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转:“当然,我不会完全扼杀你们的来财路。从今天开始,所有司机,完成公司任务后,如果车辆空置,个人时间允许,可以主动向调度报备,申请承接公司审核过的外部零散业务。收入,公司抽三成作为车辆损耗和管理费,其余七成归司机个人。”
疏堵结合,将灰色地带阳光化,制度化,总比他们乱接一通好。
话音一落,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气氛明显活跃了些。
“还能这样?”
宋千安看着他们明显喜形于色,颔首:“当然可以。”
“谢谢宋主任。”
“谢谢宋主任。”
“不客气。”宋千安停顿一下:“不过,相对应的,车队的规矩会重新新增和调整。”
“好的好的。”
“我们都听您的。”
每个部门视察过后都有新规,司机们也知道,所以对于她说的新增的规矩没什么抵触感。
宋千安神情缓和:“嗯,我们是一个团队,我需要你们运输货物,你们需要我的薪资待遇,所有的规矩,都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远。以后你们谁真的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仓储中心,找张开瑞,找我,不需要做那些,深究起来并不道德的私活。”
“是是是。”
这种公开透明的赚外快的方式,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因此兴奋地有些语无伦次。
宋千安等了几秒钟,才说道:“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去忙吧。”
坐在宋千安身边的张开瑞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不愧是宋主任,一如既往地速战速决。
人都散后,宋千安看向王成才和李彪。
“你们俩各有各的优点,只是需要培养默契,把优点结合起来。退伍的汽车兵和本地的司机也不能这样泾渭分明,不然车队总是一盘散沙。”
王成才和李彪对视一眼,倒是同声应道:“是。”
“把这些记录收好。”
桌上的是核心凭证,每辆车配有行车路单,需由仓库发货员、目的地收货人、车队调度员三方签字,并手工填写出车时间、到达时间、返回时间。
李彪就是先从核对不同车辆跑相同路线的耗时发现不对的。
车辆的油箱内壁有做隐秘标记,并在出车前由调度员与司机共同测量油箱存量并记录。
再对一下里程与油耗对标,他可以根据经验,计算出每辆车跑固定路线的标准里程和合理油耗范围。严重偏离此标准,即触发审查。
仓库大门有门卫,记录每辆车的进出时间。
这是最基础的时间节点控制,双重保险。
王成才则是与经常接触的客户单位门卫和仓管有些关系,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信息,得知有司机的车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
这两个人,里应外合,简直是最佳搭档。
所以宋千安才让二人多配合。
“都去忙吧。”宋千安率先起身往外走。
张开瑞拿着资料跟在后面,开玩笑道:“宋主任,我还以为,您要把他们都开了。”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张开瑞一愣,稍一作想,猜测道:“您是想再观察观察他们?”
第489章 前夕
宋千安嗯了一声。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利用一切机会增收是人性本能。
更何况,这个所谓的行规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如果她因为这个就直接把人开了,多少有点不合适。
完全禁止会显得她不近人情,但放任不管则会掏空车队。
所以先敲打,罚款,明白列出底线,如果还是再犯,那就开除。
到那个时期,就不是因为油耗子这个行规而开除,而是因为和公司理念不和,犯了原则红线。
这开公司,管理员工,也不比生活中的人情世故轻松。
宋千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走出调度室,站在场地上,就见低垂的乌云仿佛压在头顶。
风雨要来。
“你去忙你的。”宋千安给了张开瑞一个眼神。
接下来他有得忙了。
宋千安独自走回办公室,埋头继续处理工作。
仓储中心的事情要告一段落,明天她得去服装厂看看。
等她从忙碌的工作中抬头时,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听不到明显的雨声,只有一种细微如同春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弥漫在空气中。
地面渐渐湿润,深色的水痕在路面蔓延开来。
慢慢的,或许不到一分钟,雨水敲打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底下的工人们早早做好了准备,因此虽然顶着雨天工作,但还算有条不紊。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货要卸,先运回仓库避雨,再慢慢理货。
此时腕表上的时针已经走到六点。
和鹏城不同,京市的傍晚充满了烟火气。
胡同口炊烟轻轻袅袅地飘着,散进傍晚的空气里。
袁凛带着胖墩回了松芦,袁老爷子刚处理完工作,正躺在宋千安送来的躺椅上悠哉悠哉。一见墩墩,眼睛就弯了。
先关心关心墩墩过得怎么样,放暑假了开不开心。
墩墩小小一大个赖在太爷爷怀里,糯糯说着开心。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说的无非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话都是那些话,却句句透着温馨。
直到袁老爷子捏捏墩墩的胳膊,看向袁凛:“墩墩是不是瘦了?”
袁凛:··
袁凛直挑眉:“哪儿瘦了?他一个顶得上别人两个。”
袁老爷子一笑:“这正随你了,你自己也是个大块头。”
这时刘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红瓤黑籽,冒着清甜的香气。
墩墩哒哒几步跑过去,先捧一块给太爷爷,再递一块给爸爸,最后自己才抱着一牙西瓜,坐到小鼓凳上,对着茶几吃得专心。
袁老爷子慢悠悠吃完瓜,擦擦手,才和袁凛说起正事。
“鹏城那边,后续应该会有新的方针下来。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放手去试。”
袁凛脸上没什么波澜,看上去兴趣不大。
“不想做?”老爷子瞥他。
“您这突然给这么一个消息,我不得琢磨琢磨吗?”
“胡扯,你早该听说了。”
袁凛没否认,只是他私心并不想做什么,他媳妇儿现在还在鹏城忙得脚不沾地呢。
袁老爷子从他的神情中大概看出了几分心思,别过眼,有点没眼看的意思。
“和你媳妇儿商量一下,说不定她想做呢。”
这倒是。袁凛松松地应了一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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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变得粗壮密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远处的景物完全模糊了。
密集的噼啪声敲打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屋顶、车窗、广告牌,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宋千安站在窗边,能感受到玻璃在雨点的冲击下微微震颤。
张开瑞来汇报情况,这种暴雨情况路上不好开车,司机们在外面等待雨势变小。
“那些人都盯着?”
“是。”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道道小瀑布。
宋千安盯着水流,玻璃窗上倒映着她模糊的面容。
“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张开瑞没立即回答,片刻后他反问道:“宋主任希望他放弃吗?”
他接触宋千安不久,对她的认知,每一天都在刷新。
她对不同部门都有很完善的应对政策,昨天对运输部的处理,既处罚了,也给司机们留了颜面,增加了更严厉的规矩的同时又给了司机好处。
总之,很全面。
现在,宋千安问的这一句,张开瑞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她要什么样的答案。
在他的角度看来,是很正确的决定。
宋千安默然,她心里是矛盾的,希望对方能收手,却也清楚,这一次能收手,不代表下一次一样可以。
诱惑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把仓储中心带进什么样的地狱。
此时的郊外。
惨白的闪电如同巨蟒撕裂墨黑的云层,瞬间照亮大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