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从十三身后照过来,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肌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正是因为这个“蹲下”的动作,他身体中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被愈发凸显——每一块肌肉都像用岩石雕刻而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宽阔的肩膀、服帖的肌肉、倒三角形向下收紧的腰腹,这具躯壳仿佛生来就是暴.力的具现化,危险而迷人。
而那种灭顶的压迫感,此刻化为带着热气的荷尔蒙,雾气般将人笼罩。
十三的呼吸依然很重。
面罩下的脸看不见,但季池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可下一秒,十三忽然凑近,头埋向她的颈侧。
这是一个野性意味很重,接近于动物压低身体、准备发起进攻的动作。
季池予本能地向后缩,但十三的手,再一次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在闻她。
那个怪物般狰狞的头套贴在她颈边,鼻尖轻轻蹭过皮肤,深深吸气。
十三将身体压得很低,鼻息埋在她脖颈,慢条斯理地嗅着,不说话,只是贴着。
像在用气味记住她。
这个认知让季池予的脊椎瞬间绷紧。
但十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呼吸节奏逐渐变慢,变得平稳,像是犬科动物在确认气味后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十三抬起头,眼睛透过面罩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困惑的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那双大手同样布满老茧和疤痕,指节粗大,但动作异常轻柔。
他用手背碰了碰季池予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头发上,轻轻捋过一缕发丝,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被这样具备强大力量的庞然大物,如此近距离触碰,季池予难免感觉到紧绷。
但她强迫自己放松。
还没到必须针锋相对的地步,季池予觉得对方并没有恶意。
“十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试探着轻声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十三嗅闻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能说话吗?”
十三继续点头,却不说话。
那应该就不是声带受损,而是生性不爱说话了。
感觉对方有点诡异的听话,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决定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她打开终端,调出了之前给叶瑜拍的照片,将屏幕转向十三。
“你见过跟这个长得很像的人吗?也是个女孩子,要比她再高一点,年纪大一点。”
十三依言凑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照片和季池予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对比什么。
然后他摇头。
季池予的心沉了沉。
但她没有放弃:“她可能受了伤,也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你再仔细看看?”
就在这时,墙角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季池予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一只小黑鼠从木板缝隙里钻了出来——就是刚才害得她差点被发现的那个罪魁祸首!
小黑鼠却没在意她的目光,飞快地爬到十三脚边。
它背上用细绳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卷,像背着微型行囊,竟莫名有种训练有素的气势。
十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面包屑,放在手心。
小黑鼠立刻爬上来,叼走面包屑,然后转身,用鼻子拱了拱背上的纸卷。
十三取下纸卷,展开。
纸片很小,他看完,就拿手指一搓,纸片化作碎屑,然后才抬头看向季池予,再次摇头,回答她之前的追问。
季池予转而盯着那只小黑鼠。
小黑鼠吃完面包屑,正用小爪子清理胡须,黑亮的眼睛偶尔瞥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灵性。
“它是你的朋友?负责帮你送信吗?”季池予轻声问。
十三低头看了看小黑鼠,然后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似乎是误会她对小黑鼠感兴趣,十三伸出手,小黑鼠立刻爬上他的手掌,顺着手臂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上,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哨兵。
十三又弯下腰,想把小黑鼠递给季池予,意思是给她玩。
但季池予婉拒了。
……主要是小黑鼠的尾巴很长啊!看起来不像仓鼠,更像是刻板印象里的老鼠啊!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只小黑鼠应该是特殊品种,但季池予暂时还是没法克制地球人的常识。
她默默撑着手,又往后挪了挪。
像是意识到她真的对小黑鼠不感兴趣,十三这才收回手,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那种专注的、几乎带着重量的凝视再次笼罩了她。
这一次,季池予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线条轮廓愈发凸显。
他仿佛在试着克制什么。
虽然还没摸清十三到底是哪一型号的脑回路,但季池予凭经验,本能地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对了!十三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头罩?是治安官强制要求你们带的吗?”
她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个完全将脑袋罩住的头罩上。
十三的注意力被打断。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季池予会问这个。
十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面罩,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摘”的手势。
他在问:你想看?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十三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摘下头套,而是借着这个下蹲的姿势,慢慢低下头,将后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这个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驯服感——像野兽向驯兽者露出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季池予的确是在测试,对方到底能有多听话,却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提了一个错误的要求。
野兽的忠诚并不是廉价品。
就像人们之所以能把古代灰狼驯化成狗,演变成所谓的“人类最好的朋友”,本质也是一个等价交换的结果。
陪伴、饲喂、提供栖身之地,人类付出了这些代价,以换取狗的忠诚。
——而十三的忠诚,是在准备向她索取什么?
可到了这一步,倘若表现出想要后退的露怯,才会真的连“主人”的地位都失去。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慢慢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跳。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头罩的下摆。
皮革已经磨损,边缘发软。
她在大概是耳后的位置,找到一个金属扣,随后轻轻一按,搭扣弹开。
十三的头罩被摘了下来。
真正看清对方时,季池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竖起来的长三角耳朵。
不是人类的耳朵,是类似于德牧的那种立耳。
尖尖的,覆盖着深褐色的短毛,耳廓内侧是浅一些的绒毛,看上去就很柔软。
而这对耳朵,此刻正直立着,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专注地听什么。
然后季池予才看到脸。
十三抬起头,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邃,骨相分明,下巴线条锋利,有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英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疤痕——是伤口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新生的粉红色皮.肉。
而那对深褐色的眼睛,比透过面罩看时更深,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琥珀。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动物般的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但季池予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对耳朵上。
它们随着她的目光轻轻动了动,耳尖微微颤抖。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亲眼见到具有动物特征的改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