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她竟然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天也没一点睡意,又没手机可以玩,实在挨不住,林岚又坐起身,一边寻旁边放在暖炕上的衣服,一边嘴里吐槽:“我果然是个没福的。”
她起身,披衣。
在外间整理的侍女见她起身,慌忙询问:“大人,可要洗漱?”
“嗯。”林岚点点头。
她只叫侍女打水,伺候的事不叫她们做。
等洗漱完,侍女端来早饭,白粥和包子。
吃完后,林岚起身往外走去。
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又覆了一层新雪,厚厚实实,洁白无瑕,将一切杂乱都掩盖其下,只留下几行早起仆役扫出的小径。
几株腊梅在雪地越发抖擞,梅香扑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属于雪后清晨的冷冽气息。
走到檐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平常她可没有这个休息时间。
远远看到生六从廊下转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军装打扮,只是腰间多了条不知哪儿来的红布条,算是应年景。
“生六。”她唤了一声。
“主君,今日可有什么计划。”生六见她,快步走来,笑着问。
怀里揣着刚刚从炊所摸来的热馍馍。
“有点无聊,没事干,我竟然会觉得无聊。”林岚摸着下巴,不可思议,顺手从她怀中捞出个馍馍吃。
上面洒了芝麻,里面是红糖,一口咬下去,红糖水流出来,吃起来甜滋滋的。
“要不,一起包个饺子?”生六也是东北人,每年冬天都吃饺子:“过年不吃饺子,感觉怪怪的。”
好主意!
林岚三两口吃了饼,给她一个赞叹的目光:“大团圆包饺子,不错。”
“那你去请一下沈惪、沈凌,过府来用年夜饭。”
说着,她又嘀咕了一句:“那陈衍老头要不要一起请?”
“请吧,那人和沈公肯定有共同语言。”
生六抽了抽嘴角。
她不知道沈惪到底多大年纪,但看着就十七八岁,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那位老先生能有共同语言的。
林岚没理会她古怪的眼神,慢悠悠道:“风雪暂歇,年节难得,略备薄酒粗食,共话佳节,不错不错。”
果然,来古代之后大家都成了文化人,生六冲着林岚竖起拇指:“好湿好湿!”
“秒赞秒赞。”
生六麻溜的领命去。
林岚便信步在府中走走,府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她没让仆役卖身,都是签的合同工,大年三十不归家的都按照七倍工资。
人人争着留下,除了炊所,林岚只留了一百人。
突然想到董承那些人还关在后院。
要不要去看看?
想了想,大喜日子还是不要给自己找晦气了,林岚决定过几日再去看。
往来的仆役瞧见林岚,纷纷行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洒扫装饰,门楣上贴了新的桃符,廊下挂了几盏简单的红灯笼,虽不奢华,却也透着十足的喜气。
不知不觉走到炊所附近。
香味浓烈起来,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焦香……
交织在一起,刚吃完的林岚感觉自己又能吃两口了。
晌午过后,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
沈惪与沈凌叔侄最先联袂而来。
沈惪换了身新的深青色棉袍,外罩裘氅,沈凌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只在脖子上围了动物皮毛,眉宇间的风霜倦色洗去不少,添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与锐气。
两人都带来了年礼,沈惪带了几本书卷,沈凌则是一张他亲手鞣制的上好狼皮,说是给林岚垫椅子御寒。
“叨扰大人了。”沈惪轻笑,眉宇间透着喜色,笑着拱手。
“沈公客气,温之归来首次过年,理当一聚。”林岚笑道,看向沈凌,“伤可好利索了?”
她知他武国之行并非全然无恙。
神清气爽的沈凌朗声一笑:“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倒是林大人,今日气色看着松快许多。”
“今日不分上下,温之兄唤我微音即可,咱们可也是患难过的。”林岚笑着道。
沈凌愣了下,轻笑,从善如流:“微音。”
正说着,常虹、张洁与李若棠也到了。
张洁拎着个药囊,笑说里面是朱圆自制的、气味清雅的避瘟香丸,可挂在屋内,朱圆在疫村那边过年,赶不过来,倒是给大家伙都分了年礼。
常虹则带了一小篮她们工坊女子们巧手剪的各式窗花,栩栩如生,立刻就被仆妇们欢喜地接过去张贴。
“我没什么东西,做了几个小烟花,等晚上的时候可以放。”李若棠笑眯眯道。
最后到的,是陈衍。
他也换上了新衣,身后跟着孙女徐漪,手中却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生六引他进来时,他先是对着焕然一新的府门和红灯笼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感慨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
“老朽应约而来,略备野芹一把,山菌半篓,聊添野趣,主君勿嫌寒酸。”
他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仆役,声音带笑。
徐漪把东西递给旁边候着的侍从。
“先生能来,已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林岚亲自将他引入正堂。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寒暄。
沈凌对陈衍好奇打量,沈惪则持礼中目光平和,常虹与李若棠虽不明老者来历,却也笑着问好。
陈衍应对从容,话语不多,却总能接在点上,令人不觉被冷落。
林岚见人齐了,见众人的话题又从民生转移到了建设,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忙道:“枯坐无趣,如今天光尚早,不如我们移步后面小院?那里宽敞些,已生了火盆。
咱们不拘那些虚礼,一起动手,包顿饺子如何?”
大团圆剧情,骨子里最喜欢的剧情。
沈凌微微皱眉。
沈惪反倒笑着说:“饺子?吾倒是从未试过,试试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旁边的沈凌骤然变得乖顺。
看的林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其实就是觉得干聊,等会儿没准就又开始干活了,她真不想今天干活。
这个提议颇得众人赞同,尤其是常虹和生六,立刻笑着称好。
一行人便转到了后衙一处较为宽敞的抱厦内,三面有窗,一面通着回廊,早已摆好了两张并起的大方桌,桌上放着几个大陶盆,里面是和好,已经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好几盆馅料。
一盆剁得精细的猪肉白菜,一盆鸡蛋混着粉丝碎与嫩野菜的素馅,最后一盆冬笋山菌猪肉。
三盆分量都不轻。
少说可以包六七百个。
旁边箅子上撒着薄面,擀面杖、小碟、清水一应俱全。
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午后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而温暖。
“来来来,都别站着,洗手,咱们这就开始!”林岚挽起袖子,率先净了手。
沈惪笑着摇头,年轻的面孔说着老气的话:“老夫手拙,怕是包出来不堪入目。”
话虽如此,却也洗了手站到桌边。
沈凌看了一圈,旁边的常虹已经开始擀皮,她和生六都是东北的,擀皮这事在行。
看到两人几下就弄了圆皮出来,沈凌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来了兴趣,动作利索地拿起擀面杖,大言不惭道:“这个我在行!叔父,您就负责包,我给您供皮儿,保准快!”
张洁和李若棠则默契地选择了素馅那边,手法娴熟地捏起花边漂亮的饺子。
陈衍看了看,也不推辞,净手后,默默拿起一张生六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手指翻飞,包出状如柳叶又似麦穗的精致形状。
就跟沙县水饺一样的样式。
“原来这时候,已经有这种花样的了啊。”李若棠啧啧称奇,她只会月牙样式的。
“先生这手法熟练啊。”林岚一边包着圆鼓鼓的元宝饺,一边感叹。
陈衍淡笑:“乡野陋技,不堪一提。倒是这众人围坐,各司其职,共制一餐的光景,颇合古意。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调和鼎鼐,其理相通。”
生九忍不住插了一嘴:“先生说话总是这么有学问,要我说,这包饺子就像排兵布阵,皮是阵型,馅是兵力,捏合要紧,下锅不散,就是胜利!”
他包的也是最丑的。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活络。
沈惪包的饺子虽不甚美观,却个个认真,馅料填得满满当当。
李若棠和生六一边包,一边低声说着工坊的趣事。
阳光渐渐西斜,窗边染上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