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愿意做朋友就继续做朋友,不愿意她也不会缠着他,相反还感谢姬玉嵬帮她多次,还教她练习术法,所以还是得当面问他才对。
姬玉嵬说今日有事,其实在府上。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身上又一直有姬玉嵬的玉佩,进府很轻易。
不知道姬玉嵬在何处,她直接先去的杏林。
夏日杏林中阴翳大片,之前结在上面的果子姬玉嵬不爱吃,只是喜欢观赏,故早在要熟掉之前就摘干净。
赏心悦目的树形美态,树下跽坐的少年更是生得貌美,穿着初见时的白衣。
姬玉嵬越发厌恶袁有韫,回来后便一直在府上挑选那些郎君,所以仆役忽然来报邬平安来了,他有些诧异。
竹舍僻静,她整日在那里练习术法,而且这还是她第二次主动拿着他给的玉佩来姬府寻他。
虽然他现在穿着素净,身无佩饰,没打算去见邬平安,还是一壁往面前的瓷杯中瞧倒影,一壁在俊秀的脸上勾着浅笑,无比自然的温柔。
“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过来也实属碰巧,她以为姬玉嵬在外有事,才来姬府等他回来,没想到原来他就在姬府上。
仆人从身边俯着身子,邬平安多瞧两眼,再看向前方的少年。
他应该在会客,是听见仆奴禀告才让客人走,只是走的客人去向何处,她不想去深究。
“练完了,想要找你。”
她没直言姬玉嵬却从她话中听出微妙,头微倾,定目觑着没有靠近的女人。
好几息过去,他粲然莞尔,招手道:“平安站那做甚,来此地坐,底下有冰水,比站那凉爽。”
仆役上前要为她脱木屐,邬平安婉拒,自脱木屐后着白袜踩上去。
下面因是用的符,所以踩在上面温度偏凉,在夏热间恰好适宜。
邬平安坐下,看着为她倒水的少年。
“尚有炎暑,催熟树上的杏,嵬酿成酒,今日刚开封,平安可尝尝。”
姬玉嵬推杯至面前,邬平安端起来尝了尝,酒的味道不浓,果味更多,和她曾经朋友送的大几千一瓶的白酒不同,味道也更甘甜舒口,让她真想起琼浆玉露一词可配。
“味道可还好?”少年目光直直盯着她被打湿的唇。
邬平安喝完放下。诚实答:“味比琼浆玉露。”
姬玉嵬轻笑,正要再为她倒一杯,手还尚未碰到酒杯,忽然听见邬平安问他。
“你朋友都走了吗?”
姬玉嵬敛下睫羽颤了颤,倒出清香酒酿:“嗯。”
邬
平安在来的路上斟酌许多话,想过委婉向他表示分手后不需要为她找男人,她对感情其实一向单薄,独自一人早成习惯,只是当时他太让她心动了,才导致她鬼使神差答应他。
其实后来她也有更深沉地想过,两人之间隔着时代沟壑,隔着不同时代的价值观,不一定真的能走到最后,珍惜当下,享受拥有的才最舒服,便没提过分开。
所以现在得知他已经不爱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和不舍。
他想分手之前给她安排一个郎君,实属没必要的,这些话得与他说清楚。
邬平安说话时语气还算平和:“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说我们不合适分开便是,不必为我选什么郎君,我们最开始也说好了,谈恋爱只是谈恋爱,不合适就分手,不一定必须要走到婚姻这一步。”
倒酒酿的少年一顿,清液随青铜长嘴往下倾注成一股流畅的细水柱,杯中溢满也不见移开。
他抬起脸:“平安是什么意思,是袁有韫与你说了什么吗?”
他黑瞳迷茫,心却冷将袁有韫彻底剔除。
邬平安摇头道:“没有,是我发现的,近日你待我有些冷淡,所以就一直在观察,今日忽然想通你之前带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所以想想还是想和你说。”
姬玉嵬看着她:“平安说说,我是何意?”
邬平安原封不动将袁有韫说的话告知他:“你想和我分手,但为了分手不伤害到我,想找个品性俱佳的人介绍给我。”
姬玉嵬不言。
邬平安继续道:“其实无碍,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也不会很难过,分手后你也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朋友,是知己,我不会怪罪你什么。”
在她的感情观中是珍惜当下,可以答应美少年的示好,但前提是她会心动之人,所以她不会因为孤独,而去找一个相伴的人,这番话她说得很诚心,没有半分勉强。
姬玉嵬良久不言。
洒满桌案的水滴答往下,他放下酒壶,用素净白帕仔细擦拭每根长指,许久后才问她:“平安不觉得难过吗?”
若是再说更实的话,其实姬玉嵬与她在一起时间也不短,邬平安最开始听见时是难过的,甚至觉得被雷闷着劈,但那份难过像是忽然得知朋友不愿意与她要好,决定要和她分开的难受,甚至想要质问他。
她还在纠结以后能不能长相守,他却在为分手准备,无疑是令她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但后来她想通了,和姬玉嵬交往她很舒服,毕竟他年纪虽小却温柔体贴,做事讲话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她也明白没有人会永不变心,本就与他没有结果,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像被抛弃的人求他留下,等找到回家的路后又将他丢弃。
这样还不如和他只当朋友。
所以分手她是能接受的,只是另外找人无缝衔接的事没有必要。
邬平安如实告诉他,不乏兼之几分让他放宽心的安慰:“最初听来是有些难过的,但也能很快想通,谈恋爱固然有分手,实乃常态,想通后就不难过了。”
这是她暂时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在两人还没有到爱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也有分手之意,她想不如分开,以后不至于成为一对怨侣。
说这番话是邬平安的是真心话,可这句话落在姬玉嵬耳中,让他险些失控冷笑。
哈?分开不难过?他是因为怕她难过才为她找替代?
姬玉嵬并未露出任何冷讥,平静将案上溢满的酒杯上浮得满当当的果酒拂去,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绢帕,每一寸擦拭桌角。
等做完这一切,他和往常那样抬眸看向对面的邬平安,淡淡含笑道:“嵬的确在为平安选夫婿。”
邬平安早知道,但亲耳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怔了下,接着下意识重复:“不用,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平安。”少年打断她,温柔眼里倒映涟漪的光影,额间红点似白玉上点的一抹鲜血,艳得令人不安。
他让她喝果酒:“再尝尝果酒。”
邬平安压下不安,摇头要拒绝他,却听他重复。
“再尝尝。”
邬平安一顿,然后端起酒杯尝了口,再望着他,心境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
少年白袍静坐,薄艳的唇瓣噙笑,天生多情的眸打量她,说出温柔为人考虑之言:“平安一人孤苦无依,嵬怎放心让你独自一人,为平安所选之人皆是人人称赞的好郎君,不比你独自一人无依靠要好得多吗?”
邬平安放下茶杯,同样也反驳他:“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我愿意,你私下找人来与我相看,本就是不对的。”
“如何不对?”他眼底似不懂,言辞中甚至有觉得她不识趣的恹。
“嵬为平安挑选的夫君,皆是过嵬之眼,无丑人,家中更无善妒的妻,喜音律,善谱曲,便是称为另一个嵬,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何不愿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听得眉心直蹙,无言凝在心中。
就算姬玉嵬是她爸妈,也不能假借介绍朋友为理由,让她去见别的男人,还想将她嫁出去。
她想不到这会是姬玉嵬能做出的事。
而他的确在说:“嵬是为平安而想。”
邬平安认真打量眼前相貌青春美丽,品性在此之前无比完美,在这个乱糟糟、视人命为草芥的朝代,他身为贵族郎君身上不仅没有那些陋习,反而比旁人更良善,连想和她分手也要替她找到好郎君才分手。
用真善美概括他都不为过,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番话没错。
这令她想到之前的姬玉嵬,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温柔良善,容纳一切,甚至是天真纯粹的少年。
“你为我想什么?”邬平安已经笑不出,不觉间后背发寒使她忍不住发抖。
他长袖翩翩,玉面白皙,认真与她分析利弊:“平安一术法不精通,二无权,三无钱,四住在贫民窟中,五无才貌,离了嵬,你还有什么?能吃饱,还是说能穿暖?”
没有他的邬平安,他见过,为了活下去,在凌乱脏污的打铁铺里与那些臭气熏天的丑人为伍,她刚来见他时被关在笼子里,身上还有整日风吹雨打晒出来的黑黄,身上除了旺盛的生命,她什么也没有,现在这身细皮嫩肉也是他收留她时亲自用药调理出来的。
现在她却不领情。
少年温柔看着她,眼底俱是对她不识时务的不赞同,甚至有几分淡淡规劝:“平安,嵬不曾苛待你,你可知多少人想与嵬交好吗?得嵬相助,无人敢对你做什么。”
邬平安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倒满的酒杯。
他眼珠随之往上,像动物似地看她。
邬平安捏着酒杯没有倒过去,但那瞬间是生怒的。
她看着姬玉嵬,少年眼中依旧有让人心安的平静,而这份平静已经不能让她心安,反而觉得荒唐想笑。
“也许很多人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只属于自己,无人能替我做任何决定,过成什么样那也是我,或许你是好意,恕我无法消受你的这番好意,姬郎君,你视我为知己,我亦如此。”
邬平安深吸,压下有些发抖的手,不想要与他吵架,只道:“大抵是我们观念不同,但仅此而已,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无权安排我今后,我只是我自己,就是死,也只是我自己,成不了别人的东西能被给出去,若是五郎君当真有几分往日情分,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再好生唤他姬玉嵬,甚至他至今都没有听见过任何一句‘姬郎’‘午之’,便又成了五郎君。
姬玉嵬一动不动看着她恼怒时的脸,不止双腮红,耳廓连着颈子也泛着淡淡的浅嫣红,让他想起亲吻她时,她的脸和颈子也会红,与这种不同。
生动,璀璨。
控制不住盛怒中的邬平安很难维持平静,她不曾与人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从毕业后就独自一人生活,穿书异界中也不曾去招惹过任何人。
今日与姬玉嵬的这番话,已经是她最怒到无言的一日。
手里面这杯酒,她应该泼过去,可她又太会权衡利弊,便是在盛怒中也没有忘记他是谁。
姬玉嵬是这个朝代顶尖贵族姬氏的郎君,交往可以,唯独不能交恶,所以话中留有几分。
她
说完后便饮下那杯酒,余光留意姬玉嵬,如果他露出任何恼羞,她会换一番话。
然后,她看见安跽在簟席上少年忽然坠垂乌睫,面颊无缘故泛起嫣红,看不清眼神,莫名周身萦绕着被骂后的爽快感。
邬平安忍不住蹙起眉,怀疑是饮酒过多的错觉。
似察觉她的目光,他缓缓撩起浓长睫羽,还维持着昔日矜持与大度:“嵬也不想和平安吵什么,平安若不愿,过几日,等平安气消后再亲自让你挑选,喜欢谁,只要能过嵬之眼,都能为你寻来。”
这话何其荒唐,邬平安拒绝:“不必,以后没必要再见。”
说完,她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转身便要走。
仆役拦住她。
邬平安回头看向身后的姬玉嵬。
他侧首面对她的皮囊潮红已淡,白出冷感,平静开口:“平安,你这是要这样一走了之,至此不再与我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