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牛乳燕窝羹(两章合一)
郭玉祥笑眯眯道:“奴才可不敢窥视帝踪,王爷,您这边宽坐。”
才刚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肝碎胆裂。
平日里?雷霆万钧的帝王,双手弯弓驾马,写字批折子,手下过的都是家国大事。
这会?子给?一个宫女屈膝上药,她温棉不知哪来这段大福。
瑞王爷指了指郭玉祥:“你这老小子,怪道能做到总管。”
说话滴水不漏啊。
他没?坐太监搬上来的椅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施施然坐到一爿石头?上,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郭玉祥心说,嘿,这天?潢贵胄也票戏?瞧这唱的什么,淫曲儿不是?
温泉旁,皇帝单膝跪在春凳前,让温棉的脚踩在他的膝头?,用软毛刷子慢慢给?她的脚底上药。
药粉凉丝丝地化开,有些痒,温棉脚趾微微蜷缩,想抽回来,却被他一手轻轻攥住了脚腕。
“别动。”
皇帝的声音低而沉,动作极缓。
他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温棉看?着?他专注的脸,心绪复杂难言。
他是自己所受痛苦的源头?,却也是自己唯一能央告的人。
软毛刷子轻轻扫过足心,激起一阵细密的痒。
温棉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轻轻缩了一下。
昭炎帝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瞳仁叫宫灯映出两轮金环:“疼?”
“……痒。”温棉低声道。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上动作更轻了,像羽毛拂过。
珍珠生肌散渐渐在伤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晶莹,那些红肿破皮的地方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姑娘家的脚丫子生的漂亮,十根指头?粉嘟嘟的,昭炎帝上药上着?上着?,不禁心驰神摇。
他脱口而出:“你的脚都叫朕看?了,这又如何说?”
皇帝说完就后悔了,暗骂自己跌份子,言语间带出了姑娘的清誉名节,堂堂明君竟成了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女人家的脚在外是禁忌,一t点?也不能露出来,只在闺房里?由得丈夫赏玩。
温棉一阵恶寒。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又念书识字多年,只知道自己生的脚,是帮她撑地,带她走路的东西。
从来也不觉得叫人看?了就非得怎么样。
她道:“叫您看?到我的脚丫子了,嗳哟,奴才的脚能入龙眼?一回,是它?俩天?大的荣幸。
您今儿个给?纡尊降贵,给?奴才上药,奴才真是出息大发了,回去连脚都不想洗了,这辈子都不洗脚,好叫您的隆恩长长远远的留着?。”
昭炎帝那点?子旖旎的心思霎时碎成了齑粉。
他气笑了:“你少给?朕打马虎眼?,女人家的名节如斯贵重,你当真不在意吗?”
不等温棉说话,他就道:“先别急着?回朕的话,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
温棉真想不管不顾将一切说开了。
想说自己没?看?上他,不想给?他当小老婆。
想说区区一双脚而已,自己是真不在意这劳什子名节清誉。
可他的话虽然陈腐,也不顺耳,却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又拿这么好的药给?她,叫温棉想说狠话都张不开嘴。
别开脸,看?向架子上摇曳的暖黄光影,温棉不再说话。
“今天?这事儿,是老三干的吧?”
皇帝用一条绸布裹住温棉的脚,开始给?她另一只脚上药。
温棉笑道:“奴才不敢攀诬瑞王爷,听几个下人说话时,只依稀听到王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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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爷唱完了一出西厢记,却还不见皇帝出来。
他伸长脖子往黄帐方向张望,什么也瞧不见。
搓搓手,瑞王爷大呷了一口茶,低声对郭玉祥道:“这都多久了,铁杵也能磨成针了,里?面又没?个动静……”
郭玉祥心知肚明皇帝正在给?温棉上药,却不好说出来。
堂堂帝王如此待一个宫女,说出来有损天?威。
他压低声音:“王爷慎言呐,主子的事情,奴才可不敢乱猜。”
瑞王爷的招子多亮啊,一眼?就看?出大总管的未尽之语。
他摸着?下巴,眼?神微妙,“总管,你是有见底的,这里?头?究竟做什么呢?您给?说说呗。”
他好奇得紧。
皇兄克己奉公小半辈子,也不知跟女人吊棒时是个什么样子。
心里?将登不了大雅之堂的猜测过了个遍,嘴上还收敛着?,不敢乱说。
那是九五之尊,不是可以随意调笑的人,有些话,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能说。
皇帝说不了,那谁却可以啊!
瑞王爷问道:“你说这温棉,究竟是什么来头?可知道是哪家闺女吗?。”
郭玉祥笑得像尊弥勒佛:“奴才哪知道这些,奴才只管伺候好主子。”
二人正说着?,忽听得帐子里?传来冷冰冰的一句话。
“朕定会?罚他。”
咬牙切齿似的。
帐外的瑞王爷忽然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郭玉祥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腔子里?,心里?默默祷告:温姑奶奶可千万高抬贵手,别把他那点?小怠慢也给?捅出去……
黄帐内,温棉垂下眼?帘,只轻声说了句:“谢万岁。”
皇帝抬头?看?她,双唇紧抿,大不悦的样子。
她这会?子要是撒个娇儿,露个笑,或是抹几滴眼?泪,都好过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昭炎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温泉氤氲的湿气,脆弱得像蝶翼。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在纤细的脚腕上留下一道脚链似的红痕,怔怔的只顾自己出神。
温棉被他抓着?脚腕,老不自在,如今药都上好了,脚底清清凉凉的,痛楚消了大半,便?想自己下地。
她才动了一下,皇帝突然一激灵,迷乱的神思归位。
他低声道:“别动。”
温棉强笑道:“奴才不得不动啊,这眼?看?都要半夜了,再不回去,一同当差的伙伴该以为我掉进山窝子里?,叫狼吃了。”
皇帝斜眼?看?她:“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一起当差的不对付,她们能这么好心惦念你?你就会?跟朕厉害,遇到旁人,哪怕是一起当差的奴才,你都不会?对她们疾言厉色。”
温棉心说那你可说错了,把她逼急了,也是会?上手的。
她道:“你可冤枉死了人了,奴才哪里?敢跟您较劲?”
“哼哼,你只嘴上恭敬,心里?么……”
皇帝随手扯过一件常服袍子,往身上一披,带子也未系,就那么敞着?怀。
“我心里?也一样恭敬,恨不得把您顶在脑门上……”
温棉还欲狡辩,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他如同抱孩童般抱了起来。
这姿势着?实令人羞窘。
温棉被他一条结实的手臂稳稳托在腿弯,屁股恰好坐在他小臂上。
一双刚刚上好药的脚,无处安放,下意识的便?踩在了他结实平坦的腹部。
皇帝只披着?衣裳,袍襟大敞,颇大方的任由温棉踩他。
两只脚的触感?是温热的,紧绷的,块垒分明,即使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受到那下面的蕴含着?的力?量。
皇帝分明每日都坐着?批折子,怎么会?将养出这么一件得人意的身体。
温棉的脸颊渐渐烧了起来。
再是心里?想得清楚,但美色放在眼?前,落在脚下,任她修出一副无情肚肠,也难免赞叹几分。
皇帝就这么抱着?她,要出去。
温棉到抽一口气,神思猛地从犄角旮旯挣脱出来。
他们这副模样叫人看?见了,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呢。
“您放下我罢,您这么抱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温棉这么说,皇帝却像没?听到似的。
她又急又臊,顿时挣扎开了,双手抵在他胸膛,脚在空中乱蹬,不知踩到了什么,皇帝“嘶嘶”吸气。
“再乱动,药就白上了。”
皇帝喑哑着?嗓子,热乎乎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温棉都快哭了。
“您太贴心了,奴才得遇您,真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只是您再这么谦和,奴才家的祖坟就该受不住,炸喽。
万岁爷,您好歹帮帮忙,别叫奴才家的坟炸了。”
昭炎帝一腔心猿意马,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见她扭动得实在不安分,几乎要从他臂弯里?滑下去,皇帝终是无奈,松手叫她下地了。
“行了行了,你别动,朕放你自己走就是了。”
他没?好气地瞪她,多么不识好歹狼心狗肺的丫头?。
“你从哪里?学的这副腔调?没?事儿少和太监逗闷子。”
好好的姑娘家,一张嘴就是这些,跟八哥脏了口似的。
温棉道:“我多早晚和太监逗闷子来着??说的这些话全部出自肺腑,您别不信呐。”
“快别说了,油腔滑调的,跟胡同口专盯着?大姑娘小媳妇调笑的嘎杂子似的。”
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温棉在他后面真是两只眼?珠子都快瞪穿了。
究竟他们俩谁是骚扰妇女的小混混?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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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爷见自家大哥哥出来了,忙狗颠儿地站起身。
“万岁爷,好主子,大哥哥……”
瑞王爷笑得狗腿一样。
昭炎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冻得霎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郭玉祥多有眼?色,他捧着?一件蓝色直径纱袍,殷勤道:“主子,您披件衣裳吧,虽说是夏天?了,可山林之中风冷得紧呐。”
皇帝一边由他服侍,一边心中暗骂,这狗奴才。
他扯过衣带,自己系上,吩咐郭玉祥道:“你送她回帐,好生照料。”
郭玉祥响亮地应了一声:“嗻!奴才遵旨。”
他这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王爷您自己保重吧。
皇帝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瑞王爷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静静垂落的黄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这回可是真上心了……”
“你还在那里?做什么?等着?朕请你不成?”
瑞王爷抖了一下,忙小跑上去:“嗳,弟弟这就来了,大哥哥什么吩咐?
温棉静静站在温泉边,脚上清凉的药效缓缓渗透,那细微的刺痛逐渐灼热起来,丝丝冷风吹着?,冷热交替。
她碰了碰自己的脚腕,淤痕尚在,破皮未愈。
走惯了路的脚是不会?适应被捆起来的。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营火明明灭灭,牛皮帐子“啪嗒啪嗒”响,山雨欲来。
郭玉祥小心翼翼地撩开帐子,笑得跟朵儿花似的。
“姑娘嗳,主子令我送您回去,便?舆已备下了,这就走吧?”
温棉看?到帐外隐约可见一顶轻便?舆轿,是宫里?的主子们用的轻简小轿,两个小太监在侧候着?。
她摇了摇头?:“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哪里?用得上轿辇,谢公公好意,路不远,我自己能走回去。”
郭玉祥真是被她这不识好歹的样子气得没?法儿。
他堆笑的脸变成了苦瓜,道:“姑娘嗳,您瞧瞧您,浑身是伤的,主子爷才亲自给t您上了药,您就乱跑,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主子爷的心意吗?
再说了,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又不平整,您万一再磕了碰了,我可怎么跟万岁爷交代呀?”
女人家这么刚强做什么?
郭玉祥真不明白,主子爷什么没?见过,怎么就栽在这粒砸不扁炒不熟的铜豌豆身上了?
他觑着?温棉的神色,见她依旧抿着?唇不说话,便?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姑娘,您别害臊,主子亲赐轿辇,旁人得了这个恩典,恨不得抬到别人鼻子底下,叫人看?个清楚,哪有您这样把赏赐往外推啊?
这会?儿外头?静悄悄的,没?旁人瞧见,您就舒舒服服坐上去,眨眼?功夫就到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身子骨是自己的,逞强斗胜,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个儿?”
温棉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自己被细白绸布层层包裹的脚上,活脱脱像两个刚出锅的猪蹄。
郭玉祥的小心思多,这番话说的却也是实情。
她如今这副样子,莫说走回住处,怕是出这黄帐子几步都艰难。
夜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激得她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小的颗粒。
继续僵持下去,于?己无益,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徒惹麻烦。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不可闻:“那就有劳公公了。”
郭玉祥立时眉开眼?笑,跟听了什么纶音一样,忙不迭地躬身。
“哎哟,姑娘这就对了,您稍等,奴才让他们把轿子再挪近些,稳当着?呢。”
温棉扶着?郭玉祥殷勤递过来的手臂,慢慢挪进轿中。
便?舆就是一个大圈椅似的样子,四?面透风,灵巧轻便?。
郭玉祥亲自安车,招手叫小太监起轿。
轿身轻微一晃,随即平稳地抬了起来,朝着?营地主帐行去。
温棉白天?东跑西跑的,身体早就困乏不已,一上舆辇,忍不住闭眼?休憩。
再睁眼?时,便?舆停在了中帐前。
这儿是皇帝的大帐。
门口站着?御前侍卫佩刀警跸,一溜红缨子,个个从帽檐下面看?人。
见大总管命人抬了个姑娘来,都装死不说话。
温棉才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舆就抬了进去。
“嗳,总管,您这么把我往这里?抬?”
郭玉祥笑道:“这后快要后半夜了,您不在这儿,难道还要回行宫呐?行在里?又没?女人,难不成这会?子为您再搭一个帐子?我料着?您一向体贴人,不会?干出这么没?成算的事。”
温棉叫他把话头?子顶回去了,讷讷闭上嘴。
“可这里?都是御用之物,您叫我睡在哪儿呢?”
郭玉祥道:“值夜的不都睡在地毯上吗?帐子里?铺了羊毛毯子,底下还铺了油布,冻不着?您。”
他转身出去了。
几个御前小太监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总管,这位姑娘就这么待在御帐里?头??咱们就不管了?”
郭玉祥一甩拂尘,道:“管什么?你们这些狗崽子,自己尚且有今儿没?明儿的,还想着?去露脸?”
他高高昂着?脑袋,进到旁边的小帐子里?。
几个小太监见总管走远了,这才在他背后啐了一下。
“他这是怕咱们抢了表现?的时机,这个郭,吃屎都要吃尖儿。”
温棉在御帐里?坐了小半刻钟,见郭玉祥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漆描金食盒。
“温姑娘,这后半夜了,厨下也歇了火,没?什么现?成吃食,这碗燕窝原是备着?给?万岁爷夜里?润喉的,我给?您匀出来一碗,您对付着?用几口,暖暖身子,也略补补精神。”
郭玉祥声气儿低低的,将食盒放在温棉身旁的地毯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盏盛着?燕窝的甜白瓷小碗,袅袅冒着?热气。
温棉看?着?那碗燕窝羹。
牛乳醇白,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奶香。
郭总管体贴起来也是体贴到了十分。
她确实又冷又乏,腹中空空,迟疑片刻,她还是低声道了句:“多谢总管。”
伸手接过了小碗。
瓷碗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夜寒。
她拿着?配套的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燕窝顺滑,牛乳甘醇,温热微甜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让冰冷的胃腹舒展开。
郭玉祥见她用完了羹,便?收了碗勺放回食盒。
“那姑娘早些歇着?吧,咱们就在外头?,有事您言语一声。”
说罢,便?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好了帐帘。
御帐内烛火通明,金线银线绣制的龙纹被褥被映照得如同在云中游动。
这里?除了自个儿没?有一个人,温棉却不敢睡,盘腿坐在柔软厚密的地毯上,靠着?犄角旮旯里?设花瓶的高几打盹儿。
一股春潮慢慢从脊骨缝往外蔓延,温棉一无所觉。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坠入昏睡时,忽然感?到鼻尖传来一阵轻微的触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下意识往后一缩,睁大了朦胧的睡眼?。
烛光晃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去而复返的皇帝。
他已换了一身蓝色暗纹常服,身上还带着?帐外夜气的微潮,蹲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方才作乱的手指尚未完全收回,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含着?柔和与笑意。
皇帝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喜欢得紧。
方才处理完自己那糟心弟弟,心头?余怒未消,回到御帐,一眼?瞧见蜷在角落打盹儿的她。
满脸粉红,沾着?露珠的粉桃一样。
郭玉祥那老东西,倒是难得机灵了一回,知道把人直接送来这里?。
这行营大帐里?里?外外全是男人,把她放到别处,他还真不放心。
见她惊醒,泛着?水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皇帝心头?跟让人拿羽毛刷子搔似的,痒痒的。
“困了?”他直起身,“那就快安歇吧,靠在这里?怎么睡觉?你去躺榻上吧。”
温棉只以为皇帝要她上龙床,吓得她连连摇头?。
“不,不成啊,万岁爷,这不合规矩,没?得折了奴才草料。”
皇帝微微一愣:“你以为朕要让你睡龙床?你真敢想。”
他指向外间靠帐壁摆放的一张紫檀木罗汉榻:“你去那边榻上睡,总比地上强,这是山林,地面反潮,女人家本就受不得冻,你要是在地上睡一夜,女科里?不好。”
那罗汉榻不及龙榻规制,但亦是皇帝日常坐卧所用,铺着?簇新的锦褥。
温棉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可是转头?一看?罗汉榻,只见明黄缎褥上金龙腾云,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奴才不敢僭越。”她急道,“奴才就在这地毯上对付一宿挺好,也能为您值夜。”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免觉得太谄媚了。
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成这样子了,真是奴性坚强。
皇帝见她这般推三阻四?,眼?神里?满是疏离,大为不悦。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了起来。
爷们儿家的手热,温棉的腕子才被他碰到,便?感?到一股火苗从两人交握之处窜起来。
“啊。”
温棉低呼一声。
皇帝听她声音不对劲,却也没?多想,半扶半拽地将她带到外间罗汉榻前,强硬道:“叫你睡你就睡,哪来那么多忌讳?”
将她按坐在罗汉榻边,昭炎帝这才看?清她的脸,目光骤然顿住。
烛火映照下,温棉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大片的绯红,异常秾丽,带着?湿漉漉潮气的晕染,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呼吸有些急促,眼?睫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喘息。
整个人透出一股极不正常的惊心动魄的春情之态。
皇帝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去碰她的额头?和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
“你……”
温棉在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喉咙里?溢出一声似舒服似难耐的喟叹。
无意识地微微偏头?,贪恋地追蹭了一下那点?凉意。
但随即猛地惊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他的手,眼?神在迷乱中挣扎出一丝尖锐的恨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郭玉祥,这就是你们的谋算吗?非得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我弄上龙床才甘心?”
“你胡说什么!”
皇帝脸色骤变。
什么意乱神迷,什么头?晕目眩,被她这话击的七零八落,更有一股被冤枉的震怒。
“朕是天?子,岂会?用这等龌龊伎俩?”
温棉难受得蜷缩起身子,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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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玉祥正打发人去伺候皇帝更衣洗漱,忽听到中帐唤人,那声气不同寻常。
他吓得忙窜了过去。
值守的御前侍卫早就闻声而动,带着?随扈的何逢妙风驰电掣地来了。
可怜老太医t一大把年纪了,连帽子都歪了。
何逢妙连礼都没?行全,皇帝就叫他起来,指着?榻上已意识模糊的温棉,脸色铁青:“快给?她看?看?,怎么回事?”
何逢妙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诊脉,又翻开温棉眼?皮看?了看?,片刻后,跪地回禀:
“启禀万岁爷,这位姑娘脉象浮数急促,面赤身热,神思昏聩,相火偏旺,乃是中了助情之物的缘故。”
“助情之物?”皇帝眼?神一厉,“那可要紧不要?”
何逢妙道:“若是男人中了此药,不解恐伤及心脉,女人家却是不要紧的,且这位姑娘所中药物并不多,若非身体虚弱,是不会?表出迹象的。
奴才开一剂方子,吃下去便?无虞了。”
太医自去一旁写方子。
郭玉祥吓得两股战战,他深知皇帝的脾气,这会?儿自己主动请罪,说不得能从轻发落。
他腿一软,跪下请罪。
“奴才该死,温姑娘此前吃了奴才送来的燕窝羹,可那羹原是预备给?主子您的,奴才以为绝不会?有问题,这才……”
皇帝眼?底像结了九尺寒冰。
“看?来,这东西是冲着?朕来的。”
他冷笑一声,唤来御前侍卫,吩咐道:“查,给?朕好好查,那样的脏东西怎么混到御前的?”
王来喜颇机灵地送来空了的甜白瓷碗和瓷勺。
太医写完方子,交由小太监去熬药,看?见碗勺,道:“可否容臣查验一下姑娘的饮食?”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只管查。
太医小心翼翼拿起碗,仔细嗅闻残汁,又用指尖沾了少许尝了尝,蹙眉道:“主子,这碗燕窝没?问题,里?面只多了味补药,巴戟天?,有暖宫强身之用,并不至于?催情。”
他有细细排查了御帐里?的香炉等承设,皆无异状。
昭炎帝满肚子火,怒道:“朕平日里?养着?你们,竟是养出这么个结果。”
帐子内外所有人骇得跪下,叩头?求情。
皇帝盯着?他们的眼?睛一一看?过去,没?听到什么违逆之语。
既不是身前人有问题,他略平了平气,道:“限尔等一日之内查明缘由,不然就去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罢。”
当值的侍卫们亮起火把,于?御帐逡巡,用松油浸润的火把烧得又亮又旺。
都是练家子,这般进进出出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营帐外忽然人声嘈杂,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将里?头?照得明明灭灭。
苏赫睡下没?多久,就被火光照醒了,翻身坐起,匆匆套上外袍掀帘出去。
只见御帐方向灯火通明,侍卫们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看?起来并无异状,只是当值的兵丁变多了而已。
人虽多了,却无一丝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
“这位兄弟。”苏赫拦住一名正从他帐前经过的侍卫,客气道,“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增加驻跸人手?”
那侍卫认得他是太后娘家侄儿,一向在万岁那里?也有些体面。
他停下脚步,抱拳回礼:“苏大人,万岁爷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正在命我等加紧搜寻呢,不是什么大事。”
丢东西?
苏赫心头?一跳。
他面上不显,只点?点?头?,顺着?话头?关切道:“原来如此,诸位兄弟辛苦了,夜里?风大,仔细些。”
“谢苏大人体恤,职责所在。”
侍卫不多言,又行了一礼,便?匆匆融入巡防的队伍中。
苏赫站在帐外,看?着?中帐御营,夜风吹来,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意。
他心头?骤然升起不安。
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重新躺下,苏赫睁着?眼?,盯着?黑暗的帐顶,睡意全无。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擅药擅香,这事不会?……
不,不会?。
苏赫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说服自己。
婉贞行事向来谨慎,如果真是她出手,不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
况且,雨一停,她就套车跟着?姑父去寻二姑爸了。
姑娘家脸皮薄,婉贞碍于?太后的心思,不得不做些伤脸面的事,皇帝几次三番拒绝后,她也死了心,这会?子怕是都快到科尔沁了。
苏赫反复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压下心慌。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外头?的动静似乎渐渐平息下去,火光也暗了不少。了,苏赫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静静看?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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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温棉无意识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小片肌肤,她还想继续脱,皇帝一把扯过旁边的锦被将她裹住。
药终于?熬好了,小太监正想着?找漏斗给?温棉灌药,便?见主子金尊玉贵的手伸到他面前。
小太监怔愣地将药交到主子手里?,只见皇帝很?是体贴,一勺一勺地给?昏过去的温棉喂。
温棉迷茫中只觉得痛苦非常。
嘴里?的苦味做什么一阵一阵的,连绵不绝。
直到一颗酸甜的蜜饯塞进嘴里?。
她下意识嘬了一下。
将蜜饯推进自己口中的手指尚未抽出。
昭炎帝此时还有心情作诗。
一指探入芳唇启,软舌轻卷噙指吸。神魂俱荡心旌曳,春风暗度玉门西。
他做了一首歪门打油诗。
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递送蜜饯的手指僵在原处,竟忘了立刻抽出。
心底那团因猜忌和愤怒燃起的烈火,被另一股火焰取代。
看?着?她在昏迷中微微鼓起的脸颊,皇帝胸腔塌软一片。
药性来得猛,解得也算快。
温棉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里?衣都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神智渐渐清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御帐顶上那耀武扬威的金龙刺绣,心头?猛地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裹着?条锦被,躺在御帐外间的罗汉榻上。
她慌忙挣扎着?坐起,动作被一条坚实的手臂拦住。
那条臂膀结实,温棉的后背抵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这才惊觉,自己并非独自躺在榻上,身后还有个人!
自己半倚半靠,陷在皇帝的怀抱里?,他的一只手从后背绕过环着?她,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身前。
隔着?锦被和湿透的里?衣,皇帝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罩。
这姿势太过亲密了,温棉觉得甚至比她给?皇帝握柄都要亲密。
她本就混乱的神思更加无措,僵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皇帝原本只是坐在温棉床头?,不知怎的,双臂像是不受控制了,慢慢环抱住她。
一将人抱满怀,皇帝便?被侵染了浓浓睡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从没?睡得这么好,什么梦也没?有,可怀里?的人才离开自己的怀抱,他便?醒了。
温棉正色跪下,声音嘶哑干涩。
“万岁爷,奴才御前失仪,实在不敢再玷污圣帐,求万岁爷开恩,容奴婢出去。”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自己只吃了那碗燕窝羹,怎么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不正说明了那碗羹有问题么?
御前的东西都是经过层层检验的,何况是给?皇上用的,怎么试毒都不为过,却偏偏她吃了那碗羹就……
除了这是有人故意而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皇帝但见她清醒,眼?底的焦灼散去些许,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语气放缓和。
“不怪你,你那是中了歹人的算计,身不由己……”
话未说完,便?听到温棉心里?那些疑影儿。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不好看?,面沉如水。
「天?下男人都一样,又岂会?从哪里?冒出个真正人君子来?先是用强不成,便?改用这等下作手段,要么是铁了心要这具身子,要么便?是演一出英雄救美,逼人就范?真是好算计!」
皇帝脸上的那点?缓和瞬间冻结,继而碎裂。
他猛地盯住温棉,她正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姿态卑微,可心里?转着?的念头?如此诛心,将他一片回护之意,践踏得如此不堪!
“你——”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满肚子火气没?处撒,人家面上恭恭敬敬的,他怎么说?
自己堂堂天?子,为一个小女子面面周到。
为了给?她出气,亲弟弟都罚去陕西挖煤去了,她居然怀疑自己是设阴谋的祖宗,会?算计的积年。
他是皇帝,何至于?这么窝囊?
猛地抄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哐啷”一声刺耳的脆响,瓷片四?溅。
温棉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他。
自己只说要走,他就这般做张做致,不是计谋落空恼羞成怒又是什么?
皇帝指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又指向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温棉,你个狼心狗肺的,你是不是在心里?疑朕?怀疑是朕用了这等肮脏下作的手t段来害你,来遂了什么龌龊心思?”
温棉脸色白得透明,被他眼?中骇人的风暴吓得心肝紧缩,连连摇头?:“绝无此事!奴才万万不敢怀疑万岁爷。
万岁爷明鉴呐,奴才只是怕自己一身污秽,脏了万岁爷的地方。”
「天?爷,看?上去更像被人挑破阴谋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好一个不敢!”
皇帝怒极反笑,那笑容却比震怒更令人胆寒。
他看?着?她嘴上否认、心里?却已给?他定了罪的模样,只觉得心寒至极。
“你简直全无心肝,根本不值当我以诚相待。”
温棉被他这句话说得怔住,心里?只觉得荒唐又莫名其妙。
「我何时求过你以诚相待了?再说,主子和奴才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以诚相待?
你高高在上,生杀予夺,我卑微如尘,生死由人,这算哪门子的诚?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施舍罢了。」
她心底翻腾着?这些念头?,面上却越发恭顺惶恐,将身子伏得更低。
“万岁爷言重了,奴才卑贱之躯,蝼蚁一般的存在,您抬抬小拇指就能碾碎奴才,怎配得起万岁爷以诚相待?奴才当不起,万万当不起。”
这话听在皇帝耳中,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们几乎是做了世上最亲密的事了,她却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将他的脸打得啪啪响,难道他是任由妇人揉圆搓扁的愚夫吗?
皇帝铁青的脸渐渐泛出白来,咬着?后槽牙:“朕这几日真是昏了头?,你一个奴才,卑贱之身,的确,怎么配得上朕的诚意。”
这话如同最烧了火的刀子,狠狠扎进温棉的心里?。
她垂着?脑袋,脊梁依旧板板正正的。
“对,我就是个奴才而已,万岁爷既然知道奴才卑贱,不堪入目,又何必将奴才强留在此碍眼??您就高抬贵手,放过奴才吧。
奴才离您远些,说不定您眼?不见为净,就不这么生气了呢。”
她一口一个奴才,皇帝听得越发不入耳。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香碟、熏炉、鲜花稀里?哗啦逶迤了一地。
“走?你想走去哪儿?”
皇帝被她这决绝的姿态和话语刺得心口一抽,怒火更炽,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冰。
“你以为离得远,朕就治不了你,罚不了你了吗?温棉,你给?朕听清楚,从今日起,褫夺你女官品阶,你不再是宫里?记名的女官,就给?朕去做这行营里?最下等、最卑贱的粗使奴才!”
好啊,果然如此。
温棉听了这判决,反而踏实了。
皇帝心情好时给?脸子,心情不好时,所赐予的荣宠便?会?一气儿收回。
与其待在皇帝身边,每日战战兢兢揣摩上面意思,不如远离是非,便?是辛苦些,心里?干净。
温棉庆幸自己并没?有因为皇帝那一星半点?的喜欢而软化。
他或许真的喜欢自己,但那点?喜欢比之洪流般的三纲五常,不值一提,转眼?就被淹没?了。
她挺直脊背:“奴才遵命。”
走出御帐时,外头?的太监侍卫均骇得打摆子。
方才他们哪个没?听到里?头?动静。
主子爷近些年养气功夫到家,好久没?有这般煞性子了,这次发这么大火,他们还以为要抬水来冲地面了。
谁知这姑娘竟好端端从里?头?走出来了。
郭玉祥苦着?脸上去,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又闹什么?你身上的伤、受的委屈,哪个不是主子爷帮你讨回来的?你怎么能把他气成这样呢?”
他苦口婆心的话说了一大车,却见温棉竟对着?扎在营前的枪戟架子打量自己。
“姑娘嗳,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有心思理妆?”
温棉却很?高兴。
自己没?有变化。
她可以很?确定地说,即使曾经软弱过,动摇过,但自己没?有被纲常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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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西厢记,酬简