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垂落在自己蜷曲的膝头,这双腿曾支撑他遍访山河,悬壶济世,如今却像一截生了根的枯木,固执地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早期的时候,他自信笃定,自己给自己治疗,但效果缓慢,让他生出一种吾道穷矣的悲叹。
想他堂堂一个国手,治不好自己的病,这种挫败感可能让他宁可忍着,也不愿再去面对失败。
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宋千安看着他陡然变化的情绪,沉默片刻,知道今日的谈话只能到这里了。
结果还不错,来的时候她还是资本家,现在她成了身有正气的人了。
她带着一直安静好奇的墩墩,离开了这间陈旧昏暗的屋子。
门一关,凛栗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墩墩憋了半天,终于可以说话了,奶声从厚厚的围巾后头透出来:“妈妈,那个太爷爷怎么不给我们倒水喝呀?”
宋千安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把问题反问,试着引导他,“墩墩觉得是为什么呢?”
“嗯……”小家伙很认真地思考,帽顶的小啾啾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是水不够了吗?”
“那肯定不是的。”
墩墩又想了一会儿,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冬日稀疏的天光:“那是不是……他不喜欢我和妈妈?”
宋千安悠悠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了无痕迹。
“也可能是因为顾太爷爷担心我们不喜欢他家里的水,所以不给我们倒了。”
墩墩疑惑了,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水就是水呀。”
“水确实是水,但是……”
宋千安一时卡壳,在墩墩的世界里,还没有其他的情绪,比如自卑,比如退缩。
比如为了不被嫌弃,所以选择不开始。
没等她想好用词,又听墩墩问道:“妈妈,你为什么来找这个太爷爷?”
“怎么了?墩墩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太爷爷和陈太爷爷一样,好多药药,房子老老的。”
“还有吗?”
“还有……这个太爷爷这样走路。”墩墩松开被妈妈牵着的手,他的手带着手套,两只小手像两个海星一样。
此刻他重力往一只脚偏,左脚深,右脚浅,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示范给妈妈看,然后仰头问道:“妈妈,这个太爷爷是不是脚脚疼?”
宋千安目光柔和看着他的动作,“是的,墩墩观察的很仔细。”
“陈太爷爷厉害,可以告诉陈太爷爷。”
“这个太爷爷的医术也很厉害,妈妈今天来就想让他到药厂和陈太爷爷一起工作的。”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呢?”墩墩不明白。
妈妈有好多工人,这些工人会有钱钱,有了钱钱就可以买饭饭吃,买衣衣穿,还可以看病病,是很好的。
第556章 灶王爷是我爷
宋千安倒也不瞒着,把原因直接告诉他。
“因为他怕妈妈把药卖得贵贵的,那些病人买不起。这个顾太爷爷是为百姓考虑的好医生,他给病人看病,能不收钱的都不收钱。”
“妈妈会卖得贵贵的嘛?”
“当然不会啦。”
这个药厂原本就不是为了盈利而生的,盈利的有仓储中心和电子厂,服装厂,加工厂以及已经动工的港口,药厂只需要维持下去就可以了。
不过没想到有时候阴差阳错,无心插柳反而柳成荫了。
“那……”墩墩飞快转动小脑筋:“妈妈可以让顾太爷爷自己卖吗?”
“嗯?”宋千安一时没理解。
墩墩奶声奶气地补充:“让顾太爷爷自己卖,就不会贵贵的啦!”
宋千安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一点,被他这质朴的逻辑逗笑,揉了揉他帽子上的小啾啾:“那如果卖得太便宜,那些帮忙顾太爷爷做药的人,可能就发不出工资了哦。”
墩墩摇着头,帽穗像拨浪鼓的小槌:“不会哒!”
“什么不会?”
“顾太爷爷好,怕别人买不到,也怕妈妈没钱钱,所以他不会卖得便便哒。”
墩墩穿得圆滚滚,像小企鹅一样走着,软糯的童声一字一句道。
他不仅分析出顾老的心理,还知道做药的人也是妈妈的工人。
最近宋千安和袁凛讨论事情的时候,不会避着他;连袁老爷子和袁凛谈话时也一样,他想参与就参与,袁老爷子也鼓励他参与,发表自己的意见。
“谢谢墩墩,妈妈会认真考虑墩墩的意见的哦。”
到了车前,司机下来拉开车门,把墩墩抱上车。
他穿的太多了,行动不是很方便。
等宋千安也在后座上坐下,他才软声道:“不客气的,妈妈。”
车窗外,旧胡同的景色缓缓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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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旦,时间像是按下了加速键,立春一过,就进入了小年。
在这期间,经过一个月时间的磨合,顾老最终还是决定加入药厂。
宋千安原本并没有抱太多希望,就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相处着。毕竟就算不能成为合作关系,顾老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同时,她通过关系,得知医学界有很多刚刚平反回来的教授,了解完这些教授的生平之后,她同样邀请他们进入药厂工作。
因为性质特殊,所以每个人的邀请都是宋千安亲自去的,这些人在药厂的待遇也不一样。
秉持着一视同仁的观念,期间她也去见了顾老几次,谈了合作模式,谈了营销方式,谈了运行模式等等。
或许是被她的真诚打动,顾老别别扭扭地说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现在陈老已经进入军医院治疗了半个月,他的腿缓解了许多。
小年这天。
京市的习俗是小年要祭灶。
黄昏时分,宋千安喊了袁凛和墩墩到厨房准备祭灶。
东西都备好了。
灶王码,神码上是男女二人并坐,配字: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
还有一种神像是单人的,只有一男像,这是灶王爷,单身,没有灶王奶奶。一般用于外厨房和商店。
贡品有糖瓜、关东糖、南糖等甜食;还有一碗凉水、一碟草料,草料是供给灶王爷坐骑的;
还有香烛、黄钱、千张、元宝等敬神钱粮。
因为有着男不拜月,女不拜灶的传统,以往这些都是宋母给宋父准备的,加上打击的又严,宋家三姐妹根本就没接触过。
以往宋奶奶在的时候,她们三姐妹在这天连厨房都不让进,平时的时候舀洗澡水,那个桶都要放到厨房门口外面。不可以带进去,男的就无所谓。
所以宋千安根本就不清楚具体的东西。
好在有勤务员,东西都备的齐齐的。
“妈妈,你不进来嘛?”
宋千安的回忆被墩墩的童声打断。
她侧头对着厨房的方向,看见墩墩双手趴在门框上,小脑袋探出来,眼睛眨巴眨巴,疑惑地看着她。
墩墩听到妈妈的喊话,立马哒哒跑到厨房等着开始,结果妈妈一直坐在沙发上。
“这个事情需要男子汉做哦,墩墩是小男子汉,跟着爸爸一起做吧。”
这种千年习俗,宋千安不纠结。
“爸爸会嘛?”墩墩依旧扒着门框,脑袋往上看。
爸爸不进厨房呀,要是爸爸不会怎么办?
“给你操心坏了吧。”袁凛瞅着他清澈的大眼,小家伙还看不起他来了。
“去把盘子摆摆好。”
“嗷!”
墩墩拿了新的白盘,听话地把几袋子糖一样样仔细小心地装在盘子里,放到灶台上。
放完后,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视线落在神像上。
好奇地盯着看了几秒,仰头奶声问道:“爸爸,这个是太爷爷吗?”
他话音刚落,小屁股就受了一掌。
墩墩发懵,大眼睛茫然疑惑地看着爸爸。
袁凛看着他充满茫然的眼神,这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为什么打我?
他不理会这傻墩,焚香燃烛,嘴里为小家伙找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袁凛是唯心主义,若说全然不信,也不尽然,有一点敬畏之心,但不多。
但若是今年有什么事情不顺利,那就都是胖墩今日的错。
“过来拜拜。”他朝墩墩喊道。
墩墩看着爸爸的动作,一时间忘记计较爸爸打他的事情,下意识扬起手晃了晃,做了一个拜拜的动作。
确实是拜拜,但不是袁凛说的那个拜拜;
袁凛愣是气笑了,没了脾气。把小家伙拉过来,手把手带着他一起做,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宠溺:“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