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按照陆吾在伊甸园表现出的冷酷作风,早在他站稳脚跟、把陆家权柄收归于掌心时,干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拿陆岚之来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有异心的旁系子弟。
这对当时的陆吾来说,不管是出于私心的报复,还是处于稳固权力的打算,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竟然没有。
陆吾的说法就更直白一点。
“是没想到,我竟然也是那种,会因为血脉亲缘而手下留情的‘普通人’吗?”
见季池予心虚得眼神到处乱飘,他拖长声音,故意似笑非笑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那还真遗憾,我的人性还没有丰富到那种地步——是我祖父离世前,替她求的一条命。”
像是回到了什么过于久远的记忆,眼底被蒙上一层迷蒙的雾霭,距离也悄然拉远。
陆吾勾起唇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毕竟她是我祖父的女儿、我父亲唯一的妹妹。祖父说,等他死后,陆岚之就是我唯一能算得上家人的人了,让我原谅她,至少别杀了她。就好像提前预见了我的胜利一样。”
“所以,我当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但是现在,我对陆岚之的耐心也已经彻底告罄了。她还是,只是单纯的‘活着’比较好。”
慢条斯理地咬字完,陆吾轻笑一声。
那些冰冷的、如刀锋般的杀意,只是一瞬乍现,便被妥帖地收敛起来,消融于无形,蛰伏在更深的地方。
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黑市的话事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大胆一点——他手里的新型兴.奋.剂,应该不止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一种。”
“他刚才给陆岚之用的东西,效果和伊甸园的不太一样。”
正是因为亲身体验过两种药剂的症状,陆吾才能如此确切地肯定,二者间的微妙差异。
如果说,上一次在伊甸园,他真的被诱.发了信息素暴.乱,几乎处于命悬一线的危险境地。
那么这一次,比起信息素失控的痛苦,他所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轻飘飘的、以至于让理智也失守的极致快乐。
所以,他才能保留部分意识,也没有丧失这段时间的记忆。
再结合陆岚之刚才古怪的失态举动,陆吾猜测:“所谓的新型兴.奋.剂,至少有两种版本配方,对应不同群体。”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被高热折磨、短暂流露出的疲惫之色,陆吾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变回“执政官”的角色。
他竖起两根手指,冷静得近乎冷漠,将所有线索串联,推导出唯一合理的真相。
“伊甸园找到的兴.奋.剂,能诱.发Alpha的信息素极大活跃,见效快、药效强烈、对身体损伤大,是不计后果地把人当耗材用。”
“话事人给陆岚之用的那种,药效没有那么强烈,应该是稀释后的版本。但会带来强烈的快.感……看陆岚之那样子,大概率还伴随着成.瘾.性。”
“而据我所知,在这次地下拍卖会结束后,主办方会给每一位出席者都赠送一份伴手礼,作为纪念。”
陆吾看向季池予,饶有兴趣地问她:“你觉得,话事人会送什么?”
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兴.奋.剂,只要话事人今天能依照计划,把东西送出去,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季池予抿了抿唇:“那执政官阁下打算怎么做?”
陆吾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
他也知道,现在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是他拿这个秘密来要挟话事人,让陆岚之出局,然后他跟话事人合作,利用这种可以形成依赖性的新型兴.奋.剂,来控制中央区的贵族。
他分明知道得很清楚。
可他却还是把话题抛还给了季池予。
“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季池予专员呢?你有什么建议,愿意跟我分享的吗?”
陆吾极其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复,好像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了她。
季池予当然想一举人赃并获,不让这些新型兴.奋.剂流通出去,或是流入任何一个人的手中——但前提是,陆吾会愿意配合她的计划。
季池予隐约感觉到,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个陷阱。
可她的确是自愿跳下去的。
这位诡计多端的执政官阁下。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由她在会场制造混乱,陆吾趁机和行动组里应外合,控制住整个地下拍卖会的场地,一举人赃并获。
她在把他当做棋子随意摆弄。陆吾想。
换做任何一个人这样企图利用他,他大概都会起杀心,然后给对方安排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
就像几天前的马尔兹。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遭遇的那些祸事,他极度厌恶被欺骗,更不喜欢有人自以为能掌控他。
但看着现在站在自己面前、满心满眼只看着自己的季池予,陆吾却意外得,没有生出什么恶感。
他只觉得愉快。
怪不得那些喜欢养宠物的人,都要买个大笼子,然后装上各种花里胡哨的玩具,每天沉迷于看自己养的小东西在里面跑跑跳跳,一天能发几百张照片炫耀。
他好像稍微有一点理解那种乐趣了。
理智告诉陆吾,他不该默许季池予的试探。
但说不上具体缘由的愉快压过了理智,他还是决定,要同意这桩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显然性价比极低的交易。
只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一口答应下来——这会让他难得的、只施与季池予专员的好心,显得很廉价。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吾一边笑吟吟地拉开谈判位,一边考虑,自己这次应该拿到怎样的酬劳。
他是愿意做亏本买卖,但也不等于,是无私奉献的零回报慈善。
所以,他到底是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陆吾尚在思考这个问题,季池予却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执政官阁下,应该不会太在意抓捕行动的功绩之类的东西。那么,我拿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的阻隔剂来换,怎么样?”
陆吾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过来。
季池予直视他,不避不退。
“如果这种无色无味、极难防备的兴.奋.剂,流出到市面上,对执政官阁下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风险吧?”
“虽然我现在许诺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简知白的能力和口碑都在那里,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是可以研发出削弱药效影响的阻隔剂的。”
季池予觉得,自己应该提出了一份足够具有吸引力的筹码。
可陆吾的表现,却和预期中不同。
他扬起眉,语气捉摸不透:“你对简知白很有信心。”
“他在专业领域是个很优秀的人才,相信执政官阁下应该也——”季池予还没说完,便被陆吾打断。
“不,我的意思是,你对‘简知白一定会听从自己的命令’这一点,很有信心。”
“为什么?”陆吾状似不解,“如果是钱,我能给他更多。但事实上,他早就拒绝过了我的邀请。”
季池予忽然被问住了。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也存在“简知白会拒绝自己”的可能性。
因为简知白从没真的拒绝过她。
那个黑心庸医,可能会抱怨,会毒舌,会趁机坐地起价,但每一次,他都最终都会执行她的指令。
甚至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她习惯了这样无条件的妥协,以至于险些都忘了,简知白其实也是个受万人追捧、很擅长拒绝别人的天才。
毕竟他连陆吾都拒绝了。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陆吾也已经想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报酬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打算等到一个具体的回答,陆吾先一步截断季池予的迟疑,跳过了这个话题。
“只不过,阻隔剂的事,即便没有黑市密医,我旗下的实验室也会准备做针对性研发——所以,拿简知白当做你的筹码,在我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季池予专员。”
季池予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请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她看着陆吾,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表情,带着点很努力的克制,像是在看一只漂亮的作精坏猫,情绪阴晴不定得让人类抓狂,想打又不能打。
其实主要是打不过。
闻言,陆吾却很突然地,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忽然想起,这世上的执政官,光是现在还活着的,就足足有十二人。而作为其中之一,我怎么能确定,你叫的,到底是不是我这个十二分之一呢?”
他弯下腰来,贴近了季池予的脸颊,与季池予保持了平视。
和S级Alpha的超强身体素质不同,缺氧带来的后遗症,还未完全从季池予的身上消散。
她的脸仍然透着很淡的红晕,眼睛也含着些许潮漉漉的雾气。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陆吾如愿以偿,再次从那对漆如点墨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他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以后好好叫我的名字怎么样?季池予。”
“这就是我唯一接受的交换条件。”
第23章
还不够明显吗?我在取悦你啊。
【023】
季池予本以为,陆吾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毕竟这样的交换条件根本不对等,于她来说,就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而陆吾,显然不是一个会免费做慈善的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