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包了足足好几大箅子,胖瘦各异,形态纷呈。
林岚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一直安静候在廊下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点头,快步离去,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铜钱。
“来,咱们包几个‘彩头’。”林岚笑道,将铜钱分给众人,“每人包一个进去,讨个吉利,谁吃到了,便预示着新年顺遂,福气绵长。”
众人欣然应允,各自选了自认包得最结实稳妥的
一个饺子,小心地将一枚铜钱包进去,再仔细捏好边,混入众多的饺子之中。
沈凌还特意在他那个“铜钱饺”上做了个不显眼的小记号,惹得沈惪笑骂他“耍诈”。
沈凌狡辩道:“这般小,一下锅就瞧不见了。”
沈惪笑着摇头。
包完饺子,天色已近黄昏。
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雪光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仆役们进来,将包好的饺子分批拿去厨房下锅,又将各色菜肴、果品、温好的酒水,摆上已在正堂设好的大圆桌。
菜式不算奢侈,却样样实在。
好几只炖得酥烂的猪蹄,浓油赤酱的肥鸡,红烧的鲤鱼,再加上几样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还有新蒸的年糕和枣馍。
酒是本地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
以及,众人包的饺子。
众人围桌而坐,不分宾主尊卑,热气与香气氤氲满室。
窗外是漆黑的寒夜与无声飘落的细雪,窗内是明亮的灯火,众人笑着举杯,杯盏交错。
林岚举杯,环视众人,“今年多谢诸位,愿灵寿永安,愿在座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意!”
“愿灵寿永安!”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酣耳热,笑语不断。
沈凌讲起武国见闻的趣事,沈惪说起早年游历的典故,常虹和李若棠聊起城中百姓过年的琐碎温馨……
一年,就这么过去。
第160章 互飙演技
大年初一的晨曦, 似乎也沾了人间的喜气,格外清亮些。
雪停后, 世界一片白茫茫,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屋瓦和洁白松软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空气冷冽,透着一种冬日晴空特有的清冽。
郡守府内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松喧闹。
林岚依旧早起,起身后,换上了一身较平日稍显鲜亮的藕色棉袍,素净又有了几分年节气象。
今日江北他们几人会轮流回来,一是汇报铸阳等地的情况, 再则也是轮休。
她先是在前院召见了当值的仆役、守卫,每人封了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道声:“辛苦”。
又让厨房给所有当值的人多加一份肉菜。
得了赏钱的下人们,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拜谢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多谢郡守大人——”
“祝大人新岁平安。”
一个个接了赏钱, 喜笑颜开。
处理完这些, 林岚脸上的温和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她站在廊下, 望着后院方向。
一株没了叶子的枯树从红色的围墙窜出头, 纵横交错的枝桠向上延伸, 在半空划出遒劲的线条。
仆役们在树上挂了红灯笼, 零零散散, 看起来颇有喜色。
但她脸色不太好,微微皱着眉,似在思忖什么。
“生六。”她若有所思。
生六应了一声:“主君。”
“咱们去后院走一趟。”
“后院?”刚想询问去后院干嘛,突然想到后院还有几个人,生六目光微凝, 低声道:“去看董承?”
那家伙自打被囚禁,一开始不吃不喝,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架势,林岚去了一趟,倒是开始吃喝,但看着有点不大正常。
负责看守的,都是现代来的军哥军姐,不让他跟其他人接触,即便如此,有些时候,大家还是觉得那人不太正常。
邪乎的很。
“嗯。”林岚举步向后院僻静处走去,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有点邪乎。”生六开口。
林岚觉得,邪乎可能是因为神赐印,但沈惪说董承的文气没有千里求援的功效,但她总觉得董承这人能老实到今日,实属古怪。
她想了想道:“董承此人,老奸巨猾,在宋国经营多年,得三皇子信赖,绝非易与之辈,将他禁在此处,看似插翅难飞,但我总觉着,他不大可能真就这般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生六跟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神情严肃三分:“是那个特殊的力量?”
“或许。”
文气和武气一样,千人千态,专精者不多,但董承毫无疑问,必然是精通文道者。
“明面上的传递困难,就怕他有筏子可以暗地传送消息。”林岚道,脚步未停。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几道月门,来到郡守府最深处一个极为僻静的角落。
看似普通的屋舍门前,站着两名披甲持戈的守卫,眼神锐利,见到林岚无声行礼。
林岚点点头。
屋门打开。
屋内的摆设还是郡守府原本的摆设,样样精巧,不过东西很少。
门一开,一道身影坐在圆桌旁边。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比起月前见过的模样,现在的他看着倒是没有那般清瘦,眼神依旧阴沉。
“新年快乐啊,董公。”林岚笑眯眯道。
视线打量他一二。
倒是没有之前那般骨瘦嶙峋,不过终日不见阳光,皮肤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蜡黄。
头发胡须都白了大半,且因为没有仔细打理而显得蓬乱,不过不脏。
变化最大的应当是他的眼睛,精光与狠戾磨蚀,剩下深深的疲惫、浑浊,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见是她,董承嗤笑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托林郡守的福、还活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很慢,看得出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瞧见林岚,面容没什么变化,嘲讽道:“这大年初一的,不去与民同乐,林郡守来这腌臜地方,真是令董某‘蓬荜生辉’啊。”
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阴阳怪气,仍未泯灭。
臭老头子,古怪的很。
林岚并不在意他的讽刺。
“吃穿用度,可给董公周全?”林岚问,这话是对着生六说的,目光注视着董承。
开玩笑,她还没打听出宋国的事,哪里会那么简单让他去死。
生六躬身回答:“回大人,每日三餐按时送入,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隔日有水果。被褥衣物定期更换浆洗。按大人吩咐,未曾短缺。”
董承扯了扯嘴角:“周全,自然周全,林郡守仁德,没让我这老朽饿死冻死。”
“行吧,既然你满意,那作为在这吃喝那么多天的利息,先来说说,神兵营是怎么一回事吧。”
“林知祥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宋国国君为何要攻打赵国?”
林岚大摇大摆的坐在了董承对面。
神兵营。
就是她一开始出现时候的荒岛,岛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怪物,虽然岛屿毁了,但很显然,那东西必然和宋国有关联,她甚至怀疑,灭赵也并未是为了什么死而复生丹。
空气瞬间凝固。
董承古怪看她一眼,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断续,像风吹过破败窗纸的呜咽,在这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鬼里鬼气的。
林岚觉得大过年的听到这声音不太吉利,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老狐狸的幽光。
“宋国为何攻赵?神兵营?林知祥……”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眼中透着老狐狸一般的狡猾,垂着眼眸,唇齿微动,似在低语,随即,倏地目光转向林岚,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探究,“林郡守,你问这些是以赵国人问,还是以林知祥女儿的身份?”
林岚面色如水,不为所动:“有区别吗?”
说起来,金手指给她搞得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区别大了。”董承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蜷缩的影子,“若是以守臣身份,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须多问?宋国势大,赵国积弱,狼要吃羊,需要理由吗?至于神兵营……”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随意道:“那不过是些装神弄鬼、唬人的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装神弄鬼?
林岚想到岛上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那些怪物确实挺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