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
她迅速扫视四周。
不远处,西蒙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血迹,范围大得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洛希靠坐在舱壁角落,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但规律,似乎还在昏迷中。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枪口依旧锁定了毫无动静的西蒙。
她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直到距离拉近,那滩血迹的规模和颜色,以及西蒙毫无血色的侧脸,让她心中有了某种预感。
季池予谨慎地先碰了碰西蒙垂落的手——冰冷而僵硬,已经探不到任何脉搏迹象。
她这才开始仔细检查。
西蒙确实死了。死因看起来是失血过多。
他身上除了她留下的那两处枪伤,两侧肩胛骨的位置,都有严重的淤伤和骨裂痕迹,右腿的膝盖更是呈现出不自然的反向扭曲。
这些旧伤,在空间传送的巨大压力和冲击下,恐怕是二次崩裂了,又没能及时止血,才导致了致命的大出血。
西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在星海恶名赫赫的自己,最后竟会落得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甚至有些可笑的死法。
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当初直接被季迟青杀了。
总之,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季池予稍稍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传送前,小迟最后的那个眼神……虽然这次真的不能怪她了吧!她可是无辜的受害人啊!
季池予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地踹了西蒙一脚。
却因为浑身使不上劲,还没踹到仇人,自己先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她怀疑自己又开始烧了。
季池予深呼吸,重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飞艇的状况很糟。
前窗完全碎裂,仪表盘也大部分失灵——显然是由于着陆时无人操控,导致飞艇造成了损伤。
严格来说,它现在只是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的金属残骸,再也飞不起来了。
季池予又向窗外望去。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极其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照亮了盘根错节的地面。
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也听不到除了自然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们似乎是被传送到一颗未经开发的原始星球了。
好消息是,至少不愁吃喝。
季池予优先确认了水源的位置,先洗了把脸,给自己的脑袋物理降温。
然后就地取材,用一片宽大的叶片做了个简易的储水器,就带着水折返了飞艇。
洛希还在昏迷,她不能让对方一个人待太久。
结果,当她踏进舱门时,却发现洛希已经醒了。
他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
脸色有些苍白,可能也是空间传送造成的副作用,但那双湖绿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眼不错地望过来。
像是一直在等她出现。
季池予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将盛满清水的叶片容器递给对方:“先喝点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别担心,那个传送装置应该只是短途的,不会离荒星很远。我身上带了定位,小迟……那边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虽然她的终端不在身边,但陆吾说过,她的枪里好像也安了定位来着。
应该问题不大吧。
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这个。
她偷偷瞄着正在喝水的洛希,欲言又止,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洛希却忽然说:“请不要这样看我。”
季池予:?!
被当场抓包的季池予,正想心虚地移开视线,就被当事人阻止。
洛希没有看她,只是低眼看着手里那片储水的叶片。
他轻声说:“我说过,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季池予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像是一场湿漉漉的小雨,没有狂风席卷,很安静,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困扰。
好像哪怕装作没看见,放着不管,过一会儿也会自己雨过天晴。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不禁思考,自己难道真的对洛希有点太坏了?
但她确实有疑问,而且很多。
季池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个:“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西蒙的异常举动,所以跟了上去。”洛希回答得很简洁。
季池予追问:“你怎么不叫人?”
“密道的路线复杂,一旦跟丢,我怕不能及时找到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补充:“而且,我认为我可以处理。”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的‘处理’是指,跟西蒙商量交换人质吗?”
洛希沉默了。
那对湖绿的眼睛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好吗?一次解决两个让你为难的角色。”
这个措辞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刻薄了,跟洛希一贯的温和形象截然不符。
季池予愕然地看着他。
洛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刻改口:“抱歉,当我没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溪流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季池予默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迟疑地问:“你是在生气吗?”
生气她的怀疑态度,或者别的什么?
洛希像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立刻认同或者否定,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用旁观者的第三方视角,剖析这股突如其来的、让他也感觉到陌生的情绪。
严格来说,从季迟青出现、将季池予带走开始,他的情绪就出现了预期外的变化。
洛希原本认为,这是对季迟青行事偏颇的不满。
可好像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还不太确定。
但他目前能够肯定的是:“我永远不会对你产生‘愤怒’或者‘失望’的情绪。”
洛希想了想,给出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或许我也生病了。”
不然为什么,大脑总是会擅自浮现出那天,她卸下所有防备、靠在季迟青怀里哭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连她眼睫上沾染的水痕都清晰可见。
让心脏生出痛楚。
以至于等洛希回过神来时,竟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推演要怎么给季迟青添点麻烦。
办法有很多,他至少能罗列出十三个方案。
但每一个都是错误的、不理性的产物。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洛希冷静地想,却反过来安抚季池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季池予:“……啊。”
看着那张一本正经说自己病了的脸,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季池予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也确实抿了抿唇,压下了一点嘴角的弧度。
有时候,这位天才首席研究员,总是会冒出几句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这种笨拙,却奇异地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疏离感消散了些,多了点……真实的人类感。
季池予忍不住弯起眼睛,向对方伸出手。
“对不起,只是想要知道来龙去脉。谢谢你来救我。”
她的眼神真诚而明亮,很认真地提议。
“之前说好的,荒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要好好谈谈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重新开始认识、好好相处吧?”
“毕竟,在他们找来之前,这几天可就要靠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季池予的确觉得洛希的出现很意外。
但比起怀疑对方的动机,她更多的还是诧异。
不敢置信以洛希的心思缜密程度,居然会行事这么莽撞。
在她的概念里,洛希应该是个永远冷静理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