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季池予抬眼看向陆吾,忽然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向陆吾伸出右手。
这是一个亲昵的、仿佛想要抚摸对方脸颊的动作。
陆吾愣了一下。
但在他下意识准备后撤、拉开距离时,看到那只手先一步停下,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是他再稍微往前倾一点身,就能吻上掌心的距离。
而季池予语气诚恳:“要么,执政官阁下您再咬回来一次?”
坏猫就是这样的。越是不让它把杯子推下去,它就越叛逆、越来劲。等真正推下去了,又会立刻抛到脑后,去找新玩具。
目前看来,她就是陆吾现在想要推的那个“杯子”。
既然能够确认,对面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思,那配合演出、满足对方的恶趣味,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被陆吾查出了她其实是季迟青的姐姐,那才真的是大事不妙。
季池予这次是自愿被咬的。
没了之前的不情愿,她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又主动将手举得高一些。
“请用。”
季池予自诩态度尊敬,服务周到,再坏的猫也该撸顺毛了。
陆吾却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轻易放人走了。
信息素紊乱的暗疾,是他足以致命的弱点。
但凡流露出去一点风声,恐怕立刻就会有数不清的人,在暗中谋划,要怎么利用这一点来刺杀他。
而季池予竟然能够靠近失控状态的他,为他成功注射抑制剂。
这也是目前出现过的,唯一一个,能绕开他自我保护潜意识的特殊例外。
他当然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要把人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陆吾双手环胸,俯视着面前的人,几乎能将对方的情绪和想法都一览无余。
季池予并不是那种很擅长伪装和隐藏的类型。
至少,在擅长摆弄人心的陆吾眼中,她就像个透明的盒子,并不复杂的心思尽可一览无余。
想到这里,陆吾不由又看了眼旁边的果盘:难怪能和兰斯玩到一块去。果然半斤八两。
对他避之不及、想尽快扯平走人?
那他偏不。
陆吾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看乐子。主打一个阴晴不定和随心所欲。
季池予还是把他想得太善了。
陆吾看着被送到嘴边的那只右手,没有咬,而是捏了捏手腕侧边的那处软.肉,又极为和善地提醒对方。
“这是本金。”他温温柔柔地坐地起价,“那利息要怎么算?”
季池予瞳孔地震:“……”
哪怕是高.利.贷.利.滚.利也没有这么个滚法吧!这才第二天都还没过呢!简知白都不敢这么明抢啊!
陆吾看她气得攥紧拳头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可当他扬起眉,准备抛出一个蓄谋已久的建议时,季池予却忽然给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我能让那个人说实话呢?”她问。
第15章
过来。
【015】
这个回答可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暂时收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那个提议,陆吾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示意她继续说。
但季池予却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向了旁边的兰斯和经理。
季池予注意到,兰斯手中的那支针剂,并没有被一次性打完,注.射.器内还有半数药剂在摇晃。
她听简知白提到过,这种手法通常是为了控制剂量,保证对方的神智能够维持清醒,不至于思维混乱或是陷入昏迷,影响讯问效率。
然后,季池予低下眼睛,又看向自己的脚下。
她刚巧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上。
这同样是来自伊甸园的精心设计。
这块视线极佳的“观赏窗”,是为了让坐在二楼包厢的贵宾们,只需一垂眼,便能清晰地俯瞰整个舞池,欣赏这一场荒诞的欲.望狂欢。
黄金鸟笼与围绕它展开争夺的所有人,都是这场“特殊表演”的一部分。
而季池予也终于借此,成功串起所有的线索,拼凑出了昨天的真相。
“昨天,执政官阁下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伊甸园爆.发的信息素连锁反应波及到,才引发的失控状态吧?”
“不管是后续伊甸园的紧急封锁,还是第十区巡逻治安队的异常状况,也都是源自这件事。所以我向管理局提交的搜查申请才会被压下去。”
“而且我被绑.架走的地点,也是在第十区。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季池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陆吾。
主动迎上陆吾的视线,她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刚才忘记跟您汇报了,我已被行动组任命为特别调查员,这次就是要潜入伊甸园,来搜查近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的诱.因。”
“而且我已经初步掌握到了一些线索,正好就是和那位经理有关的。”
“——所以,这个‘利息’,您还满意吗?”
看着季池予直视自己的眼睛,陆吾也不由跟着笑了一下。
剥落了进门后就开始装聋作哑的温驯假象,这个人终于忍不住,又恢复了张牙舞爪的本态。
指尖落到手腕侧处的那个咬痕上,陆吾轻轻摩挲过去,心想:满意啊。怎么不满意了?
他对季池予接下来会做什么的好奇,甚至压过了对经理所隐瞒之事的势在必得。
左右也不急这一会儿功夫。
陆吾懒洋洋地冲兰斯扬起下巴,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让季池予开始她的表演。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走到经理的面前站定。
虽然接收到了陆吾给的信号,不过,兰斯并没有松开钳制住经理的手。
或者说,如果没有他作为支撑点的话,经理早就软成一滩烂泥,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见季池予靠近,兰斯还很好心地抓住了经理的下巴,捏着他的脸,让他正脸迎向对方。
季池予也弯下腰来,仔细观察经理的状态。
对方被那支针剂所折磨,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失.控.痉.挛。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保持了意识上的清醒,不得不清醒地忍受这一切。
足见兰斯的剂量掌控得很精准。
季池予又想起,兰斯之前还威胁过,如果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还说自己的技术是最好的。
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个刑.讯专家。她想。
而经理却在看到面前的人换成季池予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能在伊甸园这样的地下会馆当经理,最要紧的就是识人的眼光。
他一眼就能确认,这个Beta身上连一丝血腥气也没有,和看似天真的兰斯不同,绝对不是那种常年浸淫在人命修罗场里的屠夫。
换而言之就是:单纯,好骗,容易糊弄。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陆吾和兰斯对她的态度都不太一般,或许是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
不需要酝酿,泪水就已经盈在了眼眶,经理正准备摆出一副弱者哀求的姿态,却听到季池予冷不丁地问他。
“——刚才投放到一楼舞池大厅的那些粉色雾气是什么?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的铺垫,开门见山且一针见血的提问,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
猝不及防之下,经理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就只是这样的一瞬而已。
但落在目不转睛的季池予眼中,已经足够她验证自己的推论。
她侧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陆吾。
陆吾终于收起了那种作壁上观的看乐子表情。
不需要季池予再开口,他眼也不抬地吩咐:“俞研。”
俞研点头,径直大迈步离开了包厢,准备去调查伊甸园使用的舞台喷雾。
见事情已经败.露、无可挽回,经理原本还苦苦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就断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挣开兰斯的束缚,疯了似的往前一扑,抓住季池予的衣角。
“不、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兰斯一把擒住,死死压扣在了地上。
注意到季池予的衣服上,因此留了个黑乎乎的手掌印,被弄脏了,兰斯还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边道歉,一边想把人拖远一点。
季池予却屈膝半蹲,主动迎上了经理愤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