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偷偷抹眼泪,陆大力说:“哭个啥,咱们儿子是去奔前程了,又不是去干啥了。”
“将来若他有出息了,你以后出门走路别人都得对你点头哈腰的。”
“我知道我知道。”摇篮里的小儿子还在熟睡,大儿子却在勤奋刻骨地读书。
自考试日期临近,天耀就很少出门了。
他鲜少让父母操心过,打小就勤奋好学,在别的孩子还在下河摸鱼的时候,他在看书。
别的孩子上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在看书。
似乎不论何时,他都只是与书为伍。
也正因如此,家里人晓得他是读书这块料,便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他去桐芳书院读书。
因为桐芳书院是所有学子们想要往上爬的垫脚石。
“我只是心疼我儿,自小便这般懂事好学,我以前还总是骂他,觉得他不为自己娘亲着想。”
越是回想以前的事情,越是觉得自己混账,愧对于孩子。
“孩子不曾计较过这些,你是他娘,他能与自己的亲娘计较吗?”陆大力安慰着。
他说:“我应该要好好谢谢你,给我们陆家生了个这么有出息还乖巧的孩子。”
“就算咱们儿子将来考不中举人,当不上探花郎也没关系,总归是咱们的孩子,怎么着都成。”
这世上有成功者,就一定会有失败者。
失败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然而他们的儿子似乎从未失败过。
自从去了桐芳书院,先生们对他从来都是夸奖,从未责骂过分毫。
“你看咱们儿子,都这么晚了…我这个当娘的看着,实在心疼啊。”
“他自己选的路,辛苦些也是应该的,至少将来若是失败了,倒也对得起他现在的辛苦,咱们当父母的帮不了孩子多少,小妹说你,以后去参加考试,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很多。”
“咱们多多给孩子挣钱,给他铺路,父母与孩子,总是要携手共进的。”
也总不能是什么都不给予孩子,却妄想着孩子能够成龙成凤,那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是相互成就,孩子与父母更是如此。
前段时间下了一场大暴雨,导致赵家的老房子垮塌了好几间,连着最中间的堂屋,连屋顶都没了。
幸得现在是夏季,若是冬日,少不了他们苦头吃的。
春旺一家忙着收拾东西,在牛车上还特意给自家的小花狗腾了个位置。
也要捎去城里。
庄氏成日疯癫,忽然抓住了陈春旺的手:“儿啊,娘的儿啊,娘找了你好久好久,娘总算是找到你了,快跟娘回家,娘给你喂奶吃!”
“疯婆子,你放手啊!”
春旺对于这样的事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只因她上回流了孩子后,成日看见男娃子都觉得是自己儿子。
要么就是抓着一个姑娘就说是自己的雁儿回来了。
庄氏被春旺甩开,摔在了烂泥坑里,裹了一身的稀泥巴,那泥巴坑里刚拉下的牛粪,散发着热腾腾的骚气。
“你要找你儿子,去你家找,我才不是你儿子,晦气!”
疯婆子!
庄氏跌跌撞撞,又抓住了另一个姑娘,喊着是自己的雁儿。
陆晚远远瞧着,心里却想着早上刚来的信儿。
雁儿几经辗转,总算是脱离了上京城那个虎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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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徐先生过世
但路途遥远,加之车马行脚速度慢,就算要抵达边城,怎么着也得到了十月去。
陆晚送了钱去,拜托护送雁儿的人定要多多照料,只要能将那孩子平安送还归来,多少钱都能给去的。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都是你这个坏女人害死了我儿子,还害死了我的雁儿!”
“你还我雁儿命来,还我儿子命来!”
庄氏看到了远处的陆晚,忽然发了疯似得冲过去。
陆晚闪身躲过,她就又摔倒在了地上,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满是伤痕,不知道是自己摔的,还是在婆家被打的。
陆晚心里没多大的情绪波动,也不想和她一个疯癫之人多费口舌。
径直走开后,村子里学堂的方向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
“陆娘子,陆娘子求求您快去看看徐先生吧,徐先生…徐先生怕是不行了!”
徐先生原先就上了年纪,古代人均寿命不长,徐先生一辈子不曾婚娶过,自然也不曾有了儿女。
明明正是炎炎夏日,徐先生的小木屋里头却是一片阴冷森寒。
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徐家婆子和小海棠的爹徐大顺。
“唉,徐先生昨日还好好的呢,怎么今儿就不行了。”
“这人上了年纪,难免落得个一身毛病,徐家的人都来了,怕是真的不行了。”
陆晚穿过人群,看到了徐婆子和徐大顺,两个人正在低头密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叔这些年在村子里开学堂,平日里肯定是存了不少钱,待会儿他要咽气了,你就赶紧进去哭,那老头的钱总该能分你一些的。”
“陆娘子来了,陆娘子来了!”
随着人群的吼声落下,现场安静下来,陆晚进了屋子第一时间给徐先生把脉。
那如同枯槁的老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干瘦的身子犹如干枯了的树皮一样,可那一双看向陆晚的眼睛却格外的明亮有神。
陆晚把了脉,心头一震,晓得徐先生这是回光返照了。
“小海棠可好…”
他颤巍巍地开口,嗓子很是嘶哑。
陆晚心头泛起酸楚:“先生放心,那孩子一切都好。”
油尽灯枯,回光返照,已经是药石无医了。
“那就好。”
屋中传来了徐先生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
陆晚惊了惊,察觉到那包东西份量不轻,只怕是徐先生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头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自知时日无多。”
“所留之物,不过是这些东西罢了,劳烦你托去给了小海棠。”他每说一句话,便重重地咳嗽起来。
咳的严重了,便是一口气都上不来的。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明明是白天,可外头的光线却怎么都照不进屋子里去。
黑压压,阴沉沉的笼罩在人心上,窒息而压抑。
“徐先生到底怎么了,陆娘子你好歹吱一声啊,咱们可都还等着呢!”
屋子外头传来了催促的声音,他们不是在催着陆晚给徐先生看病,反而像是在催着徐先生赶紧去死。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徐家的人。
但外头也有好些徐先生教过的孩子,他们都很担心徐先生的身体状况。
“别理会他们。”徐先生拍了拍陆晚的手,继续说:“以后小海棠,便要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小海棠既已和四清定亲,我自会照顾她,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外头的人都在焦急等待着,等着徐先生什么时候咽气,他们好去瓜分掉徐先生所留下来的东西。
因为他无儿无女,若死了,所剩下的财帛等一应物品他们都可以去分。
“外头那些人,都在等我咽气,你且将这些东西拿好,不多,算是我给小海棠的一份心意。”
徐先生喘着粗气说着,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以及那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无一不在宣告着他的死亡。
这也是陆晚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身边之人的死亡。
哪怕只是一个过客,可徐先生在这村子里,算得上是一股清流。
他老了,需要到另一个清净之地去。
不想再多看一眼这浑浊的世间,这浑浊的人。
外头那些人什么心思,徐现身心里都是清楚的,他们都在等着自己死,然后将他的东西都瓜分掉。
喜欢,那就拿去吧。
到底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他活到这个年岁也已经够了。
“他们若是要我的这些东西,你且让他们都拿去吧,不必与他们争执…”
他是早就晓得自己大限将至的,人活到了一定的年岁,也就该知天命了。
“我知道了,徐先生。”
“娘,你说那老东西到底是死还是不死啊,要是不死咱们可就分不到他的东西了。”
“这陆晚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云香去了城里好几天了,也不见得回来,不晓得找海棠要到钱没有。”
直到现在,徐大顺都还惦记着小海棠手里的那点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