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的哥哥。”
宋千安心中微诧,偏头看去,顶上的吊灯散发着暖黄的灯光,他眉骨高,那灯光在他眼睛处投下一片深影,整个人多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没听你提起过?”
袁凛声调懒懒:“他们很早之前就出国了。”
宋千安点点头:“你们关系好吗?”
袁凛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妈和家里人的关系有点微妙,不过后来也挺好的。我小的时候见到舅舅们的次数不少,直到我离开,回到大院,偶尔也见一见,后来上了学就少见了,最后就是运动开始,他们去了港城。”
三言两语地说完了,可其中的时间跨度长达二三十年。
“那现在找你,是看看你,还是准备回国了?”
袁凛轻挑了下眉尾:“不知道。”
宋千安单手撑着脸,微微歪头,轻声问道:“你心里,会怪他们吗?”
袁凛哑然失笑:“怪谁也怪不着他们吧,只有父母有义务养育孩子。”
没听过要娘家人养的,只有情分,没有义务。
至于他母亲,袁凛垂眸,她连袁立江都不恨,更不可能会恨娘家人了。
客厅一时安静了下来,袁凛抬眸,一眼撞进宋千安心疼的眼神中。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却不想她心疼。
“我小时候并不算苦,我妈虽然离世的早,但是那几年我过得快乐,虽然后来在袁立江那儿过得一般,但也衣食无忧,后来到了爷爷那儿···”
袁凛停顿了一下,像是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语气,说道:“也算张扬了,爷爷为我擦了很多次屁股。”
“什么意思?”
“打架,闯祸,他们嘴我,我就打他们,几家的家长互相道歉。”
他还搞了些小计谋回馈给那些“小伙伴”,现在回想,那段时间估计是叛逆期,袁老爷子应该也挺上火的。
袁凛的视线中突然闯入一张和他小时候极其相像的脸,墩墩圆圆的亮如明月的眼睛看着他:“爸爸,你打架吗?”
袁凛的心口狠狠一跳,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一种不太友好的预感。
他看着胖墩的脸,认真严肃道:“没有,爸爸怎么可能打架,爸爸小时候很听话懂事,从不闯祸。”
墩墩歪头。
宋千安收敛了情绪,把扯远的话题拉回来,问道:
“明天我陪你去?”
袁凛看看她:“嗯,说不定以后你用得上。”
宋千安不明所以,什么用得上?
——————
京市饭店。
袁凛和宋千安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一位男士坐在里面了。
男士听到声音起身,视线落在袁凛身上,那一眼包含的情绪太多。
袁凛开口:“舅舅。”
徐家舅舅名叫徐青山,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像个斯文的学者。
徐青山眼眶有些湿润,眨了几下眼,瞳孔恢复清明,他克制着情绪,脸上笑容温润:“袁凛,好久不见了。”
“这是我媳妇儿,宋千安,我儿子,墩墩。”
“舅舅好。”
宋千安见到徐青山的第一时间就觉得,袁凛的眉眼间和这个舅舅有点像,果然是外甥像舅?
徐家的基因不错。
徐青山眼神落在宋千安身上,“你好,千安。”
墩墩穿着一身绵绸花衣,仰着脑袋,眼睛溜圆儿看着前面的人。
宋千安晃了晃牵着的小手:“墩墩,喊舅爷爷。”
“舅爷爷。”
徐青山垂下目光,看着墩墩的脸,仿佛看到了幼儿时的袁凛。
一时间情绪翻涌。
第299章 善恶同因
“好,好。”
徐青山不断点头,而后又想起什么,说道:“我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放着的一个个礼袋。
还真是“一点”小礼物。
宋千安笑着道谢:“谢谢舅舅,这么远还给我们抬礼物。”
从港城带过来的礼物,是真的有心。
“不会,不会,快坐。”
徐青山又招呼他们坐下,说道:“今天舅舅请客,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舅舅多年没回来了,今天的口福就依赖你们了。”
十年没回来了,京市已经大变样了。
袁凛也大变样了,现在全然看不出以前小袁凛的样子了。
袁凛接过菜单交给宋千安。
徐青山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一家三口身上,心里的话翻来覆去,手中的茶水添了又添。
最终还是点完菜后的宋千安主动开口破冰:“舅舅,听说你们去了港城,你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这个舅舅眼里的情绪浓的宋千安无法忽略,眼里还有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挺好的,只是出行不太方便,我这次是趁着参加广交会过来的。”
过去的规则没有这么松动,他们根本不敢联系这边的人。
“舅舅在港城做生意吗?”宋千安好奇道。
港城并不限制做生意,相反,那边的营商环境已经具备高度开放性和成熟度。
房产、金融、贸易等等,尤其是制造业,这时候的港城是制造业的巅峰期。纺织、电子、钟表、玩具是四大主力行业,还有航运也不可忽视。
宋千安上辈子身为富二代,对这些倒是有点了解。
可以说港城才是真正的遍地是黄金,本土品牌和国际企业都在崛起和进入。
某个著名的速冻品牌,就是这时候在港城以五百港元租了个门面卖水饺起家的。
而且港城实行低税率政策,这时候的企业所得税为16.5%,且仅对源自香港的利润征税。个人所得税采用累进税率,最高17%,并且有多项免税额。
单身人士免税额达4万港元,实际税负比起其他地区,实在是低很多。
不怪这么多人对港城趋之若鹜。
谁都想去发财。
不过,富贵是富贵,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徐青山声音温和:“嗯,做些小本生意,我做电子业,二姑做服装,家里其他人也大大小小地做些其他的营生。”
徐家一开始的情况也不好,去了港城后一切都是重新开始,他们没有真正独立经商过,一开始甚至不能放下读书人的脸面,加上陌生的环境和政策,语言更是不通,也是好一番摸索才有现在的生活。
服务员进入包厢上菜,京市饭店的菜系很多,川菜,粤菜,淮扬菜和谭家菜,谭家菜是京派菜肴的代表之一。
宋千安每样菜系都点了,舅舅在港多年,那边的口味和粤菜差不多,再有就是多年没回京,京菜也点几样。
椒麻鸡片,黄焖鱼翅,抓炒鱼片,鸡汁煮干丝,清炒翡翠虾仁,珊瑚白菜,加上一个汤,点心选了谭府酥饼和千层油糕。
菜依次上齐。
徐青山的视线几次落在袁凛身上,服务员出去后,他看向袁凛,眼里是真切的笑意:
“袁凛,你现在的成就,舅舅很为你骄傲,舅舅以茶代酒,恭喜你。”
袁凛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舅舅,你们准备回来吗?”
他的话问得直接。
徐青山实话实说:“暂时还不回。”
袁凛颔首,没多说什么。
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饭局到了尾声,徐青山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而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箱子,放在袁凛身边的空椅子上。
“这是你外婆给你的,这么多年没见,猜到你应该成了家,就当是见面礼。”
袁凛视线落在箱子身上,“外婆身体怎么样?”
“还算硬朗,有些老人家的小毛病。”
一顿饭,氛围还算轻松,许是徐家家风是内敛的,徐青山的情感并不外露,如果不是宋千安知情这两人十年未见,只会以为这是家人之间的寻常吃饭。
结账的时候,袁凛没和徐青山抢,徐青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舅舅,您什么时候回去?”宋千安牵着墩墩往外走,转过头问徐青山。
“两天后。”
他的事情基本都办完了,这次也从广交会上有所收获。
“好,到时候我给舅舅准备一些京市特产,希望舅舅不要嫌弃。”
几人一同走出饭店,徐青山目送车子离去,几秒后往招待所的方向慢慢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