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仿佛看到了被皇兄杀死的圣女,眼底是无尽的怨毒。
仿佛是梦魇来袭,裕王迅速收回了眼神。
谢砚清看向聂铎说道:“将人带上来。”
聂铎点了点头,将王氏给拎了上来,锦衣卫捉人可就不像其他人那么客气了,王氏整个人乱糟糟的被推上大殿,朝臣看着这张陌生面孔,没见过,这又是谁?
待王氏理了一下头发,露出了真容,大家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王氏,再看看裕王,总算是看出了一点点眉目了,这太后长得很像裕王和王氏啊?可太后娘娘是钟家出来的。
忠国公原先不过是一个青阳县的小县丞,后秀女入宫,太后被皇帝看中,力排众议封她为后,封了太后的父亲为伯爷,后来太后生下儿子,又晋为国公,还赐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