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默默数着第几个问题会问到他补发的工资。
“那太好了,还是在原单位吗?什么时候去上班?需要咱们送您吗?”
“等组织安排。”
“那,那些房子会还给咱们家吗?”
“嗯。”这些事打听一下就知道,陈老没想着骗他们。
陈卫东眼神热切:“爸,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搬来和我们挤挤吧,我们照顾您。”
这是他作为长子应该做的,父母都是跟着长子养老的,这是传统。
“不用。”
应该就是下一个问题了。
很奇妙的,问到这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种无形的张力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陈向阳性子急,忍不住第一个挑破了窗户纸:“爸,我听说平反回来的人,会补发这十年的工资,是吧?”
他脸上期待雀跃,像十八岁时等着父亲给他零花钱花一样,没心没肺,备受宠爱。
可他已经二十八了,这十年的底层生活让他有了很大的变化,陈老看得清楚。
他们这一家子,再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陈老的视线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陈向阳一开始还期盼地看着,逐渐地不太敢对视,最后慢慢偏过头,移开视线。
陈红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开口,但看了一眼父亲沉静的脸,又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
她家的情况同样不好,当年虽然没有离婚,但这么些年丈夫因为她的原因晋升受阻,她自己也一样。
这些年日子并不宽裕,生活上也处处都要钱,但她开不了这个口。
陈卫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瞪了弟弟一眼,怪他太口无遮拦,破坏了气氛。
但他自己心里何尝不是翻江倒海?
他一家四口挤在老宅的正房里,虽然住了十年,虽然他把房子当成了自己的,毕竟他是长子,但父亲不发话,始终名不正言不顺。现在父亲回来,房子怎么一个章程?这房子住着的可不止他一家。
还有单位补发的钱,如果能分到一部分,就能缓解生活的压力,甚至……他越想心里越兴奋。
林翠连忙缓和气氛,把孩子推到陈老面前:“爸,您看孩子多可爱!就是这孩子命苦,生在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连个像样的学习地方都没有。”
她想为丈夫的困难增加真实度,也再次将话题引向房子的问题。
钱嘛反正都在那里,但是房子的事情没那么好解决的啊。
陈老看着这一幕,他不怀疑他们说的真实性,这是十年动荡和艰辛生活留下的烙印。
他理解他们的不易,理解他们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这份理解,甚至让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父爱微微悸动。
可是,这些和他们十年前的选择,和他们现在对父亲财产毫不掩饰的觊觎交织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尤其是,十年前那一天,他永远无法忘记的那一天,他作为人,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傲骨碎裂成灰的那一天。
陈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而后才缓缓开口:
“《京市日报》,1968年1月12号,第三版右下角。我一直留着。在辽省,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看看。想想我的好儿子,好闺女。”
陈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住,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难堪,随即就转变成了不耐烦:
“爸,这件事我们已经解释过了,当时真的是不得已,不只是我们这么做,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都是为了保住后代,难道您想让我们整个陈家一起覆灭吗?”
这真的不是他们的借口,而是大家就是这么做的,他不信父亲不了解。
父亲现在这么揪着不放,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那就不论别人是假装断绝关系,而你们是真心实意的,这件事我暂且放下。我再问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亲自举报?我这个父亲,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
问出这句话时,陈老的身形微微颤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也带着一丝痛意。
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陈红梅缩着肩膀,小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翠也僵住了,脸上火辣辣的。
空气再次凝滞,极致的安静下,每个人的喘息都很重。
第255章 有个下放的爹
“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向阳忍不住了,梗着脖子嚷道:“那时候什么形势?不划清界限行吗?我们也要活啊,您不能总揪着老黄历不放。再说现在那些人都倒了,您也平反回来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是时代错了,他们只是被时代在后面赶着,那些选择都不是他们自愿的,他们没错。
他也丝毫不提亲自举报的事情。
他还没说有人亲自枪了自己的母亲呢!
“向阳也学会避重就轻了,好啊,你成长得很快,就是代价太大了,几乎是要以我这个父亲血祭的代价。”
陈向阳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刺啦”一声。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啊?就这点事来回拉扯有意思吗?您还记仇吗?十年了,难道您恨了我们十年吗?道歉也道歉了,弥补我们也说要弥补,您不要。
我们做儿女的拉下脸来求您,您还拿话戳我们心窝子,您以为我们在这里就很容易吗?我们难道在这里吃香喝辣享福吗?
当年您被带走,我们顶着黑五类狗崽子的帽子,头都抬不起来,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您又知道吗?”
陈向阳是真的生气,十年大家都不好过,他们也受了罪,现在平反了,他们说不到可以摘掉成份的帽子,而且父亲的职位也恢复了,大家像以前一样不是很好吗?
难道父亲好起来了,就想一脚蹬开他们?
林翠立刻帮腔,试图用亲情软化,“是啊,爸,卫东话糙理不糙。那都是那些人害的!咱们始终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现在您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还像以前那样,我们好好孝敬您,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爸,您不知道,我们这十年也是过得提心吊胆,日子紧巴巴的,房子住不开就算了,十年了职业也没有变动,生活上还被人看不起······”
特别是头几年,做什么事情都战战兢兢的,平日和人相处更是不敢得罪人,缩手缩脚地过活,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哪里还有以前的快活日子?
孩子们也是,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敢打回去,他们若是与人起了争执,也不敢回嘴,就怕对方说出他们有个被下放的爹。
即使他们占理也不敢对别人怎么样,因为别人会说他们得理不饶人,怪不得有个下放的爹。
还要告诫孩子们,其他孩子打你,你就躲一下,他们骂你,你就走远点。
以上种种心酸,都是因为他们有个被下放的爹。
当听到林翠开始诉苦的时候,陈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你们不是拿我当投名状去换取红五类身份了吗?”
陈老嘲讽出声,他觉得他以往的修养素质连同尊严在那一天一起被碾碎了。
他的目光从陈卫东扭曲的脸,移到陈红梅煞白的唇,再掠过陈向阳强压怒火的眼,最后落在陈红平抽动的肩膀上。
他胸腔里那点残余的温度,被这四双眼睛里的算计和委屈一点点吸干。
他不能让那点残存的温情,成为他们继续索取甚至可能再次伤害他的理由,他要捍卫自己仅存的尊严和安宁。
陈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目光变得冷硬:
“钱,是组织上补发我这十年应得的工资。这点钱,在你们眼里很多,诱惑力十足,可在我眼里,这里汇聚了我的血泪,所以这钱怎么用,我有我的安排。”
“房子,也是我的,被谁占了,被谁住着,组织会按政策让他们搬走。该是我的,我会拿回来,而且,我不会给你们。”
“你们的日子怎么过,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已经这么大了,一样做了父亲,这十年来没我这个父亲,你们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陈向阳猛地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爸!您这话什么意思啊?您就这么狠心?我们可是您的亲儿子亲闺女,您就眼睁睁看着我们……”
他想说受苦,但想到父亲的遭遇,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腔的委屈和怨气。
不是,父亲委屈,他们也委屈啊!
他是父亲,本来就有为子女遮风挡雨的责任啊!
陈卫东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挽回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疲惫地说道:“别说了,向阳,我们走吧。”
随后看着父亲沧桑冷硬的脸,一丝怨恨隐藏在眼底,声音干涩:“爸,您照顾好自己,改天我们再来看您。”
陈向阳留在最后,只能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陈老身形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如同潮水退去。
陈老的身形一动不动,直到黄昏落在窗外。
本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没想到等陈老去老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更是超乎他的想象。
陈老哀叹一声,目光越过宋千安,落在房子的横梁上。
一张大的蜘蛛网里,蜘蛛正费力拖着一只比它大几倍的飞虫。
“当年,在听到了风声之后,我其实做了准备。”
他计划了主动断绝关系以保全他们,还详细划分了财产。
他被贴上了标签,他们也要面临巨大的压力和社会歧视,他都明白,所以他斩断后路,就是希望他的孩子们能够好过些。
没想到率先等来的是来自孩子们的锥心刺骨。
十年来,他反思、痛恨、寒心,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再大再深的事情也被他捉摸透了。
“他们不是想弥补我,他们是想要我手上补发的十年的工资和房子。”
“人老了,记忆力是要下降的,可十年前那一幕幕,刻骨难忘。”
像刻成了光盘,脑子成了放映机,回忆一触动,就自动播放。
他絮絮叨叨的,上一句和下一句没有一点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