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宋千安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吃完啦,墩墩呢?”
袁凛瞅了眼像是知道了电话那端是妈妈,所以巴着他不停踮脚的胖墩,“在这儿呢。”
墩墩拿到电话,双眼一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听筒压在脸上,圆润的脸颊压得半扁。
“要过几天哦,妈妈昨天才来的呀。”
墩墩不懂什么昨天,奶声奶气地反驳:“妈妈去了好久啦,早饭不在,中午不在,现在也不在呀。”
“是呀,一日三餐,就是一天哦。等墩墩再过几个一日三餐,妈妈就回去啦。”
墩墩用哼哼声表示他不太高兴,小手把电话线搅成一团抓在手里。
“墩墩今天玩了什么呀?”
“我陪爸爸去工作啦!”
“墩墩这么厉害呀,有没有打扰爸爸工作?”
墩墩毫不犹豫摇头:“没有呀!”
袁凛哼笑一声,从他手中拿过听筒,“好了,去玩儿吧。”
墩墩哇呀一声,抢不过爸爸,却也不想走,直接爬到爸爸腿上坐着,他也要听。
袁凛不管他,对着电话说道:“今天累吗?”
“累的。”宋千安揪着电话线,“主要是,问题比我想象的要多。”
“进行得下去吗?”袁凛知道她看了多少书,做了多少笔记,因此她说她要去的时候,他没阻拦。如果她觉得一摊浑水,搞得焦躁,那他会接手。
“当然。问题虽多,但都是可以解决的。”
宋千安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信。
这次在仓储中心发现的问题,某种程度上,像是激发了她内心里隐藏的不服输的一面。
平日的生活里,她像温吞的鱼,惬意地摆着尾巴游弋,不争不抢,只守着一方安稳。
可这次难题撞进眼前,藏在骨子里的韧劲骤然苏醒,潜藏的能力顺势迸发,过往的积淀尽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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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大地的一切。
占地超大面积的仓储中心在幽蓝暮色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北角一侧是一栋宿舍楼,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几道特意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夹杂在其中。
“大晚上的,你把我们叫到这角落里干什么?明天不翻工啊。”
“当然是好事了。”说话的是车龄十五年的老司机钱志强,他的双眼在夜色下泛着精光。
另一道带着一点防备的声音问道:“什么好事?”
钱志强瞅一眼:“赵志伟同志,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好歹跑了两个月,怎么也是兄弟了吧?我还会害你们啊?”
要不是看赵志伟的车技不错,为人还算忠实,钱志强是不愿意叫他的。
但是干一件事,团队里必须有这样的一个人。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看看二人,调和道:“哎,快说吧,什么好事?”
“有个活,肥得流油。”他卖着关子,先看看几人的反应。
赵志伟第一时间反问:“你忘了车队的规矩了?”
没有一个车队能容忍司机用公家车出去接私活,一辆车的价格,说句不好听的话,比他们的命都贵。
他们不吃不喝干四十年也才勉强买得起一辆最基础的货车,还不是仓储中心用的这种好牌子。
就这样的车,谁会让人开出去接私活?
就是一辆三轮车也不愿意啊。
这是赵志伟考虑的很浅薄的一面,就这样浅薄的一面都不允许他们干这事。
“你别总想着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志伟向他投去不可置信中夹杂着一种怎么有点不要脸的怀疑的眼神。
“你先听我说完啊,这就是顺道的事情。”
现在他们车队要么做场内短驳与装卸,就是将集装箱或货物从中心大门内的车辆上卸下,或装上外部车辆,在仓库月台与查验,装卸区之间移动。
要么是负责在保税中心与最近的海关指定监管场所,比如罗湖海关监管仓库,或与毗邻的口岸之间,进行点对点的短途运输。
货物在整个运输过程中处于保税中心管理和海关监管之下,使用铅封,专人押运等,确保货物不脱离监管。
再就是本地急件与样品配送,仅限于鹏城内,为重要客户或海关提供小批量,高时效的样品或急件送达服务,仍需完备手续。
以及应对海关查验,货物抢险,内部物资运输等特殊情况。
这些工作全程看管很严,不像第一个月的时候,他们拉沙子还自由些。
但是,只要车子在外边,空闲的时间里,他们司机还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的。
钱志强说话的声音更低了,冒着精光的眼睛从几人脸上掠过:“在阳山县,我一个兄弟,他手上有批计划价钢筋,指标有富余。我们用车队的名义,按支援乡镇企业建设的名义签合同,用平价吃下来。”
赵志伟皱眉:“计划价的钢筋?那能随便卖给我们?再说,拉回来往哪里销?你这很明显就是在走歪路。”
“你不懂,这是调剂余缺!政策允许的。你看看鹏城这个地方,五步一个工地,哪里不需要钢筋,你还担心卖不出去!只怕不够卖。”
“我们按照议价出,差价是这个数。”他表情得意,伸手比了个数,仿佛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这不知道翻了几倍的利益成功让所有人的呼吸变粗。
另一个司机面露犹豫:“主任知道了,我们就不用干了。”
钱志强不以为然:“不让她知道不就完了?都是短途,随便找找借口,或者在汽油上面做做手脚,不就行了?”
第477章 背后的背后
黑暗会放大一切感官,也会容纳一切苟且,恶行无处可查,龌龊肆意蔓延。
赵志伟摇头:“风险太大,且违反了规矩。”
“哪里有什么风险?车是咱们的,合同是正规的,货是真钢筋,无非是卖的地方和当初报的用途有点出入。就算查,也是调剂手续不完备,罚点款了事。老刘那头都打点好了。”
钱志强环视几人,加大说服力度:“关键是,这单成了,我们就和老刘那条线搭上了,以后这就是条稳稳的财路!我们车队就不止是个拉货的,我们也成了搞活经济的能人!”
赵志伟眉头越皱越紧:“不是这么算的。老板的规矩,是让我们车轮子干干净净跑货,不是让我们的车变成钻政策空子的撬棍,你说的很轻巧,罚点款了事,真出了事,捅穿了,这是扰乱国家物资分配。到时候,你那个老刘第一个把你撇出去顶锅。”
“我不去,我劝你们也别去,我们现在的待遇是第一等的,安安分分干下去,起码一辈子不愁衣食。”
这都不是接私活的事了,这是不走明路。
赵志伟起身:“赶紧睡吧,明天宋主任还要检查。我劝你们想想车队的规矩,为了眼前这点利益,到底值不值。”
原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犹豫的几人,顿时脸色一变。
诱惑和规矩左右摇摆,不知道是贪婪和对钱志强操作能力的信任占了上风,还是异常严厉,甚至可能堵上一辈子前途的车队规矩更胜一筹。
沉默一会儿后,几人纷纷离开。
他们都选择性忽略了王成才王队长,没考虑过有这种好事,那个一身都是关系的人,会不会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做。
而在四人尽数离开后,大水缸后蓦地站起一道人影,揉了揉发麻的腿,左右扫了眼四周,才快步朝宿舍方向走去。
银月泻下清辉,宿舍楼顶立着的身影,影子被拉得颀长,静静覆在脚下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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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宋千安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
在南方,可以从很多处地方感受到盛夏的感觉。
比如从早叫到晚的蝉鸣,比如从树下经过,突然被水滴浇头或者浇脸。
宋千安拿起床头柜的手表,一看时间,六点十分。
窗外天色已亮,她干脆起身,在床上做拉伸运动。
她总是这样,这么间歇性地锻炼一下,心里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习惯可健康了。
等洗漱完出门,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些。
宋千安从招待所离开,悠闲吃完早饭,才慢悠悠赶往仓储中心。
今日应该会比昨天更加忙碌。
“宋主任。”
张开瑞拿着一沓资料,带着一个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宋千安的眼神从二人脸上掠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坐。什么事?”
办公室的门紧闭,一个小时后,宋千安神色如常地拿着笔记前往仓库视察。
昨天视察的几个部门,大大小小的问题不少,而仓库的问题,想必更多。
先抵达的是一号仓库,宋千安带着张开瑞到的时候,仓库的主管和调度员已经在门口等候。
“宋主任。”
“嗯。”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高大。屋顶是钢架结构,挑高超过八米,日光从高侧窗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最先引起宋千安注意的,是墙上的图表。
左手边墙上挂着一张大纸,手绘的仓库平面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货位:A区日用百货,B区纺织品,C区五金配件……每个区域都标注了编号。图旁边贴着一张《货物堆码规范》,油印的字迹清晰:“木箱堆码不得超过五层,纸箱不得超过三层,离墙距离不小于0.5米……”
“图画的不错。”
张开瑞说:“按您给的样板改的。”
宋千安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