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现在你服个软,朕就当这一切并未发生。”皇帝缓缓开口,似是给宁昭最后的机会。
云歌急急忙忙在宁昭耳边轻声说:“宁昭,我不要这个什么正妃之位了,我只要你平安。”
宁昭却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一字一顿说:“孙儿恕难从命。”
即使跪着,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皇后坐在一旁,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一顿打下去,宁昭就算不死也要废了。
到时候京城的局势,就未可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是无奈地挥了挥手:“你既然执意要违抗,那便按规矩受罚吧。廷杖三十!若你能挺过去,朕再议这赐婚之事。”
“陛下明鉴!”
云歌听到“三十杖”这几个字,只觉耳边轰然一声巨响。
她再顾不得其他,扑倒在皇帝脚边,苦苦求饶道:“陛下素来以仁治国,三十杖刑,那是会出人命的!晋王殿下幼年流落民间,吃尽了苦头,身上早已是旧伤累累,如何受得住这重刑?”
“臣女名节受损本是无妄之灾,万不敢再累及晋王殿下。若非要罚,臣女愿代殿下受过,求陛下开恩!”
“云歌,起来。”宁昭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站起身,一把将云歌从地上拉起,紧紧扣住她的肩膀。
“宁昭,你会没命的!”云歌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的宁昭,急得快要疯掉。
宁昭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你莫哭,这顿打,我该受。”
皇帝看着这双小儿女的真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向一旁的皇后时,语气立刻冷硬下来:“规矩就是规矩。云歌,这是宁昭自己选的路。”
不等云歌开口,宁昭对着皇帝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随即,他解下身上代表亲王身份的玉带,搁在案头,又整理了一番略显凌乱的襟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云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痛得快要碎掉。
*
殿外,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云歌来到庭院,就看到宁昭褪去了玄青色单衣,只余一件雪白的中衣,趴在长凳上。
“宁昭!”
她想要冲上台阶,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名嬷嬷挡在石阶之下。
“唐姑娘,请自重。”
嬷嬷虽说着客气话,手上却毫不含糊,死死挡在她身前。
云歌左突右冲,厉声冲嬷嬷道:“让开!”
“得罪了,唐姑娘。”那嬷嬷眉头一皱,干脆反剪住云歌的双臂,将她按在台阶下。
“放开我!”云歌不管不顾地大喊着,却完全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庭院中央那个的身影。
宁昭的脊背挺拔如松,即便是受刑的姿态,也不见半分狼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台阶下的云歌,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
随即,他转过头,声音平静地说:“开始吧。”
两名矫健的行刑手紧了紧握杖的手,抡起宽扁粗壮的廷杖。
“一!”
“砰!”
长杖重重砸入宁昭的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云歌看着宁昭的身子猛地僵直,脊背上的肌肉紧紧绷住,双手扣在长凳边缘,却一声都未吭。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视线。
“不要!停下!宁昭!”云歌大声喊道,心神俱裂。
不过片刻,宁昭那件雪白的里衣便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宁昭,你求个饶吧!我不要这个名分了,如果要你拿命来换,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她发疯般地呐喊,可换来的却是更沉重的闷响。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傻?
她恨极了深宫的规矩,恨极了高高在上的皇权。
宁昭始终一声不吭。
他只是死死咬着薄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入白衣。
“四!”
“五!”
每一杖落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都像是落在云歌心口。
“二十!”
行刑声还在继续。
宁昭的中衣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衣,红得惊心动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微弱,原本扣住长凳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
云歌心痛得快要晕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践踏他!
凭什么这深宫的规矩要用他的命去填!
一股炽热的愤怒与心痛交织在一起,云歌猛地爆发,竟生生挣开了嬷嬷的手,冲到宁昭身边。
“别打了!别打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在宁昭身前,两名行刑手的长杖堪堪停在半空。
“唐姑娘,请退下!”行刑手呵斥道。
“我不退!”云歌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宁昭血迹斑斑的身躯前。
她低头看着宁昭,他的面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色却因为充血而露出妖异的红。
宁昭在剧痛中艰难地睁开眼,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可当看到近在咫尺的云歌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云歌……听话,退后……”
“我不退!”云歌恸哭不止,指尖颤抖地触摸到他冰冷汗湿的脸颊。
“你若是死了,我就去陪你!我只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
阁楼之上,皇帝临窗而立,看着底下那一幕。
他叹了口气。
这出戏,演得差不多了。
这三十杖,本就是宁昭借他的手,向全天下讨的一个名正言顺。
这小子,为了讨个媳妇,倒真是豁得出命去。
“行了,收手吧。”
皇帝看向皇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后,已经打了二十杖了,剩下的十杖,免了吧。子不教,父之过。当年是朕冤枉了昭儿的父亲,害他流落民间,如今回来了,朕若再让他受屈,日后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儿子?”
皇后未曾料到皇上会突然提起先太子,原本还要劝阻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面孔瞬间柔和下来,拿着帕子点点眼角,顺着话头叹道:“皇上,臣妾原本也是心疼这孩子,怕他被流言所害。皇上仁慈,既然昭儿心志已决,咱们便成全了他吧。”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监:
“传朕旨意:晋王宁昭,情深意重;唐氏云歌,德才备至。朕感念其志,特赐唐氏为晋王正妃,由礼部拟定章程,择吉日完婚。”
第72章 夜会
旨意传到庭院时,云歌正紧紧抱着宁昭的头。
“听到了吗?宁昭,皇上答应了……”云歌伏在他耳畔,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没入宁昭满是血汗的颈窝里。
宁昭艰难地侧过头,看着云歌因为哭泣而通红的眼睛,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又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
“云歌……别哭。”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砸在云歌心头:“我没事……你看,这正妃之位,我终是为你讨回来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却在半途因为脱力而无力地垂落。
云歌抓住他那只满是血污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怎么这么傻。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皇帝和皇后缓缓走入这满是血腥气的庭院。
皇帝看着宁昭被鲜血洇透的白色中衣,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疼惜。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对着行刑手挥了挥手。
“行了。”
皇上低头看向宁昭,道:“剩下那十杖,便免了,这是朕……这个做皇祖父的欠你的。子不教,父之过,当年朕错怪了你父王……害你流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