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她和袁香丽在火车站被拦下的时候,心中就预感不好。
半个月前,周素琴就把她和袁香丽叫到一起,说准备让她和袁香丽今年去京市给袁老爷子拜年,让她们准备准备,别到时候失了礼,得不偿失。
话一出口的瞬间,周素琴的形象在袁香莲心中,猛然间变得高大无比。
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瞬间就把袁立江挤下去了。
或许是当时把周素琴的形象放得太大,把她的脑子挤出去了。
不然她怎么会相信,一个靠着袁立江生活的人,能办到连袁立江都办不到的事情呢?
当时周素琴的神情和姿态都太过自信,自信到仿佛拿捏住了袁老爷子的命脉。
也或许是还因为,她内心过于想去京市,这成为了她内心深深的执念。
所以当这个可能出现在眼前,想到看见了袁老爷子就有无数的可能,她就盲目地去相信了。
可理想还是理想,不是现实。
现实是周素琴的形象又变回去了,就如此刻,坐在沙发上干巴巴的,仿佛那日发生的对话,出现的姿态,是黄粱一梦。
袁香莲掩下心中的不甘和冷嘲,视线从周素琴脸上收回,下一秒就听袁香丽的声音响起。
“爸,我们就是想去京市看看爷爷,给爷爷拜个年。”
袁香丽实话实说,她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大事,因此语气还算欢快。
袁立江眉峰倏地蹙起:“谁让你们去的?”
袁香丽下意识往周素琴的脸上看去。
周素琴感受到那股跟随而来的沉甸甸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默默挺直背脊,“是我让她们去的。”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她也没想过要隐瞒,只是不会主动告诉袁立江而已。
袁立江视线转向她,“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素琴和他对视,神情还算柔和,只是染上了几分少有的倔强。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去见见她们的爷爷而已,难道这件事情不可以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悲凉,她的孩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吗?
为什么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见过一次她们的亲生爷爷,面没有见过,礼物也没有收到过。
以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反正袁立江在她身边,她和袁立江是一家人。
这次被周大嫂提出来后,她细细想了许久。
深夜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想,早起吃早饭的时候想,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想,最后她发现,发现袁老爷子对她和两个女儿很不公平。
袁立江也是。
不如说袁立江更是。
为什么从来不让两个女儿去京市?
那袁凛,看着吃了亏,可回过头看,他才是享受了袁家一切资源和财富的人啊!
意识到这个之后,周素琴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瞒着我去?”袁立江的语气里已经有着明显的不悦,周身笼着一层不悦的低气压。
“告诉你,你会安排她们去吗?”
袁立江语噎,“非要去见爷爷干什么?”他转眼看向袁香莲和袁香丽,“你们的工作就这么丢下?孩子也放假了,不用管了?大老远跑去京市,什么缘由?”
“爸,您说的好像我们好像只能在家看孩子一样。”
“那你们能干什么?”袁立江话接得快,也问得直接。
工作普普通通,也没什么出色的表现,更没什么领导能力,想到这里,袁立江拧眉,怀疑他的聪明劲儿是不是都传到袁凛一个人身上了。
怎么生的两个女儿,都这么普通?
袁凛读书可是很厉害的,那记忆,除了记知识,还用来记他的仇,这点不好。
“我们什么都能做啊。”袁香丽语气有些怨怼,原来在她爸心里,她们两姐妹,居然是没什么用的人吗?
她身侧的袁香莲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她看着袁立江道:
“爸,我们去京市,确实就是给爷爷拜个年,毕竟我们都这么大了,也都成家立业了,就是按照礼数,也该去看看爷爷吧?”
她语气温和,“其实我觉得,不仅仅是我和香丽去,我们都应该去。爸,您高升了师政委,这么大的喜事,您不想和爷爷一起庆祝庆祝吗?”
袁立江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她以为的松动,反而多了几分微妙。
袁香莲不解,眉头下意识拧起。
这么多年,她依旧摸不清楚她们这个父亲的性格,不过有一点她清楚。
她们的父亲,性格是有些凉薄的,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她能如此清楚,是因为,在某些时刻,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些和袁立江一样的行为。
袁立江没有将袁香莲的提议听进去,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过多浪费时间。
“马上就是年关,不要给我惹出事情来。去京市的事情不用再提。”
接连两通电话打过来,他心中难免有种被牵连的火气。
只是也没想过把火气撒在两个女儿身上。
他转向周素琴:“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居然瞒着他偷偷要把人送到京市去,袁立江心中提起了一丝警惕,周素琴到底想干什么?
对现在生活有什么不满?
而周素琴看见袁立江眼里的防备时,情绪如洪水决堤,猛然喷薄而出。
第559章 两头都想要,容易两头都得不到。
京市。
松芦。
胡同口的老槐树晃了晃枝桠,碎冰簌簌落了一地,风裹着寒意拐进窄巷,撞在斑驳的院门上,吱呀一声,便牵出了屋子里那点亮光。
傍晚的五点,天色就暗了下来,正厅里的灯开着,给桌上的腊梅染上几分暖意。
袁老爷子正在陪着墩墩念书。
宋千安教他念了篇新的文章,他学会了之后,迫不及待地就要给太爷爷展示一下。
此时祖孙俩挨着坐在一个沙发上,墩墩正襟危坐,双手捧着外文读物,奶声奶气但发音标准地念着。
袁老爷子稍稍侧着头,温柔慈爱的目光落在墩墩身上,直到墩墩念完,脸上还一直溢着淡淡的笑容。
“好好好,墩墩越来越棒了。”布满皱纹的手克制着力道轻捏幼儿的小手,袁老爷子心中的暖
袁老爷子的想法,并没有周素琴设想的这么复杂,他内心遵从的就一个点,那就是顾着袁凛。
如果他亲近周素琴母女,那就是站在袁凛的对立面;哪怕他没有亲近,只是给了袁家子女该有的待遇,那也是对袁凛的一种不公平。
中立也是对立。
在他那个年代,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的事情,他不对袁立江与周素琴二人发表什么看法,那是他们的人生。但如果他想要选择袁凛,那就必须坚定。
两头都想要,容易两头都得不到。
墩墩小脸上露出腼腆的笑,袁老爷子理理他的毛衣,摸摸他的手,触感温热,又问他,“过年了,墩墩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他的新衣新鞋宋千安早早就准备好了,平日也也不缺,这种常规的换新衣过新年,不适合墩墩。
墩墩摇摇头,湿润澄澈的大眼睛看着太爷爷:“太爷爷,我不要新年礼物,我要太爷爷身体健康,要太爷爷一直陪着我。”
稚嫩的童声载着纯粹的心愿,悄悄淌进袁老爷子的心里。
袁老爷子的呼吸放轻,看着墩墩纯真无邪的小脸,心头像揣了炉温温的炭火,连骨头缝里都浸着软乎乎的暖,眉眼间的褶皱都跟着舒展开来。
坐在另一侧的宋千安从账本中抬头,被墩墩暖心的话语,她软声逗他:“不要太爷爷的礼物,那要不要爸爸妈妈的礼物呀?”
墩墩同样摇头,“妈妈,我有好多礼物啦!妈妈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我有好多礼物。”
他重复了两次他有好多礼物。
宋千安隔几天就给他买衣服,或者做衣服,还有他数不清的玩具等等。
墩墩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一百八十三天都有礼物。
还不等宋千安再问,墩墩已经从凳子上起身,“爸爸也有!雪球和元宝。”他跑到茶几前,抓着一张红色的剪纸,奶声奶气道:“爸爸要保护大家,太忙啦!”
刚满四岁,他像是小小长大了一番,以前也很乖巧体贴,今日更像是变身成为了天使宝宝一样。
直让人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袁老爷子和宋千安的目光,始终追着小家伙的小身影。幼儿身上似有无形的温柔魔法,小小的步伐,小小的模样,走到哪儿,哪儿就裹着治愈的暖意,时光都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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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立江离开后,伴随着的低气压也跟着消散。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沉默,窗外映照进来的日光,将屋内三人脸上的神情照得无所遁形,那些欲言又止的情绪,都沉在眼底。
袁香丽轻哼一声,不高兴地往后倒,窝在沙发上,脚尖踢了踢腿边的行李袋子,“妈,你都没有说服爸,干嘛要让我们去啊!”
害得她白白期待了这么多天,还丢了这么大的人。
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居然是她妈私自决定的。
她就说怎么爸都没出现过。
她的语气难免有怨怼,周素琴此刻却提不起心来安抚和应对。
她瘫坐在沙发上,脸上既茫然又无措,眼眶微红。
似乎是还没从和袁立江的争吵中回过神来。
袁香莲则是一脸思索,她起身坐到周素琴身侧,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妈,你还好吧?”
“你看到他那个防备的眼神了吗?几十年的夫妻啊,他居然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他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