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二话不说就大迈步走向夏洛。
夏洛看起来,却仿佛有点难过。
“……小鱼姐姐怎么还是回来了?太早了。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
他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想要擦掉脸上的血污,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
却又在抬起手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也全都是肮脏的罪证。
后面,夏洛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无力地垂落着双手,只是勉强弯起眼睛,努力向季池予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好看的笑容。
他站在末日般的火海与尸骸中,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小鱼姐姐你是故事里的救世主吗?”
不然为什么,总是会在他和哥哥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
可就算是故事里的救世主,也不可以什么人都救啊。坏人是该下地狱的。
比如夏荣才和夏伦。
比如现在的他。
夏洛看着自己已经脏了的手。
割开夏荣才喉咙那一瞬的触感,现在也都依然残留在掌心。
让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透着血.腥.气,很恶心,将人笼罩得密不透风。
叫夏洛愈发难以理解,为什么夏伦会热衷于这种事。
季池予此刻,却怀着同样的情绪。
她一边观察该怎么逃脱,一边冷着脸回答:“我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我也做不到无视别人的求救。”
这时候,夏洛倒是表现出了几分诡异的乖巧。
他不解地问:“求救?谁向你求救了吗?”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抓住了夏洛的手腕。
“——你。是你向我求救了。”
夏洛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所有看似想要推开她的试探,甚至连此时此刻的话语,都在向她求救。
像是一个迷路的、害怕孤独的小孩子,无力反抗,只能哭着说请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所以我不会放弃你的,夏洛。”
牢牢握住夏洛的手腕,以防他再乱跑,季池予又快步走向萨茜夫人,想确认对方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远,一群畸形人却忽然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季池予本来身体就还没完全恢复,反应速度变慢,力气更是敌不过畸形人。
她被强行松开手,送离这片注定燃烧殆尽的火海。
“……夏洛!夏洛!!!”
即便隔着门,季池予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钻入了夏洛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季池予在自己手腕留下的红痕,恍惚地喃喃自语。
“本来不想让小鱼姐姐看到的。这样太难看了……她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临死之际,夏洛担心的却是这个问题。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画的那副玫瑰。
原本,盛放玫瑰的水晶花瓶是有裂痕的,水也浑浊不堪,甚至有一两只溺毙的昆虫沉在瓶底。
而炫目的红色玫瑰之下,还藏着另一朵颜色苍白、花瓣腐烂的枯败玫瑰。
这些都象征着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夏家。
但现在,夏洛已经重新改过这幅画。
将水晶花瓶修补得完美无瑕,水体纯净,红玫瑰也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盛放到极致。
他亲手将那朵多余的枯败玫瑰抹去。
夏洛低头,将额头贴在画上,仿佛在对并不在此处的哥哥说着悄悄话。
“……我爱你,所以我会带着所有罪恶死去,让你干干净净地获得新生,在阳光底下做个正常人。”
“但我同时又在嫉妒你,所以对不起,哥哥你就这么忍受着孤独、一个人活下去吧?”
“我也会一直等你——啊。不对。哥哥是好人,应该会去天堂吧?”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夏洛闭上眼睛,轻轻地蹭了蹭画中的玫瑰,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
“你们要过得很幸福,要原谅我,但是……别忘记我啊。”
沉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夏洛睁开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畸形人。
他忽然问:“不逃出去吗?”
“虽然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走会更好,但你们的畸形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也还能再活几年。哥哥他很心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再陪着我了。”
夏洛摆了摆手,很温柔地笑了笑,示意畸形人可以离开。
“走吧。现在逃出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首的畸形人走上前,屈起手指,藏起尖锐的指甲,只用最无害的指节,动作笨拙地碰了碰夏洛。
“朋友。同类。一起……不怕。”
畸形人的声音很艰涩,说话也并不连贯,但夏洛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
他摇摇头:“我没有害怕。”
畸形人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怕。”
坚硬带鳞的指节碰到眼尾,刮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夏洛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
“诶?奇怪?我没想哭的……我不害怕……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我没有,我不会害怕的……”
他下意识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擦掉,却越擦越多,连声音也开始哽咽得停不下来。
——他好怕。
他不害怕死亡和疼痛,却怕小鱼姐姐晚上会做噩梦,怕哥哥以后过得不好,更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
夏洛害怕的事多到数不完,却一件都不敢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就不会成真,他也就还能维持自己平静的假象,体面地迎来自己的谢幕。
他只是害怕,不是后悔。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是头发和衣角都被火舌燎到、留下焦黑印记的季池予,去而复返,矗立在门口。
她双手合握住枪,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就是六弹连发。
子.弹越过夏洛的肩,直击他身后的玻璃窗户上,都精准叠到了同一个地方。
夏荣才花重金布置的防.弹特殊玻璃,终于应声而碎。
夏洛和畸形人都愣住了。
唯独季池予毫不犹豫,大迈步上前,直接抓住了夏洛的领口。
“想自.杀,顺便把夏家所有的罪都一起带走是吧?问过我同意了没?我允许你死了吗?”
这是季池予在夏洛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冷脸的强势姿态。
夏洛不由有些迷茫。
他呓语般回答:“可我活不长了。而且我杀了人,我和心软又善良的哥哥不一样,我已经……”
——我已经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人了啊。夏洛想。
季池予却根本没打算听完。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跟我亲手杀了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劝你和夏因倒戈我的!”
“夏洛,看着我!”
指尖用力,逼迫夏洛不得不直视自己,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吗?那就不许放弃,不许逃避,更不许死在这里!”
“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梦想、尊严、自由、包括爱和嫉妒,这些东西才有意义。一旦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答应过夏因,会保证你的平安。那么在这个约定期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我的东西。”
季池予扬起脸:“记住了。我不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夏洛有所反应,就立刻用刀割下窗帘,将夏洛整个人裹住,以免等下阳光照到他。
季池予又匆匆瞥了眼,旁边那些还在迟疑、尚没有任何动作的畸形人。
她决定赌一把。
用另一只手拽起烂泥似的萨茜夫人,季池予拽着两个人往窗边跑去。
——这段时间里,二楼已经沦陷火海,他们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窗户已经被她提前打破。
按照畸形人一贯的行动模式,只要她带着夏因跳下去,应该畸形人也会跟着跳下去。
季池予计划得很好。
可就在她奔向那面落地窗时,头顶的天花板却承受不住火势,直直向她坠落!
季池予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